黎 云 陽
(河南大學 文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1)
劉向是西漢著名的通儒、文學家、史學家和文獻學家。劉勰著《文心雕龍》中共10處論及劉向,并將其和揚雄對舉為西漢末年的“雙子星”,足見劉勰對劉向的贊賞。學界對劉向的研究成果頗豐,卻較少關注《文心雕龍》對劉向的評議。因此,文章通過分析《文心雕龍》中對劉向的政議奏疏、散文雜著、典籍校讎及文學批評的評議,以期闡明劉向在學術史上的地位及劉勰對其評議的不足之處。
劉向一生歷昭、宣、元和成4朝。元成兩朝時期,宦官外戚交相執事的態勢逐漸加劇了漢王朝的危機。劉向對此甚是痛心,故在劉氏政權崩潰之際,屢次上疏起諫,直指國家政治得失。劉勰《文心雕龍》中關于劉向政議奏疏的評議出現在《征圣》《體性》與《才略》篇,且認為其政論奏議有征圣宗經、趣昭事博與旨切調緩的特點。
《文心雕龍·征圣》:“是以子政論文必征于圣,稚圭勸學必宗于經。”[1]18劉勰對舉劉向與孔稚圭,認為他們的文章都具有征圣宗經的特色。劉向自幼熟識經典,論衡經術在他的政議奏疏中不勝枚舉,如《理甘延壽陳湯疏》:
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2]654-655。
元帝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副校尉陳湯因擔心貽誤軍機,未奏議朝廷就脅迫騎都尉甘延壽假托君命,“發西域諸國兵馬及漢屯田吏士”,一舉殲滅郅支單于部落。中書令石顯與丞相匡衡以“擅興師矯制”為名,反對甘陳兩人受封。劉向上疏提及單于朝覲之事,先后引征《詩經》《周易》及《司馬法》,以闡明“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的事理,認為甘延壽和陳湯兩人之舉雖有興師矯制之過,但有平定邊患之功,為國牟利,理應獎賞。終而,元帝采納劉向意見,封甘延壽與陳湯爵位。洪邁評價此疏:“為文論事,反復致志,救首救尾,事詞章著,抑揚援證,明白如此。”[3]
《文心雕龍·體性》:“子政簡易,故趣昭而事博。”[1]383正如史書所載,劉向“為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有道,不交接世俗,專積思于經術,晝誦書傳,夜觀星宿,或不寐達旦”。劉向在闡明事理時借鑒歷史,察微知著,如《極諫用外戚封事》:
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并作威福……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兄弟據重,宗族磐互。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2]653。
成帝繼位以來,帝舅王鳳輔政,為大司馬、大將軍兼錄尚書事,其弟王譚、王商、王立、王根和王逢封侯,世謂五侯。外戚王氏一時之間把持朝堂,防范宗室近臣,形成王氏代漢之傾向。劉向深感“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漸必危劉氏”,于是上書列舉自周秦以來人臣操持權柄貽害國家的史實,又剖析了漢初諸呂亂政謀國的概況,直指王氏秉事用權與五侯驕奢僭盛的罪行惡跡,痛批“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告誡漢成帝防患于未然,以免外戚權勢過大危及漢室江山社稷。
《文心雕龍·才略》:“劉向之奏議,旨切而調緩。”[1]582劉向好直言極諫,雖屢次獲罪,卻不改其心,不忘規勸,其奏議皆是股肱之臣的肺腑之言,情真意切,語調舒緩,如《諫營昌陵疏》:
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營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費大萬百余……陛下慈仁篤美甚厚,聰明疏達蓋世,宜弘漢家之德,崇劉氏之美……初陵之模,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眾庶[2]656-657。
建始二年(公元前31年),成帝以渭城延陵為初陵,后徙葬昌陵,但遭公卿大臣反對,故罷昌陵復歸延陵。延陵建造耗費甚大,百姓竭盡財力,“數年不成”。劉向不忍于此,上疏“諫起昌陵”。他列歷代先賢薄葬之卓見,斥各朝昏主奢葬之弊病,直指興廢存亡福禍之道,勸諫漢成帝躬親節儉,居安思危,以史為鑒,終而歸于昌陵。文章囊括古今,意旨深切,音調迂緩,字里行間流露出劉向深沉的憂患意識。姚鼐《古文辭類纂》引姚范評語:“子政之文,如睹古之君子,右征角,左宮羽,趨以《采薺》,行以《肆夏》,規矩揖揚,玉聲鏘鳴之容。《諫昌陵疏》渾容遒逸,當為第一。”[4]
劉向有諒直之德,可謂漢室社稷股肱之臣。他的政議奏疏稱得上中國古代政論散文的典范,且備受后世推崇。《文心雕龍·通變》注引東漢桓譚《新論》:“予見新進麗文,美而無采;及見劉揚言辭,常輒有得。此其驗也。”[1]400史家班固也相當推崇劉向,在其《漢書》所收錄政議奏疏中當屬劉向的最多。劉勰《文心雕龍·才略》評:“然自卿淵以前,多俊才而不課學;雄向以后,頗引書以助文”[1]582,將劉向的文章推向重學的一面。劉向的政議奏疏不僅吸收了戰國策士縱橫捭闔與剖析毫厘的先秦遺風,也表現出征圣宗經和趣昭事博的漢學思想。更重要的是,他在閎大洞悉的政論見解中所呈現出的心系漢室的赤誠和忠心。
劉勰《文心雕龍》評述劉向的文學著作時,主要論及《新序》與《說苑》兩部散文雜著。《新序》是一部以諷諫時政為目的的歷史故事類編,輯錄了自舜禹以來至西漢年間的歷史故事。《晉書·陸喜傳》稱:“劉向省《新語》而作《新序》。”[5]陸喜認為,劉向《新序》同陸賈《新語》涵括了同樣的政治理想,都希望君主施仁政,愛百姓;舉賢才,避奸佞;崇廉儉,修品行。《說苑》主要記述周秦至漢初的遺聞軼事,是一部以闡明儒家政治思想與倫理觀念為主旨的散文雜著。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稱:“《說苑》今存,所記皆古人行事之跡,足為法戒者。執是以推《百家》,則殆為故事之無當于治道矣。”[6]劉向《說苑》輯錄的歷史故事雖上自周秦諸子下及漢人雜著,但其擇取卻有嚴格的標準,即儒家之道。
《文心雕龍·才略》:“二班兩劉,弈葉繼采,舊說以為固文優彪,歆學精向,然《王命》清辯,《新序》該練,璿璧產于昆岡,亦難得而逾本矣。”[1]582劉勰將班彪班固父子與劉向劉歆父子對舉,一反“班固文章勝過班彪,劉歆學問超過劉向”的舊說,以昆侖璿璧難逾其本之喻,認為劉向《新序》內容詳該且文辭精煉。
《新序》內容詳該,集中體現在文獻來源之多。勘察《新序》文本可以發現,其中部分故事直接取材于六經與先秦兩漢諸子史傳,也有部分故事改寫上述諸書文字而言事義。據徐復觀對《新序》的文獻來源統計:1.若《新序》三十卷之未殘,《韓傳》幾全為兩書(《新序》《說苑》)所吸收;2.《新序》引用《論語》者有十一條,《新序》在七出《春秋》之名中,五用《谷梁》、一用《公羊》,一用《谷梁》與《公羊》之合義;3.《新序》引《易》者三,引《書》者一,引《孟子》者二,引《荀子》者二;4.《新序》引《老子》者一,其他引莊子、墨子、列子、商鞅、呂子、楊子、尹文子、鄒子、鬼谷子、屈原及宋玉之事跡、言論和思想者在一至三條左右,而引管子、晏子的事跡與言論在其他諸子之上[7]。
《新序》文辭精煉,表現在不同歷史故事的書寫上。這些史事的編寫往往篇幅短小、用詞凝練且言簡意賅,如《雜事一·晉平公閑居》簡單數語將晉平公與師曠之間的對話濃縮在微言大義之中,勸誡君王要任用忠良、遠離奸佞、恭良節儉、愛戴子民和治國有方。再如《雜事二·楚王問群臣》只言片語間便記述了江乙以狐假虎威的寓言進獻讒言,污蔑昭奚恤無君威以諂媚楚宣王之事,其中關于狐假虎威的寓言文筆生動,寓意深刻。又如《節士七·申包胥者》寥寥數筆便描述了申包胥在楚國生死存亡之際頓首秦地,倚庭墻立哭7天7夜,終而贏得秦哀公出兵救楚的壯舉,褒揚了申包胥慷慨為國的精神。
《文心雕龍·諸子》:“若夫陸賈《典語》,賈誼《新書》,揚雄《法言》,劉向《說苑》……或敘經典,或明政術,雖標論名,歸乎諸子。何者?博明萬事為子,適辨一理為論,彼皆蔓延雜說,故入諸子之流。”[1]232劉勰把劉向《說苑》歸為諸子一類,認為其具有博明萬事與適辨一理的特點。
縱觀《說苑》所輯錄的歷史故事,雖史事有殊,卻皆是議論儒家倫理之德。這些篇目大致可分為9類:《君道》和《臣術》論君臣之道,《建本》與《立節》論君子立身之本,《貴德》和《復恩》論君主臣民以德相感召,《政理》與《尊賢》論王霸之政及尊賢成功之理,《正諫》和《敬慎》論進諫敬慎與存身全國之道,《善說》與《奉使》論知言善說及行人之辭,《權謀》《至公》及《指武》論權謀公正與慎兵備戰之道,《談叢》與《雜言》匯纂修身治國之言,《辯物》《修文》和《反質》論辯物達性與文質相用之道[8]。各篇雖表達了不同的政治思想,但最終都闡明了劉向推崇的儒家之道,其目的在于要求君主對待子民要博仁愛施恩惠,治理國家要薄賦斂省刑罰,任選取才要進賢能退佞臣,道德修養要聽諫言崇節儉。
《文心雕龍·諸子》:“暨于暴秦烈火,勢炎昆岡,而煙燎之毒,不及諸子。逮漢成留思,子政讎校,于是《七略》芬菲,九流鱗萃。殺青所編,百有八十馀家矣。”[1]231《文心雕龍·時序》:“自元暨成,降意圖籍,美玉屑之談,清金馬之路。子云銳思于千首,子政讎校于六藝,亦已美矣。”[1]546劉勰此言不僅褒揚了漢成帝時期劉向劉歆父子的校書活動,更是肯定了其為后世保存前代典籍的偉大功業。此外,劉向與其子所撰成的《別錄》與《七略》,更是中國傳統校讎學與目錄學的模范。
《漢書·藝文志》:“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于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9]1701劉向吸取前朝的校書技術,并融入到自己的校書實踐中。他將典校圖籍分為廣羅異本,互相補充、除去復重,條別篇章、定著目次,讎校說文脫簡、寫定正本,命定書名5個步驟[10]29-32。因先秦古籍多由繩穿的竹簡書寫,時間一久就會脫散。至劉向校書之時,簡策多達13 300多篇。故劉向劉歆父子歷20余年才完成校書。劉向劉歆父子所形成的校書程序和校書技術成為后世校讎學因襲的藍本和模范,而其所保存的先秦古籍則成為后世文人闡釋中國文化的根本。
除保存先代典籍外,劉向劉歆父子的校書之舉還成為目錄學的典范。余嘉錫《目錄學發微》指出:“目謂篇目,錄則合篇目及敘言之也。《漢書》言劉向校書,‘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旨意,錄而奏之’。旨意即敘中所言一書之大意,故必有目有敘乃得謂之錄。錄既兼包敘目,則舉錄可以該目……實則錄當兼包敘目,班固言之甚明。其后相襲用,以錄之而但記書名不載目者,并冒目錄之名矣。”[11]余氏此言肯定了劉向開辟目錄之功。從劉向“錄而奏之”的現存目錄看,共包括著錄書名與篇目,敘述讎校之原委,介紹著者生平與思想,說明書名之含義、著書之原委、及書之性質,辨別書之真偽,評論思想或史事之是非,敘述學術源流以及判定書之價值8個部分[10]33-37。編寫目錄后,殺青簡書,用青絲或縹絲繩編之,即劉勰說的“殺青所編”。終而,奏請皇帝御覽,隨之繕寫成書。這就是《藝文志》中“錄而奏之”的全部過程,最后由劉向匯編校理書錄,撰為《別錄》。《七略》雖歸名于劉歆,但實際是依據《別錄》而成。整個校理書籍、編寫目錄、奏請御覽、繕寫成書與纂輯書錄的過程,成為后世校書的規范,清代《四庫全書》即如此。“有校讎之功,然后一書篇目定,形態成。有敘錄之作,然后一書之內容明,價值顯。”[10]37校讎學與目錄學得以完備體例并擴大規模,發展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皆因劉向劉歆父子的開辟之功。
劉向劉歆父子的校書工作不僅集漢廷以往校書程序之大成,且遠非僅對書籍本身進行整理的技術過程,達到了“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程度;劉向劉歆父子不僅成為中國傳統校讎學與目錄學的模范,更建構了闡述文化資源的理論框架。同時,經過劉向劉歆父子校理的典籍也得到了更好的保存與闡釋。值得注意的是,劉勰雖然肯定劉向保存前代典籍及開辟校讎目錄之功,卻因受時代局限未談及劉向劉歆父子校書活動對后世的影響。其學術影響概言之可包括3個方面,一是校書活動成為歷代文教活動的常態,二是校書活動促進了后代正史《藝文志》及《經籍志》的析出,三是校書活動成為指導學術的責任規范。
《文心雕龍·樂府》:“昔子政品文,詩與歌別,故略具樂篇,以標區界。”[1]85《文心雕龍·詮賦》:“賦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故劉向明‘不歌而頌’,班固稱‘古詩之流也’。”[1]98前者論述劉向對《詩》與歌詩的分類,后者則展現了劉向對辨析賦體的見解,體現了劉向對文體分類的初步認識。
《文心雕龍·樂府》載:“凡樂辭曰詩,詩聲曰歌。”[1]85由此可見,劉勰所認為的“詩”是配合音樂的歌辭,“歌”則是詩歌的曲調。而劉勰所謂“詩與歌別,故略具樂篇,以標區界”,并非劉向《別錄》“詩與歌別”編排分類的真正涵義。《漢書·藝文志》載:“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于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旨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于是總群書而奏啟《七略》。”[9]1701劉向劉歆父子校書交撰成《七略》,班固在《七略》的基礎上撰成《漢書·藝文志》。故而,可以將《漢書·藝文志》的編排體例視為《七略》的參考范本。在《漢書·藝文志》中,《詩》6家461卷為一類,歸入《六藝略》;歌詩28家314篇為一類,歸入《詩賦略》。因此,“詩與歌別”應是此類情形。黃侃《文心雕龍札記》對此解釋:“此據《藝文志》為言,然《七略》既以詩賦與六藝分略,故以歌詩與詩異類。如令二略不分,則歌詩之附詩,當如《戰國策》《太史公書》之附入《春秋》家矣。此乃為部類所拘,非子政果欲別歌于詩也。”[12]因此,并非劉向有意將歌詩從《詩》中分類獨立出來,而是劉勰曲解了《漢書·藝文志》中《詩》歸于《六藝略》與歌詩歸于《詩賦略》的編排分類。這種曲解恰好證明“詩”發展到劉勰所屬的南北朝時期,已從音樂的附庸中漸漸獨立出來。
《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序》載:“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9]1755由班固《藝文志》與劉向《別錄》的關系可知,“不歌而誦謂之賦”原本出自劉向的《別錄》[13],但不知其文獻出處。《毛詩·鄘風·定之方中》云:“故建邦能命龜,田能施命,作器能銘,使能造命,升高能賦,師旅能誓,山川能說,喪紀能誄,祭祀能語,君子能此九者,可謂有德音,可以偉大復興。”孔穎達《毛詩正義》注疏:“升高能賦者,謂升高有所見,能為詩賦其形狀,鋪陳其事態勢也。”[14]316《韓詩外傳》:“孔子游于景山之上,子路、子貢、顏淵從。孔子曰:‘君子登高而賦。小子愿者,何言其愿。丘將啟汝。’”[15]所謂登高能賦,即登高賦其所見。察其語境,顯然是在孔子所處的時代背景下,那么《詩賦略序》中所指的“登高能賦”便是“賦詩言志”的意思。鄭玄云:“凡賦詩者,或造篇,或誦古。”[14]870按鄭玄說法,賦詩言志是通過“誦”的方式來進行的。《禮記·樂記》:“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樂器從之。”[14]3330此處說明詩、歌與舞是合為一體的,“歌”在其中表現音樂的本質,并充當了傳播情感的媒介。換言之,不通過“歌”的方式,而采用“誦”的方式進行的賦詩言志,才可以稱之為“賦”。故章太炎云:“子路、子貢、顏淵各為諧語,其句讀參差不齊。次有屈原、荀卿諸賦,篇章閎肆,此則賦之為名,文繁而不可被管弦也。”[16]由此可見,劉向認為“誦”和“歌”是辨析賦體的最終界限。
劉向的文學批評體現在“詩與歌別”與“不歌而頌”兩個命題上,前者的區別表現在《藝文志》對于兩者的分類,后者關于賦體的辨析則體現在《詩賦略序》中。劉向以“歌”與“誦”兩種不同的外在表現形式區分詩歌與辭賦。盡管這種區分有其時代局限,但《別錄》對詩歌與辭賦分類的析出反映了漢代學人對于文體問題的初步認識,也為曹丕《典論·論文》4科8體、陸機《文賦》文體10種以及摯虞《文章流別集》文體12類的文體辨析歷程提供了思路和契機。劉勰《文心雕龍》則將文體分為34種,其中雜文又分19種,詔策分7種,箋記分25種,實共81種。這無疑是對劉向早期文體辨析思想的繼承和發展,也反映了劉勰對于劉向文體分類意識的認同及肯定。
綜上所述,劉勰《文心雕龍》中關于劉向的評議總體較為客觀準確。劉向政議奏疏具有征圣宗經、趣昭事博與旨切調緩的特點;散文雜著《新序》內容詳該且文辭精煉,《說苑》博明萬事并適辨一理;劉向劉歆父子的校書工作為后世保存了先秦典籍,更開啟了校讎學和目錄學的楷模典范;在文學批評方面,劉勰延續了“不歌而頌”的文體辨析意識,也反映了南北朝時期徒詩觀念漸趨明晰的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