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CBR←→21 安格斯·迪頓←→A
由于對貧困、健康、消費與發展經濟學的卓越研究,安格斯.迪頓(Angus Deaton)教授于2015年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他超越了其他經濟學家們僅僅專注對收入的研究,轉而聚焦幸福感的實證測量,為人們深刻了解相關問題,奠定了堅實的微觀經濟學基礎。
2019年,安格斯·迪頓與美國科學院院士安妮·凱斯(Anne Case)合作,撰寫了力作《美國怎么了:絕望的死亡與資本主義的未來》,“2020《金融時報》-麥肯錫年度推薦圖書”。
在書中,兩位學者將因為自殺、酗酒以及藥物過量使用而導致的死亡,稱為“絕望的死亡”(Deaths of Despair),他們研究眾多美國人的死亡證明后發現,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美國未受大學教育的白人勞工階層命運遭受重創,死亡率激增,最直接的原因是醫療制度存在嚴重問題,而罪魁禍首則是日益加劇的不平等,絕望的人群所在社區和工作場所發生災難性退步,致使其收入、工作、家庭、婚姻狀況全面崩潰。
安格斯·迪頓強烈批評了美式資本主義的諸多方面,對未來卻依舊保持樂觀,認為變革的關鍵在于更好地監管資本主義,同時,他也盛贊了中國在扶貧、教育和醫療方面的巨大努力和成就。
21:2013年至今,特別是特朗普當政后,美國社會出現哪些方面的關鍵變化?不平等現象,尤其勞工階層的狀況,有好轉嗎?
A:我們可以將2020年3月新冠肺炎疫情暴發為時間分界線來劃分。
在那之前,美國經濟逐漸從2008年金融危機中復蘇,處于回暖上升階段,這幫助了很多人,包括普通工人。可以看到,工人薪資在上漲,投入勞動大軍的人數也在上漲,且在持續改善。
不過,自2013年以來,受教育程度不高的美國人,其工資水平就再也沒有20世紀80年代那么高了,就業率的數據也不容樂觀。
在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前,短期和長期之間存在著強烈的反差:短期內,我們看到良好的發展,卻不足以彌補長期以來的損害。當然,等到疫情暴發之后,一切又開始倒退,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群,再一次成為受損最為嚴重的群體之一。
21:從你的觀察和研究來看,新冠肺炎疫情對美國社會有怎樣的影響?是否會加速醫療體系的改革?
A:做預測是一件有風險的事情,尤其我們試圖預測的是未來。
當然,很多人也都發現了,新冠肺炎疫情加速不少已經初露端倪的趨勢,比如,各行業快速向電子商務、電子辦公轉變。我相信,其中部分趨勢會得到逆轉,比如,大家已經非常厭倦在Zoom上開會了;也還有很多趨勢不會回頭,比如,我們很難相信,頻繁的商業出差等情況還會回到從前那樣。
很多事情取決于疫苗的有效性和推廣程度。如果來自新冠或其他病毒的高風險持續存在——從目前的數據判斷極有可能這樣,那么城市人口密度可能會減小,大量行業會遷往更靠近員工居住地的位置,同時,城市中很多服務型工種也會消失。
我非常希望,此次新冠肺炎疫情能加速美國醫療體系的改革,現在下判斷,還為時過早。我們看到,在疫情中丟掉了工作,基于工作的保險就毫無作用了,這似乎尚未成為迫在眉睫的問題;可能大多數人在別的地方找到了保障,也有可能得等過一段時間,欠款賬單到了,我們才會看到類似的煩惱。
在美國,制藥公司是人們憎恨的對象,但如果它們能生產便宜易購的疫苗,有可能挽回名聲,所以說,結果如何還未可知,有待持續觀察。
21:美國社會的巨大不平等,是內生于制度本身嗎?中國在大力推動扶貧,可能提供一種解決不平等的全新路徑嗎?
A:美國的不公平現象不是單純由資本主義造成的,而是富豪權貴“演員們”通過尋租行為濫用資本主義、破壞政府以追逐利益的惡果,由此傷害了其他人。我相信自由市場的競爭,資本主義不一定是不公平的,尤其是如果背后有設計完善的安全網絡作為支撐的話。
我認為,如果美國大企業能擔負更廣義的社會責任,會是個不錯的想法,比如繳納更多稅金。
中國在扶貧方面成果卓著,它在這方面的努力一直激勵著全球各國。未來數年,我們還將看到中國將如何應對不平等現象,或者也有可能,這些現象并不會像美國那樣成為問題。
21:許多國家的醫療和教育系統由政府管制,有聲音要求引入更多自由市場的因素,你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A:我認為,那條路上風險重重,盡管在限定范圍內使用的前提下,市場通常可以協助引入效率的要素。
教育對所有人至關重要,不能完全交給市場來運作,盡管許多國家的教育的確非常市場化,尤其是作為良好公立教育的補充;醫療保健也不能完全交給市場,因為消費者沒有資格和能力,獲取足夠多的信息來規范服務提供商。當然,也可以建立“高端”、可選擇的附加體系,以供人們購買非必要的醫療服務或者免除排隊,通常這也是有用的。
我需要重申的是,這方面(教育和醫療的市場化)存在巨大風險。很多人有這樣一個共識,中國過去40年所取得的巨大成功,就是基于市場改革前便已打好基礎的全民教育和醫療系統。
21:很多人將美國勞工階層的狀況,歸結于中美經貿關系在內的全球化,你認同這種主張嗎?在化解不平等方面,中美兩國有哪些合作空間?
A:這確實是個大難題,全球化不僅導致工作職位消失,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美國勞動力市場的劇烈動蕩。毫無疑問,包括中國加入WTO在內,全球化的確給美國的部分工人帶來了損害。但是,其他一些人也由此得益,可以買到從中國進口的產品,或者將產品出口到中國。
所有富裕國家都必須應對低成本制造業的崛起,盡管出現社會分裂和政治動蕩,但多數國家沒有出現“絕望的死亡”。如果沒有創新和貿易帶來的生產擴張,我們會失去在總體上更加富裕的可能性,問題的本身不在于全球化或者創新本身,而是解決這些問題的政策。
幾乎可以肯定地說,自動化對美國工人的傷害,要大于從中國進口貨物所造成的傷害。對于兩國而言,處理好雙邊關系以維持利益、減少傷害,是需要大智慧和包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