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少麗,白宇寧,倪媛元,劉 震,姚乃禮
(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北京 100053)
姚乃禮(1944-)是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主任醫師,博士研究生導師,博士后合作導師,首都國醫名師,第四五六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從事中醫臨床、科研及教學工作40余載,具有豐富的臨證經驗,對慢性乙型肝炎、肝纖維化、肝硬化提出了“脾虛邪盛、毒損肝絡”理論,認為慢性萎縮性胃炎及其癌前病變核心病機在于“脾虛毒損絡阻”。在內科雜病及疑難病癥的診治方面,多立足于脾胃論治,在調治脾胃同時注重肝脾同調、心脾同治,臨證每獲良效,現將治療味覺缺失驗案一則總結如下。
患者,女,45歲,2018年1月11日初診:主訴味覺缺失1月余?;颊咦允?個月前因外感于當地醫院行抗生素(具體不詳)靜滴治療,后出現味覺缺失,食不知味。2017年12月27日就診于中國醫學科學院北京協和醫院,經檢查排除顱內、鼻咽部、腫瘤、內分泌疾病等導致味覺缺失可能,口腔黏膜檢查亦未見明顯異常,遂給予甲鈷胺片、維生素B1、健腦合劑等營養神經藥物治療,癥狀較前稍有好轉。患者為求進一步治療,遂來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就診??滔掳Y見:口內味覺缺失,伴身體反應較前遲緩,記憶力減退,胃脘脹滿,噯氣則舒,納眠可,大便3~4日一行且質黏,小便調。舌質暗紅,舌體胖大邊有齒痕,舌苔薄黃,脈左寸沉細,關尺弦,右細弦,尺弱。西醫診斷味覺缺失原因待查、藥源性味覺障礙可能,中醫診斷舌不知味,辨證屬心脾兩虛、脾胃不和、清竅失養,治療以健脾和胃、養心安神、行氣活血為法。處方:太子參20 g,茯苓30 g,麩炒白術15 g,丹參15 g,當歸15 g,桂枝6 g,石菖蒲15 g,遠志12 g,莪術6 g,旋覆花10 g(包),代赭石15 g(先煎),黃連5 g,厚樸花15 g,栝樓30 g,甘草6 g,7劑水煎服,每日1劑。
2018年1月18日二診:患者訴服藥3劑后味覺功能已恢復。繼服4劑胃脘脹滿、身體反應遲緩、大便不暢均較前有所緩解?,F胃脘偶脹滿,大便每日1~2行,排便暢,舌質暗紅,舌體胖大邊有齒痕,舌苔薄白,脈弦細?;颊咭蛭队X恢復正常拒絕繼服中藥,遂囑患者不適隨診。2018年7月19日(6個月后)隨訪,患者訴味覺正常,口腔無不適。
味覺缺失病例在臨床并不多見,目前認為其常見的原因有年老、腫瘤、血液系統疾病、內分泌疾病、腎臟疾病、口腔疾病、腦血管疾病、心理因素、手術損傷、藥物因素、鋅元素缺乏等[1-7]。本案患者經現代醫學檢查已排除顱內、口腔、腫瘤、內分泌等相關疾病可能,因發病前1個月有抗生素應用史,且應用抗生素前味覺正常??紤]抗生素不良反應可能是其致病的主要原因,故西醫診斷為味覺缺失原因待查,藥源性味覺障礙可能。
目前現代醫學認為,人具有5種基本味覺,即酸、甜、咸、苦、鮮,其他味覺均是這5種基本味覺相互配合而產生的[8]。味覺的感受器是味蕾,位于舌黏膜上,對各種味道均為敏感,味覺的產生是由位于味蕾中的味覺受體細胞收到呈味物質的刺激,編碼形成神經電信號并通過感覺神經傳送到大腦皮層,最終通過大腦綜合神經中樞系統分析后而產生[9]。藥源性味覺障礙是指由于藥物的使用導致味覺功能喪失、味覺異常和味覺減退,可表現為分辨各種酸、甜、苦和咸味的能力喪失,對實際正常食物本身的味道不能準確判斷而感覺為變酸、變苦或其他怪味,以及對味覺的分辨能力降低,如感覺為口淡、口澀味、食之無味、味覺消失或味覺倒錯、口苦、口腔金屬味等[10]。藥源性味覺障礙最初由Henkin等于1967年提及[11],見于青霉胺治療肝豆狀核變性時患者出現味覺部分或全部喪失,此后不時有味覺障礙的報道,但發病率各家報道不一[12]。目前,已有心血管系統藥物(如馬來酸依那普利、卡托普利、賴諾普利、硫酸慶氯吡格雷等)[13]、神經系統藥物(如苯妥英鈉、右佐匹克隆等)[14]、抗腫瘤化療藥物(如順鉑、卡鉑、阿霉素、環磷酰胺)[15-16]等引起味覺障礙的文獻報道,在抗感染藥物中,亦有莫西沙星[17]、注射用克林霉素[18]、伊曲康唑[19]等藥物引起味覺障礙的文獻報道。研究發現,藥物致味覺障礙的主要機制[12, 20-21],一是藥物或藥物的代謝產物與鋅結合,形成不溶性螯合物;或某些藥物增加尿中鋅的排泄,從而導致體內鋅不足引起味覺障礙;二是含有巰基的藥物可引起體內銅消耗過量而致味覺障礙;三是藥物本身的化學結構所致;四是通過直接或間接過程導致味覺受體的損害;五是神經遞質功能改變;六是藥物改變了唾液的化學構成;七是藥物引起腔黏膜干燥、舌萎縮等造成味蕾功能異常;八是紊亂的神經元沖動散播(如通過影響鈣內流,誘導周圍神經炎或神經元脫髓鞘)等。
味覺缺失可使患者口腔不適、食欲下降,最終影響生活質量和營養狀況[22]。目前現代醫學對于此類病例的預后和控制尚無有效正規的措施[23],多給予營養神經類藥物對癥治療。中醫認為味覺缺失屬于“舌不知味”范疇,其病位在舌。姚乃禮認為其病機主要與心脾兩臟有著密切關系?!鹅`樞·經脈》云: “手少陰之別……循經入于心中,系舌本?!毙闹j脈與舌直接相連,心的生理功能、病理變化通過經脈可直接反映于舌[24]?!端貑枴り庩枒蟠笳撈吩? “心主脈……在竅為舌?!瘪R蒔注: “舌為心之苗,故心主舌。”《靈樞·脈度》:“心氣通于舌,心和則舌能知五味矣。”心主血脈,心血通過經別上榮舌本,以使舌知五味,故“心氣通于舌”[25]。《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曰:“脾主口……在竅為口”,《靈樞·經脈》:“脾足太陰之脈……連舌本,散舌下”,《靈樞·脈度》:“脾氣通于口,脾和則口能知五谷矣”,味覺與脾的運化功能密切相關[26]。脾胃運化得當,水谷精微輸布正常,清陽方得以上奉,舌之味覺功能才可正常。故舌為心之苗,又為“脾之外候”,味覺缺失雖病位在舌,卻與心脾密切相關。心主血脈,主氣血之運行,脾主運化,為“氣血生化之源”。心脾功能正常方能保持味覺正常,化生水谷精微布散于全身,為臟腑組織提供濡養。
本案患者心血不足、舌竅失養故見味覺減退;心主神志,心血不足影響神思,故見健忘、反應遲緩等癥狀;脾主運化,脾失健運,運化水谷、水濕功能失常,濕濁內阻,故見大便數日一行且質黏;脾胃虛弱,胃失和降,故見胃脘脹滿、噯氣。舌脈癥合參,姚乃禮認為其證屬心脾兩虛,脾胃不和,清竅失養,治療當以健脾和胃、養心安神,佐以行氣活血為法。方中太子參、茯苓、白術、甘草取四君子湯之意,以太子參甘微苦平,益氣健脾;白術苦溫,健脾燥濕,加強益氣助運之力;茯苓甘淡,健脾滲濕,且茯苓、白術相配,健脾祛濕之功益著;炙甘草益氣和中,調和諸藥共奏益氣健脾之功;桂枝辛甘微溫,歸心、肺、膀胱經,溫運脾陽,助脾化濕且可溫通心陽;石菖蒲辛溫,芳香利竅,善宣氣豁痰,開竅寧神,化濕和胃;遠志辛苦微溫長于祛痰開竅,安神益智,二藥相須為用,開竅啟閉、寧心安神之力增強,且石菖蒲、遠志與太子參、茯苓聯用,取定志丸(石菖蒲、遠志、人參、茯苓)之意,以益心強志令人不忘,治心氣之不足;當歸味甘性溫,歸肝、心、脾經,可補血活血?!侗静菡酚涊d其“專能補血,其氣輕而辛,故又能行血,補中有動,行中有補,誠血中之氣藥,亦血中之圣藥”[27];丹參味苦性微寒,入心、心包、肝經走血分,具有活血涼血、化瘀止痛之效,能祛瘀生新而不傷正。《婦科明理論》有“一味丹參散,功同四物湯”之說,二藥合用補血、活血、通暢竅絡;莪術苦泄、辛散、溫通,入肝脾經,既入氣分又入血分,活血行氣軟堅散結通經,健脾消食化積。莪術、丹參為其臨證常用之藥對,二藥相配寒溫并用,氣血雙調,既可入絡活血軟堅散結,又兼有養血益氣之功,不僅活血化瘀之功倍增,而且又無耗傷正氣之慮;旋覆花、代赭石取旋覆代赭湯之意,旋覆花降氣,代赭石質重而沉降,二藥重在降逆和胃;厚樸花氣味辛香,作用較厚樸更平和,且不似厚樸辛香燥烈易損傷氣陰,功可寬胸理氣、化濕開郁、降逆理氣,與旋覆花、代赭石共用降逆和胃寬中,且可防止太子參、茯苓、白術健脾助運之呆補、壅補之嫌;黃連苦寒,清熱燥濕,祛中焦之濕濁;栝樓甘微苦寒,清熱滌痰,寬胸散結,潤腸通便,協同當歸緩解患者之大便不暢,甘草調和諸藥,上述諸藥合用補養心脾,通暢竅絡,溫化痰濕,暢達氣血,使心脾二臟生理功能得以恢復正常,故味覺缺失得以治愈。
本案以味覺缺失為主訴,基于舌為心之苗,心氣和則能知五味,脾開竅于口,舌為脾之外候,脾和則口能知五谷,且心之本脈系于舌根,脾之絡脈系于舌旁,故從心脾論治而取得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