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封信

米心

1

那天晚上，我決定要找星星，要到一個森林里找星星。滿天的星星會使我想做夢。我是那么孤單，我住在廢墟里。在那里，我找到一個神秘的地下室圖書館。

書本疊在一起，像個無頭巨人，牙齒被風吹得“嘩啦啦”響。我數不清它有多少顆牙齒，但大人說不用管這些，就像天上的星星你不知道它們有多少眼睛一樣。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在自己的床上睡得迷迷糊糊，我仿佛從眼皮里看到星光。睜開眼，一個小女孩站在我鼻尖。起初我以為她就是正常的女孩，后來我才發現她是個小人兒。她躲在我眼皮下，讓我以為她很高，像巨人。但她和我保持距離，我這才知道她只是個手指那樣大的小人兒。

她扎著包包頭，穿著紅色的裙子。衣服的質地一定很軟，很像外面的星河，流淌著一點點光芒。

“你是誰呢？”我說。

“我是郵差，我在你這兒丟了一封信，這是最后一封信了。”

“可你從哪里來呢，小人兒？”我一定是心跳得太快而覺得小人兒在跳舞，跳的是華爾茲。裙擺像一陣風。

“我住在書房子里。”她這樣說。就在我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她跳到了我的桌面上，小巧的東西跳起來像飛翔。

可我應該怎么做？我身上穿著睡衣，坐在椅子上，桌面這本書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其實不只這本書，別的我大概也不記得了。現在我有成千上萬的書了，就像我是個國王，不在乎士兵長什么樣子。

我拿起這本書，封面是空白的，我還以為是什么藝術設計，打開發現里面也是空白的，干干凈凈，像我看書時的腦子。

“我們一起尋找丟掉、忘記了的東西。”她說。

2

那一夜，星星咕嘟咕嘟地笑。

于是，我就被光芒帶到書里。我變小了，而且，我沒有顏色，只有黑和白。

“噢，抱歉，我忘了告訴你，書房子是黑白的，不是彩色。”我發現她也是黑白的，身上是線條。我想我可能和她一樣，變成了紙片人。于是我笑笑說：“沒事。”

“這里是我的家。”她說。而我說：“可你這里什么也沒有，太無聊了。除了我們兩個，就是一片空白。”

她笑了，那么可愛。我想她要是彩色的，該有多可愛。一定會是花朵那樣的，有柔軟的香氣。

“嘿，朋友。那是因為我們正站在第一頁上，那里是特意留出來的空白，我們再走幾下，就是章節，那兒東西也很少，沒什么好玩的，正文才有趣呢。而且，我們必須走完正文，我的書房子在末尾，那兒才是我睡覺的地方。”

她說完便牽著我走。她又說，我們其實是書里的字跡，我們的血液是黑色的墨水，骨頭是紙，皮膚是它的紋理，我們的汗毛是它的絨毛。我們是這樣做成的。字跡就是一個彈簧一樣的東西，可以拉伸，它是我們世界的構造，它柔軟又輕飄飄。很神奇吧。

我們走到章節名，那兒有一條河，閃閃發亮。我心想過不去了，她卻不以為然，說我們人類缺乏想象力，連“章節河”都過不去。

“看看我們腳底！”

她的聲音一出，我才發現我們走在河面上，像踩著果凍。原來我們可以這么簡單地過去，可我卻像大人一樣把事情想得那么復雜。

我高興地走完了這條河。河柔軟，我的內心也柔軟。我的小人兒總是那么高高興興，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什么。

除了這一次，我們在正文那兒遇見了麻雀。她說：“這是我最討厭的了！”

“這種麻雀的翅膀越來越小，我沒有見到它們飛過，也許它們已經飛不起來了，反正它們也不喜歡飛翔。它們喜歡多嘴多舌，無事生非。

“所以，它們的嘴巴進化得非常尖利，舌頭長又肥大。它們雖然沒有牙齒，沒有利爪，可一點也不弱，它們用言語咀嚼，用舌根打磨。它們是壞鳥，整天嘰嘰喳喳，搬弄是非，挑撥離間。你得小心它們！真的，言語太可怕了，傷了人還拔不出來，我可沒有辦法給言語弄出的傷口止血與包扎。

“太糟糕了。我可不是每一次都能遇到它們，這次有些不走運。它們太壞了，我們要當心。輕手輕腳走，不要讓它們發現。多嘴麻雀無論怎樣都不會停口的，它們只要看到人，就學會了說謊，就會把言語當游戲。”

我的小人兒說這些沒有用，多嘴麻雀還是發現了我們，它們看著我們，眼睛像鏡子一樣令我很不安。多嘴麻雀在地面扯著嗓子，它們把胸腔拉緊，一拉緊，心臟也就跟著小了。它們像極了公雞。

“從人類世界來的小男孩，你被小人兒騙了！她是個壞心腸的紙片人！她是個披著小羊毛的紙片人！她一肚子壞水！她是反派角色！她太寂寞了，才騙你進來！你不要相信她，相信會使你失去一切！你會回不去的，趁那之前，快點跑吧！跑！跑！跑！人類的孩子！你在章節那兒的時候就應該離開！放棄！”

我看著小人兒，你在騙我嗎？我的表情像極了失望的大人。

“小人兒啊，我在幫你，你卻在傷害我……”

“不！你得相信我。我們得離開這里。我早說過了，不要相信它們的話。言語是‘懷疑的根源。”

小人兒拉著我離開。我的身后是緊跟著的言語，它們煽風點火：“被騙了。被騙了，被騙了。傻瓜。傻瓜，傻瓜。不要相信她的花言巧語。”是的，這一刻我懷疑了，像個大人懷疑這懷疑那。我甚至連走完這本書的心情都沒有了。

“哦，不，你得相信我，我的書房子就在書末尾，最后一頁。人類總是沒有辦法安靜看完最后一頁。我愛我的書房子，你走到最后一定會和我一樣愛上它的，我喜歡字跡的芳香。你唯有接觸它，真正走過它的路，才會懂得這些。”

沿途都是足跡。我很相信，我們會看到些許美好的。她看到我低著頭，與她保持距離，她傷心了。可她只是打了好幾個噴嚏。

你怎么了？小人兒，我很擔心你。

然后我才知道，小人兒悲傷的時候是不流淚的，淚水會弄濕線條做的身體。所以他們打噴嚏，打得越響亮，就越難過。就像一陣狂風，吹得紙張“嘩啦啦”響，聲音很悲傷。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多嘴麻雀不過是用言語刺了一下我們……

不要難過了。

“對不起。別哭了……呃，別打噴嚏了。我送你回家，完整地走完正文。送你到末尾位置的書房子里。我會找到你不見了的那封信。”

我看見我的小人兒笑了，眼睛里的花朵也笑了，呼吸中有淡淡的墨香味。她悲傷的時候，空白得像雪，線條模糊，會令我看不清她。

原來，當我開始懷疑她的時候，她是會消失的。

“抱歉，抱歉。”我努力把言語弄得柔軟，好像花瓣一樣。“好了好了，我們走吧。”小人兒“咯吱咯吱”笑了起來。她是真實的，心臟會疼痛的。

3

我們來到一個很寬的區域，我們看見了鳥。這些飛鳥在我們面前卸下翅膀，然后裝在腳腕上，像劃船一樣撲打。它們跳了起來，跳出一個巨大的弧線。

它們是“跳跳鳥”。這種鳥的翅膀很大，要是整天掛在肩膀上很重，它們受不了那種酸痛。所以它們是唯一將翅膀卸下的鳥類，唯一腳有翅膀的鳥，這樣行動不會那么累，腳永遠是受壓力的一方。

它們是善良的鳥，它們喜歡跳來跳去，像個孩子一樣。

小人兒說完又笑了。跳跳鳥從我們面前跳過，翅膀碰到地面，然后用力一撐。巨風扇在我們身上。小人兒的裙子飄飄蕩蕩。

跳跳鳥把云朵扇下來了，像跳傘一樣。云朵里沒有雨，云朵容易臉紅，但心很軟，善良。它讓我們坐在它上面，云朵慢慢升上去，這樣會快些，送我們到另一個位置。

我發現只要風很大，我們身上的黑色線條就會移動，柔軟地，像衣服一樣薄薄地飄動。真是特別。

我在天空凝望，才發現這本書真是比我想象中還要遼闊，無窮無盡似的，仔細看，又會發現一些新的。下一個位置，就不歸這朵云管了。我們停下來，落在地面上。

小人兒說書房子不遠了。書房子仿佛是我們的快樂、希望，甚至全部。我越來越期待。我有點出不去了，這里什么都有。

聽說雪傷心了就會化成雨。我聽說這樣是因為它在思念春天，它思念那些藏在地上睡覺的花朵，它不忍心讓一棵樹白發蒼蒼。所以雪流淚了。

我看到高山上有一頭老獅子，它是那么威武又悲涼，我確信它的眼睛里有過星河。老獅子的胡須像沙子一樣飛起。

“它在等什么嗎？”我說。

“它在等結局。”

“什么？我聽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正文里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情，都在等結局。除了我，我只想找到那封丟失的信。它等過我，一直在等我。”

小人兒說話的時候，身上的線條像色彩偏移一樣，飄了飄。蒼白的光芒，打在我們身上。我想，我應該等什么？小人兒告訴我，你什么都不用等，你只要感受這過程。

一陣颶風在紙世界的內部打得響亮，還有柔軟的回聲。

我們看見小道上的花，它們一模一樣，美麗是千篇一律的。小人兒對我這樣說：“這樣就太無聊了。可人們總喜歡模仿別人的美，就像鏡子一樣捏出對方的臉。不用奇怪，美是需要代價的。”

“它們有根，哪兒也去不了。就算可以跑，它們也不敢跑，那樣會有損身份，看起來很失禮。它們只要安安靜靜就好。”她又說。

我們還看見沒有人的房子、壞了的門，里面是一只孤獨的鹿頭，釘在墻上，它開口：“來來來，和我說話吧。孤獨使我銘記時間。”

那里不是小人兒的書房子。我們一走進去，地面就變成了坑，我們跌下去，一直往下掉。我們出來了。我們還有別的旅程。正文曲折又有趣，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一本書會有這么多東西。

我們看見世界泛白，變成了線條，后來描繪成了書房子——漂亮的房子，散發著墨香味。“噢。噢，噢。是你的書房子。”我笑起來，牙齒很白，那是因為我的牙齒也是紙做的。

風有紙的紋理、香氣，真是不錯的一天。

“是的！書房子。真不敢相信，你陪我走完了正文，找到了結尾的書房子！”

我想我知道。我笑了，牙齒雪白。

她也“咯吱咯吱”地笑了，像柔軟的風在吹。

“你以前只是看幾眼封面，連‘章節河都過不去，可如今你走完了正文，愛上了我們的書房子。”

“可是你要找的那封信呢？”我想到了我們來這里的目的。

“我已經找到了……”

“什么？我不明白。”

“其實……你就是我要找的信，很多很多年以前，你立志要當作家，可事與愿違，你寫的作品全部被拒，后來你就再也看不下書，變得害怕文字，你甚至用眼睛也無法去看到那些故事。但現在你已經找到了那封信，那就是‘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初心。很好，現在我們要說再見了。”

可是……我悲傷起來，離別叫人痛苦。天知道我多么喜歡這個小人兒，我一悲傷就會流淚，可我處在一本書里，我的淚水會把它弄得模糊。在這個世界里，我只能不停地打噴嚏。

打得極其響亮。打出了六陣風，讓書面像水一樣皺起，好讓人知道我有多么悲傷難過，我有多么舍不得小人兒。悲傷像星辰一樣流淌光芒。

“你不要打噴嚏了，我不想你那么悲傷。你放心，我永遠住在這里，而且我不孤獨，我的書房子到處有你留下來的印記，它們就像羽毛，可以將你的模樣飛入我的心臟里。你已經真真切切地來過這里，你已經……進入我的書房子里了。只要你寫作，我就會出現在你的生命里，因為我就是你的內心。”

“我們從‘章節河到了你的書房子。我又打噴嚏了，打噴嚏的時候，出來了線條花朵。也許是因為我想到了有趣的事情，因為此時我感到心很溫暖。”

“你沒有必要留下來了，我已經住在了你的心里。最后這封信我已經傳達給你了。”

她又說：“每個愛寫作的人都有一個書房子，去發現它們吧。它們住著你的感受。現在，你真的要回去了，夜已經深了，去做那些甜甜的夢吧。我想看見你甜甜的笑容，它們像花朵。”

我笑了，當我笑完后，我發現我身上的線條已經消失。我又坐在那張椅子上了，外面的夜色像河水一樣安安靜靜。我從來沒有這么認真地走近一本書，走完那么多頁紙，然后找到了書房子。我是那么高興。可小人兒已經消失，像一片柔軟的光芒。

那天晚上，月光如流水，靜悄悄流過我的耳朵。我總覺得最后一封信一定是在講：很多很多年后，一個喜歡寫作的姑娘看向窗外，那是夏天的夜空。

天上的星星，一顆挨著一顆。那么現在你到底在哪里呢？

我看著那些可愛的星星忍不住這么想。這些星星，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在夜晚學會了擁抱彼此，所以光芒才會那么亮。

創作談|每個童話都像一顆甜甜的糖果

我喜歡童話，并且喜歡寫，執意去寫。我寫的童話大多是美好的，跟所有人一樣，源于“愛”。“愛”無論多么老套，仍然讓我們覺得甜蜜、美好。

你喜歡天空嗎？那種蔚藍巨大，仿佛另一個美麗的海洋包裹在我們頭頂的那種。你喜歡魚嗎？那種有著陽光一樣的鱗片，又會像月光一樣皎潔的魚尾，會輕輕浮出水面抬頭看你的那種。

你喜歡花嗎？喜歡留聲機嗎？還有干泥堆的小道，以及誰也沒有給它取名字的一只很自由的小貓，它身上有迷迭香的氣味。

它可能去過那個就在山腳下的屋子，那里有個溫柔的老奶奶，她在陽臺種了很多迷迭香和紫羅蘭。老奶奶喂了些牛奶給它。它跳在窗臺上舒展身子，光線在它松軟的皮毛上起舞。

門外種著一棵杏樹。風，帶來了另一些居住很遠的杏花香，與一片海輕柔的呼吸，甚至是去年睡了很久的春天，它們是被一些花朵吻醒的。

你喜歡嗎？這樣溫暖的事情。

童話其實就是這么一回事。

我寫的，也不過是這么一回事。

我寫的，但愿被你們所喜歡。

這些故事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實，就在我們的“心”里面。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