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成長季候風

橙汁

1

下午放學鈴聲剛響，楊婉宜便草草將書包收拾好沖出了教室。校門口人頭攢動，楊婉宜伸著脖子望了好久也沒看到楊婉婷的影子。

不一會兒學生幾乎走光了，太陽的余暉也漸漸暗淡。迎面吹來的冷風讓楊婉宜打了個寒戰，她只好踢著路邊的石子獨自回家。冬日晝短夜長，不久路邊就亮起了路燈。楊婉宜偶然一抬頭，便看到前方路口的路燈下的楊婉婷。

楊婉婷仰著頭和身材瘦高的少年說著什么，時不時還捂著嘴咯咯笑。楊婉宜遠遠地站在陰暗的墻角，感覺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

“你們在說什么啊？”楊婉宜忍不住小跑過去問道。楊婉婷看到她后笑意卻馬上被冷淡取代，留下一句“沒什么”，便轉身離開了。

楊婉宜看著楊婉婷遠去的背影氣得直跺腳，她冒著寒風在校門口等了楊婉婷這么久，卻沒換來對方半句解釋。

楊婉宜和蔣星澤是對門鄰居，理所當然一同回家。

“你們的關系突然變得這么好啊。”楊婉宜陰陽怪氣地冷笑說。蔣星澤轉頭看了看楊婉宜，一臉無辜答道：“碰巧遇到才聊了幾句。”

身旁的少年說話間吐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慢慢消散，楊婉宜抽了抽鼻子覺得有些委屈，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得罪了楊婉婷。

正在出神之際，蔣星澤卻將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系在楊婉宜脖子上。那是帶著體溫和皂角清香的灰色圍巾，楊婉宜的臉紅了半邊，小聲問：“你干嗎？”

蔣星澤歪著頭一臉疑惑，他漆黑的瞳孔映射著路燈的光，好似此時夜空的繁星般璀璨。

“你不是冷嗎？”蔣星澤反問道。眼前的少年已經習慣性地照顧她，將這一切視為理所應當。楊婉宜無語，低頭嗅著圍巾上熟悉的氣味，走路的腳步又放慢了些。

可惜回家的路并不長，很快便到了。楊婉宜戀戀不舍地將圍巾取下來還給蔣星澤。就在蔣星澤拿出鑰匙開門的一刻，壓抑在心中的想法似乎在這一刻噴薄而出，她終于忍不住大聲喊：“我喜歡你啊！”

對面的門伴隨著鎖芯的扭動聲打開，蔣星澤一臉驚訝地看著楊婉宜，正準備張口說些什么，楊婉宜便迅速開門進了屋子并且將門關上了。

她背靠著大門，心卻還在怦怦跳。

2

楊婉宜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蔣星澤的那天，那時她剛剛隨父母搬到新的小區。因為來到全新的環境，又要轉去當地的小學，楊婉宜一直悶悶不樂。

“婉婉，這是你星澤哥哥，以后他會照顧你的。”去報到的那天，媽媽牽著楊婉宜的手來到對門鄰居家，兩家人因為都要送小孩去上學便準備同行。

蔣星澤眉眼彎彎地看著躲在媽媽身后的楊婉宜，伸出手，揉了揉楊婉宜毛茸茸的腦袋。那一年，楊婉宜八歲，蔣星澤十二歲。

楊婉宜轉到蔣星澤就讀的學校讀二年級，他那時已經上小學六年級。報到的過程還算順利，媽媽回家前將楊婉宜托付給了蔣星澤。

當天放學后楊婉宜便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迷失了方向，她既不知道回家的路，也不認識任何一個人。就在小楊婉宜要哭出來的時候，蔣星澤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楊婉宜一把撲到蔣星澤的懷里，緊緊揪住不放。蔣星澤蹲下來敲了敲她的額頭，說：“怎么不在教室門口等我？”

楊婉宜不說話，委屈地撇撇嘴，小聲地哼唧了一聲。蔣星澤嘆口氣后牽著她的手回了家。之后楊婉宜便是由蔣星澤每天帶著上下學。

由于總是跟著蔣星澤，楊婉宜成了他形影不離的小尾巴。有時候遇到蔣星澤的同學，別人會好奇地問：“嘿，這小女孩是誰啊？”

蔣星澤揉一揉楊婉宜的頭發，笑著回答：“我妹妹。”

楊婉宜抬起頭看著少年的臉龐，那溫暖的笑意仿佛春日的陽光沐浴四野。而一與他對視，便好似撞進滿天繁星的夜空。

這一句“我妹妹”，讓楊婉宜記了很多年。因為身為獨生子女的她，頭一回體會到了有個哥哥的幸福感。

兩人漸漸長大，蔣星澤上初中、高中后，因為兩個人上課時間不一樣，楊婉宜便失去了和他一同上學的機會，好在兩家是鄰居，時常會互相串門。

漸漸長成少女的楊婉宜正是滿懷著浪漫情懷的時候，蔣星澤的一舉一動在她眼中閃閃發光起來。楊婉宜覺得自己肯定是喜歡蔣星澤的，她也不想只是當他的跟屁蟲了。

3

昨晚的事讓楊婉宜輾轉難眠，第二天她早早地起了床，利落地穿上衣服，套上手套和圍巾就出了門。走到路上時天空才漸漸露出魚肚白，抬頭便可看見啟明星微弱的光芒。

楊婉宜來到楊婉婷家門口，按了幾下門鈴，很快里面傳出拖鞋踏地的腳步聲。楊婉婷穿著睡衣，揉著眼睛開了門。

“你怎么來這么早？”楊婉婷問道。

楊婉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有件事想跟你說，快點收拾好。”盡管一臉疑惑，楊婉婷還是點點頭回去換衣服。

“吵什么吵，煩人的小丫頭！”就在楊婉婷正準備出門時，一個粗獷暴躁的中年男聲從房間傳出來。楊婉宜趕緊拉著楊婉婷一溜煙跑下樓。

此時天蒙蒙亮，街道霧氣大到看不太清路。楊婉宜拉著楊婉婷的手跑到人行道后，兩人額前的頭發都被霧氣打濕了許多。

“你究竟有什么事？”楊婉婷氣喘吁吁，似乎有點怒氣。

楊婉宜眨了眨眼，說道：“我昨天跟星澤哥哥說了哦。”這個秘密她只告訴過最好的朋友楊婉婷，所以現在才急著找她傾訴。

楊婉婷挑眉，表示不解，看到楊婉宜羞澀的笑容和扭捏的行為才恍然大悟。只是驚訝了一剎那，楊婉婷很快就恢復平靜的表情，淡淡地“哦”了一聲。

楊婉宜注意到，從幾天前開始，楊婉婷就變得冷淡起來了。回想起昨天的事后，她終于忍不住問道：“怎么了？是不是你爸爸又罵你了？昨天你沒等我就回去了。”

楊婉婷搖搖頭，并沒有解釋什么。楊婉宜嘆氣，將背包中還熱乎的牛奶塞進楊婉婷的手心。兩人像往常一樣在路邊的小店買了包子當早餐，一口一口吃完就差不多到了學校。

班主任通知了前不久全市作文大賽的結果。那時楊婉宜拉著楊婉婷一起報名，楊婉宜拿了全市二等獎，楊婉婷不幸沒有入圍。楊婉宜高興地去找楊婉婷分享自己的勝利，卻仍然只得到一個淡淡的“哦”。

在好朋友面前屢次遭遇“寒流”，楊婉宜終于意識到她們的友誼出現了危機，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問題究竟出在哪里。既然是個找不到出口的死胡同，楊婉宜只好把注意力轉到別處。

4

自從楊婉宜和蔣星澤坦白說了之后，已經有陣子沒見過他了。因為女孩子的自尊心在作怪，楊婉宜想矜持地等蔣星澤給她一個答復，卻左等右等也沒得到任何回音。

楊婉宜實在耐不住好奇心，在下午放學后按下了對門的門鈴。和蔣家人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她熟門熟路地摸到了蔣星澤的房間。

楊婉宜小時候經常搬著小板凳坐在蔣星澤的書桌旁邊，她寫她的小學習題，時不時仰頭問一些問題。蔣星澤也很有耐心，在寫自己的作業時抽空輔導她的功課。有一次楊婉宜閑下來，踩著小板凳去看蔣星澤書桌上的課本。

“關關……在河之洲？星澤哥哥，這兩個字怎么念啊？”楊婉宜的小臉皺成一團，小聲問道。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少年笑了笑，拿起課本朗聲念起來。窗外的陽光傾灑進來，柔和了他臉部的輪廓，讓這一切美好得像夢一般。

楊婉宜愣愣地聽著，又問：“這幾句詩是什么意思啊？”

蔣星澤白凈的臉卻罕見地泛起了紅暈。他輕咳幾聲后彈了彈楊婉宜的額頭道：“婉婉還太小，長大后就明白了。”

那時候的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也是他第一次露出這樣的表情。

蔣星澤喚了楊婉宜好幾聲才把她從回憶拉回現實。楊婉宜尷尬地笑了笑，跑到蔣星澤書桌旁邊的椅子那里坐下。蔣星澤拿筆認真書寫，楊婉宜雙手支著下巴在旁邊看著，一切都好像小時候那樣。

只不過楊婉宜再也不是那個單純的孩子，她知道《關雎》那首詩是描寫男女之間的情愫的，就像她知道她很喜歡那個認真念詩的少年一樣。

5

兩人一起相處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快，連空氣也是安靜閑逸的。楊婉宜已經盯著蔣星澤看了許久，他卻仍然沒有要說什么的意思。

“星澤哥哥，你考慮得怎么樣了？就是……那天晚上我跟你說過的事。”楊婉宜終于忍不住張嘴問道，她不想再僵持下去了。

蔣星澤的筆尖一頓，好看的眉頭皺起來。他轉過頭看著楊婉宜，用異常嚴肅的語氣說：“婉宜，你還小，以后不要開這種玩笑了。”

楊婉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抓住蔣星澤的袖口一字一頓說道：“我沒有和你開玩笑，而且我不是小孩子了！”

蔣星澤搖搖頭，有些無奈地說：“婉婷已經和我說過了，你的惡作劇該到此為止了。”說完他便繼續手上的動作，專心致志做功課。

楊婉宜被他的回答震驚到了，她想過無數種可能，最后卻定格在楊婉婷那天在路燈下和蔣星澤說笑的畫面。積累多日的憤怒和委屈終于爆發，楊婉宜噌地站起來沖了出去。

她穿著寬大的衣服在路上跑著，迎面撲來的冷風刮得臉生疼。楊婉宜和楊婉婷的家住得不算遠，走過去只用花十分鐘。她氣喘吁吁地跑到楊婉婷樓下，沖著居民樓大喊：“楊婉婷，你給我下來！”

寧靜的街道被尖銳的聲音打破，楊婉婷打開窗戶看了一眼，隨即下了樓。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你到底想干什么？”楊婉宜把這些天心中的憤怒都發泄了出來，質問道。

楊婉婷卻冷冷地回了句：“我就是看不慣你，說是好朋友卻總是自以為是，我跟你早就完了。”

直到楊婉婷離開了好久，楊婉宜還呆愣在原地。她倔強地仰著脖子看著霧蒙蒙的天空，無奈溫熱的眼淚還是從眼眶溢出來。短短半天，被喜歡的人拒絕，被最好的朋友背叛，楊婉宜終于忍不住蹲下來哭得像個孩子。

6

楊婉宜和楊婉婷是小學時便認識的好朋友，兩個小女孩的友誼十分簡單，僅僅因為名字的巧合。楊婉宜性格比較活潑，而楊婉婷偏文靜內向。如今已經步入初中的兩人雖不在一個班級，卻依然是最好的朋友。

楊婉婷的爸爸自從離異后就脾氣暴躁，總是對楊婉婷惡語相向。楊婉宜知道這點，便經常在周末時將楊婉婷帶到自己家來學習玩耍，也將她介紹給了蔣星澤認識。

為了區別兩人的名字，楊婉宜失去了“婉婉”這個專屬稱呼，為此她還賭氣了好幾天。蔣星澤是溫柔隨和的性格，對兩個女孩像妹妹一樣親和。三個人就這樣形成了鐵三角關系，一起熱熱鬧鬧地長大。

那時的天很高，云很淡。不大的房間是他們專屬的回憶樂園，封面精美的本子里面畫滿了兩個小女孩對未來的期望。

“永遠是好朋友。”“楊婉宜和楊婉婷，友誼天長地久。”此類幼稚又天真的話實在太多，被彩色的水筆認認真真寫在紙上，好似宣誓一般。蔣星澤既是她們的大哥哥，也是她們的友誼的見證人。

然而多年的友誼在短時間內突然土崩瓦解，打了楊婉宜一個措手不及。楊婉婷再也沒有在校門口等著楊婉宜一起放學，甚至不再和她打招呼。

楊婉宜實在沒有任何解決辦法，焦頭爛額之下終于找了蔣星澤求助，希望他身為旁觀者能分析下原因。蔣星澤一直把她們兩個當作自己的妹妹一般，聽到這件事居然并不感到奇怪。

“婉宜，你一直太忽視婉婷的想法了，有時候你覺得高興的事會讓她很難堪，你明白嗎？”蔣星澤委婉地告訴楊婉宜。

楊婉宜回想著楊婉婷的話，在婉婷心中，自己總是在炫耀自己的優點。婉婷沒有一個快樂的家庭，她有些方面不如楊婉宜出色，本來是沒有辦法的事，卻總是在楊婉宜有意無意的行為中相形見絀。

最重要的是，他們三個人一起長大，楊婉宜卻單方面宣布自己喜歡蔣星澤，破壞了三個人原本的關系。

楊婉宜這才明白，楊婉婷生氣的是她的自作主張，更害怕被孤立，害怕被排擠出三個人的圈子。楊婉婷這些天其實也在積累怒氣，等待一個爆發口。

7

由于想著怎么跟楊婉婷和好，楊婉宜已經沒空思考她和蔣星澤的事情了。趁著現在還有緩和的余地，楊婉宜終于在放學的路上攔住了楊婉婷。無視楊婉婷不情愿的表情，楊婉宜拉著她的手飛快跑到她們曾經一起讀書的小學門口。

放學的小學生們背著書包牽著手一起回家，蹦蹦跳跳說笑的樣子像極了她們兩個小時候。楊婉宜從背包里拿出她們小時候涂鴉的本子，已經泛黃的紙張上寫著天真的誓言。

“對不起，我這幾天想清楚了，我太自私，沒考慮你的感受。”楊婉宜拉著楊婉婷的手撒嬌，“當初我們在這里說過，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看在以前的約定的分上，原諒我吧。”她很久沒用這種語氣和楊婉婷說話了，好似又回到了小學時代。

舊地重游總能讓人回想起曾經溫馨美好的過去，兩人之間的隔閡也在回憶的沖刷下解封。

楊婉婷只是梗著脖子裝出嫌棄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別別扭扭地問：“那你還要和蔣星澤表白嗎？我也做得不對，其實現在也可以接受啦。”

看到好朋友終于恢復熟悉的樣子，楊婉宜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笑了笑說：“不用了，我還不懂這些，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訴你。”

這些天，楊婉宜也想了很多，當初蔣星澤的回復并沒有讓她覺得難過，反而讓她去思考自己是否真的喜歡蔣星澤。或許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她還是太小，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歡。或許是她受青春期少女愛幻想的影響，誤將依賴當作了喜歡。

不過也沒關系，只要他們三個和好如初，以后時間會給楊婉宜一個準確的答案。

8

蔣星澤馬上就要參加高考，他開始一天比一天忙碌。楊婉宜和楊婉婷也默契地不去打擾他，楊婉宜更是把表白的事漸漸淡忘。六月的夏天逐漸炎熱，一年一度的高考也終于落下帷幕。

數月不見的蔣星澤登門拜訪，三個人像小時候一樣圍坐在房間里吃著冰西瓜斗地主。蔣星澤整個人消瘦了一圈。他隨意的打扮顯示出考后放松的心情，也讓楊婉宜覺得比起鄰家哥哥，現在的蔣星澤更像朋友。

按規矩，輸了的人要選擇真心話或大冒險。楊婉婷和楊婉宜聯手打敗了蔣星澤，他考慮過后選擇了真心話。

兩個女孩相視一笑，默契問道：“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蔣星澤臉皮一紅，然后輕輕地點點頭。楊婉宜和楊婉婷都嘻嘻哈哈地調侃他，三個人在房間笑作一團。

知了聲聲述說著夏日的晴好，楊婉宜看著窗外，心中也有了確切的答案。

這才是他們之間最完美的相處方式。

編輯/譚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