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的你

林佇

A

雨同學，請讓我暫且這么稱呼你，因為我覺得在這些文字里這個名字最合適。

我喜歡下雨天，但是我更喜歡下雨天跟我同路的你。

我平常放學不走那條路的，那條路通往奶奶家，我只有在下雨時才去奶奶家，因為下雨天回家太不方便了。

你恐怕不知道，我其實是在早晨做操時認識你的，不過不是在隊伍里，而是在我靠窗的座位上。

我從小身體不好，所以沒法像正常孩子一樣上體育課，做劇烈的運動。我也不是沒逞過強，但最后還是麻煩了周圍人。同學們都很羨慕我，可不管是烈日炎炎的夏日帶著汗水的抱怨，還是冬天寒風凜冽的早晨凍得通紅的鼻尖，我都不曾擁有過。

當我看見活力四射的你時，我立刻喜歡上了你。即使同樣穿著寬如口袋的衣服，做著看起來傻里傻氣的課間操，你也絲毫不顯得笨拙。你讓我知道，把一個看似傻得不行的動作做得標準又連貫，是多么的帥氣。你每一次跳躍的擊掌，都讓我覺得我脆弱的心臟是在合著你的掌聲而跳動。

我恨不得立刻告訴我奶奶——我最親近的人，我感覺做課間操真的是世界上最帥氣的事了。雖然她肯定會笑我傻，但誰在乎呢。

我奶奶是我見過最酷的人，我每次寫我最崇拜的人是誰，或者長大想成為什么樣的人時，我都會寫奶奶，雖然長大成為奶奶這件事一直被老師批評、被同學嘲笑，但我仍覺得，誰也沒有我奶奶酷。

我奶奶因為和我媽不和，在爺爺去世后堅決獨立生活，不來我們家。她平常看書寫字，絲毫不因為年紀圈固自己，積極接受新的文化，電腦手機玩得比我都好。她總是邊做飯邊聽古典音樂或流行音樂，還會支持我拿壓歲錢去看我喜歡的明星的演唱會。

不過我最佩服她的一點是，她和我外婆不一樣，她一點也不嫌棄我是個女孩子。

抱歉，我好像又扯遠了，我這個人啊，很容易提起我奶奶，而且一說起她就會滔滔不絕。誰讓全家人里我最愛她呢。

再說說我發現你之后吧。

我發現只是看著做操的你很單調，于是就試著找你，但我發現怎么也找不到。我本來可以問同學的，但是我不想任何人發現你的存在，一旦你出現在別人的評價里，你就不是你了。

我本以為我只能遠遠望著你，但是下雨那天，我看見你出現在我回家的路上了。我簡直不敢相信，那樣朝思暮想的你，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

我不敢抬頭望，只能用傘遮住自己的視線，在傘下看著你。

水洼中的你也打著透明材質的傘，紅色的校服褲子有點長，褲邊沾上了污水。幸好這個雨天大家都夠狼狽，光彩的你并不會因為這樣的小污漬而不閃亮。

唉，那次我不得不去幫奶奶買醋，所以沒法接著觀察你，但是我知道你回家的方向了。以后找你就更方便了。當時的我心里是這樣想的。

但接下來是個大晴天，父母像往常那樣開車來接我去吃飯。雖然我百般辯解我的身體沒有那么脆弱，但他們還是堅持，這樣我就沒辦法遇見你了。

所以我開始喜歡雨天，每天盼著下雨，然后去最愛的奶奶家，見最喜歡的你。

我以前非常討厭去奶奶家，路上要路過很多有著玻璃櫥窗的店鋪。我實在討厭這些，我不喜歡看自己，但是現在這討厭的東西能讓我不經意地偷看你。

終于有一次，正偷看你的我被你發現了，在我驚慌地以為你要冷漠地轉開臉時，你禮貌地報以微笑。

我想我終于有辦法來形容我陽臺上種的檸檬薄荷了，沾上雨水后就是你身上那樣的氣息。原諒我的語言貧乏，世界狹小，我只能用我喜歡的東西來形容你。

那天以后，我的膽子變得更大了，我開始試著與你搭話。你告訴我你和我同級，但你在另一棟教學樓上課，所以一般見不到你。這條路你也不常走，只在下雨天為了方便會去那邊吃面，你笑著說那家的面只有在下雨時才會好吃。我聽后暗下決心，一定要在雨天去那里吃面。

昨天下雨，我們又一起走，在那家面店分手。你坐在臨街玻璃窗的那一排座位，笑著跟我打招呼，催促我快點回家。我害羞于你發現我還在偷看你，于是我揮揮手表示再見。

B

親愛的雨同學，這是封再見信。

想必你已經知道我是個什么樣的人了吧，我一點也不如我表現的那么美好，對你說了很多謊話。

我騙了你。在遇到你之前，我一點都不喜歡下雨，我也不喜歡去奶奶家，不光因為她做飯難吃，而且因為她真的討厭我。

那天下雨，我心心念念著你說的那家面店，跟你撒謊，我奶奶今天沒在家，想要與你一起吃面。在認識你之前，我就想去那家店吃面了，但是它店面太小，看起來不符合我父母的那套衛生標準，我沒法正大光明地吃，也擔心被發現不敢去。

當你說你喜歡那家面館時，我內心不知道有多高興。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幻想，我和你一起坐在臨街的玻璃窗前吃面。

乳白的面湯上漂著金色的油花，看起來根根分明、韌勁十足的面條臥在湯中，上邊放著當季的綠葉菜。想吃肉還可以單獨點一份，讓店家給你放在面上。醬油醋辣椒油這些自己加。我曾站在窗外目睹一碗面的制作過程而覺得人生美好，如果雨天能吃碗這里的面，我就不再討厭下雨天了。

我那天打電話給奶奶，告訴她因為學校有點事，所以不去她家吃飯了。我因為第一次對奶奶撒謊而害怕，只想努力圓自己的謊言，沒有聽出奶奶的半信半疑。

當我們兩人路過那片玻璃窗，我打著傘扭過身對你說我今天可以跟你一起吃面時，你映在玻璃上開心的表情，我現在想起來就覺得難過。

我們坐在窗邊，沉浸在食物的迷人香氣里，期待著正在鍋里翻騰的屬于我們的面也能感受到我們的快樂。屋里的火熱與屋外清冷的雨相沖突，玻璃上起了一層蒸汽。我用手在玻璃上亂畫，畫樹，畫花，畫風鈴，畫夏天媽媽不讓我吃的冰淇淋，你的臉映在起霧的玻璃上，面容模糊，卻很溫柔。

到那時，我都覺得那天可以成為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之一，但是當面上來時，我抹掉了那些畫，好讓我們能一起看著雨吃。雨是這碗面不可缺少的調味品。抹掉那些小水珠，我卻看到了打著傘的奶奶。

接下來的不堪，我已經不想回憶，無非就是這么多年來她對我說的那些話：不聽話，愛撒謊，女孩子就是麻煩，當時身體不好就不該養你。她打我時，我不敢看你的臉，只是看著玻璃中的倒影。不好意思，嚇著你了吧。

被奶奶帶回家的我，被后來趕過來的父母也罵了一頓，他們認為我不該撒謊。奶奶立刻說我就是撒謊精，女孩子就是養不熟，愛撒謊。

可天知道，這是我對奶奶說的唯一的謊，我以前真的沒對她說過謊。如果有人可以指責我愛撒謊的話，那只有你，因為我只對你撒過謊。

其實也就是我自己，我只欺騙我自己，這樣就不會傷害擔心我的父母，也不會困擾到別人。

只出現在玻璃反射或者水反射中的你，在我的想象里是我最好的朋友，有我所沒有的健康的身體、開朗的性格，可以決定自己要去做什么，可以去喜歡雨。玻璃的反光里明明相同的臉，卻讓我喜歡不已。明明我是那么討厭自己，討厭到不想看到自己的臉，因為有你的存在，而讓我變得喜歡自己。

雨天是我最難熬的日子，所以我在雨天把你創造了出來。我奶奶其實早就去世了，所以家里人讓我把外婆叫奶奶。那個酷到不行的奶奶也根本不存在，是我為了安慰自己而編的，我只有那個重男輕女、非常討厭我的外婆。

唯一有點好的地方就是，因為奶奶那天罵我的話和打我的那一巴掌，惹怒了媽媽，我終于不用在雨天去奶奶家吃飯了。我以前一直不敢告訴爸媽，我這個身體已經拖累他們了，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奶奶在他們面前也不會那樣，所以就這樣過了好久。

爸媽給我找了個學校周邊比較干凈的飯店，跟老板溝通好，下雨天我去那邊吃飯，他們會做一些清淡口味的東西給我吃。雖然我強調上個禮拜醫生說我已經比較健康了，不用那么過分忌口了，但他們還是不放心。沒辦法，這就是爸爸媽媽吧。

寫到這里我感覺有點解脫了，謝謝你陪伴我這么久，讓我度過很多不開心的雨天，但是以后的雨天，我不會這么不快樂了，至少我得到了單獨外出就餐的機會。

所以，就這樣吧，雨先生，再見了！

C

“請問這里可以坐嗎？”

正在專心吃飯的任映影被一道男聲叫住，倉皇間抬頭，看見是一個穿著自己學校校服的瘦高個兒，有著小麥色的皮膚。

“沒人，你請坐。”任映影看見不認識的人有點慌，只能低頭請對方坐下。

“這里今天人好多啊。也難怪，最近陰雨綿綿，這家店干凈，味道不錯，價格還特別公道，平常來的人就不少。下雨天，誰不想來一碗他們家的熱湯面呢？”對方非常開朗，笑著對女孩說。

“對，他們家的面真的很好吃，還有小菜，你可以試吃一下。”任映影不自覺為他的笑容動容，輕聲回應。

“啊，你也喜歡他們家的小菜啊，我剛叫還沒上來呢，我最喜歡加花生碎，哎呀。”男孩忽然夸張地拍了下頭，“說了半天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也是高二的吧？”

“任映影，就在最前面那棟樓高二文科16班。”女孩被男生的夸張逗笑了。

“我叫應英仁，是你們旁邊那棟樓19班的。我看你最近經常在這里吃飯，下次可以約飯嗎？”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少年緊張地問。

任映影低聲笑了下，看了眼擺放在男生旁邊的透明雨傘，回答：“可以，不過我只有雨天在這里吃。不約飯，別的時間也可以找我。”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