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信箋

劉斌

街角新開了一家咖啡店，傍晚經過，瞥見落地窗后的法式小圓桌上擺放著厄瓜多爾玫瑰，朦朧的光線在桌布上緩緩流動，盛氣凌人的正紅在夕陽的醞釀下變得柔軟起來，泛著迷人的干紅葡萄酒色。

下意識地推門進去。高挑的拱形天花板上懸掛著大小不一的摩卡壺，流線型的雕塑設計延展出玻璃外墻，裸露的石料使咖啡的醇香浮動著韻律感。長廊盡頭豎著一面墻，上面掛滿了大大小小的木頭信箱，像一株駐滿鳥窩的大白楊，風一吹，春天就搖搖欲墜。

店員解釋說：“這是時光信箋，您可以寫信給未來的自己，我們會在約定好的當天寄給您。”仔細一看，每個信箱上都標著年月，價格也從幾元到幾十元不等。耐人尋味的是距離收信的時間相隔越近，價格越高；保存的時間長，收費反而越低。

墻邊有個裝信箱的大竹簍。“我們幾乎每天都會收到退件，無人驗收的信會放在這里保存一段時間，看會不會有人來認領。”店員拿來紙筆，淡淡地微笑，“要不要寫一封？”我握著筆，方才的輕松賞味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忐忑不安。紛至沓來的故事情節，寫成一本無法修改的劇本，在巨大的時光攝影機前，我們都是演技有限的小角色。

貼著一年標簽的信箱已經被塞得滿滿的，十年的信箱卻空空如也。離職、進修、升學、遠嫁……生命是沙灘上的貝殼，一會兒遠，一會兒近，有太多不確定，又有誰能躲得過時間的浪潮呢？

謝絕店員后，我走出了咖啡館。雨就是在這個時候落下的，密集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車輛因大雨被迫停在原地。被太陽奴役了好些天的樹木脫下舊衣裳，綠意逼人，風瀟瀟灑灑，連一向兢兢業業的紅綠燈也禁不住這熱情的雨撩撥，借著停電的由頭，來了一場隨心所欲的私奔，棄千百車輛于不顧，轟轟烈烈地做自己去了。

萬物都暢快地活著，而我卻連寫封信的勇氣都沒有。密密的雨水里，思緒也漸漸生根。想起不久前大掃除時，翻到去年的年終總結，年度計劃那一欄，有些目標已經來不及去實現，卻多添了幾條筆記本上沒有的收獲。

即將來臨的日子是俄羅斯方塊，永遠猜不到下一塊是什么形狀。不停地旋轉、移動，最終也擺脫不了游戲結束的宿命。但我們依然享受成串的方塊瞬間消除的快感，期待空白處即將落下的驚喜。如果未來像條筆直的巷子，能夠一眼望到頭的話，真是挺無趣的。

卡夫卡《談話錄》里有一段對話：“您還年輕，不相信明天的青年就是對自己的背叛，人要生活，就一定要有信仰。”“信仰什么？”“相信一切事物和一切時刻的合理的內在聯系，相信生活作為整體將永遠延續下去，相信最近的東西和最遠的東西。”

咫尺的過去和遙遠的未來之間，永遠流淌著一條歲月的銀河，我們在橋上，活在途中。時光會氧化很多人和事，可不改初心的人，靈魂常常于夜里從橋頭走到橋尾。不是銀河深不見底，而是我們的夢偏離軌道，墜入了平庸之海。

未來就像紛紛揚揚的大雪，即使我們全副武裝，也會被涂抹得滿身潔白。夏雨冬雪，愿我們做自己的太陽，把日子活得熱氣騰騰。當未來與我們邂逅時，恍若陽光到來。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