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琴, 肖彩芝, 王維, 楊揚
重慶大學附屬腫瘤醫院,重慶 400030
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和醫學模式的轉變,惡性腫瘤患者在追求生存期延長的同時對生存質量越來越重視。腫瘤的發展過程中或手術、放化療等現代醫學手段治療過程中出現一些并發癥和不良反應,嚴重影響腫瘤患者的生存質量及預后。艾灸作為傳統醫學重要的外治法之一,具有扶正固本、溫通經絡、行氣活血、散結消瘀等功效,在腫瘤的治療過程中尤其在改善腫瘤患者癥狀、治療并發癥及減輕放化療不良反應中療效顯著,臨床運用廣泛。本文就艾灸在惡性腫瘤中的治療,從中醫病因病機、艾灸經穴選擇、灸法種類選擇及相關臨床研究四方面綜述如下。
癌因性疲乏是一種由腫瘤本身或腫瘤治療引起的主觀感覺,表現為疲勞、虛弱、注意力不集中、情緒低落等。中醫將其歸為“虛勞”范疇。人體正氣虛弱是腫瘤發生的內在因素,正虛致邪實內生,邪實進一步加重正虛,故主要病機為正氣虧虛,氣血陰陽虛損,臟腑虧虛,兼有瘀、毒、痰等實邪致病[1]。楊麗惠等[2]提出癌因性疲乏以“大病宜灸”理論指導的新治療思路,具體包括灸法宜早介入;選穴宜精少,施灸壯數多;針對氣虛、陽虛型可選擇艾灸扶陽;重視溫補脾腎二臟,灸關元、命門二穴。癌因性疲乏臨床多選擇任脈、督脈和胃經穴位,使用頻次前5位的穴位依次為關元、足三里、氣海、中脘、神闕,其中關元、氣海、神闕為補氣補虛之要穴,足三里、中脘健脾和胃,補益后天之本,常用灸法包括艾條灸、溫灸器灸和艾炷灸[3]。孫春[4]將60 例癌因性疲乏患者隨機分為艾灸組和對照組各30 例,對照組予常規治療,艾灸組在常規治療基礎上加用艾灸治療,選穴:氣海、關元、足三里,加腎俞補腎益精,三陰交健脾利濕。每日1 次,每次20 分鐘左右,每周灸6次,連續3周。結果艾灸組治療后簡明疲勞量表評分明顯下降、疲乏程度明顯下降,血漿皮質醇升高,血漿促腎上腺激素降低,Karnofsky 功能狀態評分標準分值明顯提升,與對照組比較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提示艾灸治療癌因性疲乏可能通過某些機制調節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實現。吳輝淵等[5]將120 例確診為Ⅲ、Ⅳ期肺癌伴癌因性疲乏患者隨機分成研究組和對照組各60 例,對照組采用常規干預,研究組加用熱敏灸干預,選穴:神闕、氣海,加涌泉、肺俞,補益肺腎之氣。每日1 次,連續3周。結果研究組總有效率81.7%,對照組46.7%,兩組比較有顯著性差異(P<0.01),研究組Piper 疲乏量表總分及各維度得分均低于對照組(P<0.05)。
惡性漿膜腔積液是腫瘤常見并發癥之一。惡性胸腔積液、惡性心包積液、惡性腹腔積液分別屬中醫學“懸飲”、“支飲”、“臌脹”范疇。外邪侵襲或中陽不足,使水液輸布障礙,停聚成飲,形成陽虛陰盛之象。《金匱要略》云:“病痰飲者,當以溫藥和之。”指出對于飲證的治療宜溫陽利水,瀉水逐飲。艾灸具有溫通氣血、祛寒逐濕的功效,用于消水飲較為適宜。對于漿膜腔積液目前尚無有關灸法種類選擇、經穴分析的文獻報告。張巧麗等[6]對21例惡性腫瘤伴心包積液患者行隔藥艾灸虛里穴聯合心包置管引流和心包腔藥物灌注,療程4周。虛里穴可使艾灸直達病所,使心氣強盛。結果心包積液的總有效率達80.9%。崔娜妮[7]將150 例癌性胸腹水患者隨機分成3 組,治療組、對照組1 和對照組2,各50 例。對照組1 常規西醫治療,對照組2 常規西醫治療聯合逐水散外敷,治療組西醫治療聯合逐水散外敷聯合艾灸。惡性胸水選穴神闕、肺俞、足三里,惡性腹水選穴神闕、中脘、關元、足三里。結果治療組、對照組2 和對照組1 的胸腹水緩解率分別是44.90%、20.00%和8.16%,總有效率分別為81.63%、80.00%和48.98%,三組比較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 <0.05)。
臌脹多本虛標實,多種因素致肝、脾、腎三臟受損,氣化失司,氣結、血瘀、水停腹內而成。局部艾灸可補虛培本、行氣利水。臨床上神闕穴最為常用,因其與諸經百脈相通,溫煦臟腑、疏通氣機,通調水道。徐林等[8]將60 例卵巢惡性腫瘤伴腹腔積液患者隨機分成觀察組和對照組,各30 例,對照組予紫杉醇脂質體聯合順鉑化療,觀察組在此基礎上予艾灸聯合溫陽利水方口服,艾灸選穴神闕,命門、關元、氣海升陽補氣,脾俞、腎俞溫補脾腎,中極、水分疏利水道,子宮穴活血化瘀,中脘理氣祛濕。每日1 次,每次30分鐘,持續12周。結果腹腔積液量兩組均減少(P<0.01),與對照組相比,觀察組下降更明顯(P<0.05)。腹腔積液病情控制率和總體有效率,觀察組分別為96.7%、86.7%,對照組分別為80.0%、56.7%,兩組比較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
惡性腫瘤可直接侵犯免疫器官,也可釋放免疫抑制因子降低宿主免疫力,表現為NK細胞活性降低,T細胞活化障礙等。化療藥物、放射線等均可抑制機體的免疫狀態。免疫功能低下臨床表現為乏力、怕冷、食欲不振、易感冒等,實驗室檢查可出現NK 細胞、CD4+細胞計數、CD4+/CD8+比值、抗體及補體的下降。免疫功能低下屬中醫的“正虛”,艾灸能激發人體正氣,增強免疫功能。艾灸選穴以任脈、膀胱經、胃經穴位為主。補益元氣、補虛的穴位較為常用,如足三里、氣海、關元等。魏偉珍等[9]觀察溫和灸、隔姜灸、溫針灸對腫瘤患者免疫功能的影響,結果溫針灸組CD3+和CD4+水平均高于其他兩組(P<0.05)。提示溫針灸在提高免疫功能方面更有優勢。郝智慧[10]將61例腫瘤化療患者隨機分成治療組和對照組,對照組予常規化療,治療組在此基礎上加用溫和灸。主穴足三里、神闕,每日1 次,每次15 分鐘,每周6次,共觀察3個化療周期。結果對照組免疫指標持續下降,觀察組逐漸上升。3 周期后治療組IgG、IgA、IgM、補體C3、補體C4 顯著高于治療前(P<0.01),顯著高于對照組(P<0.01)。提示艾灸可明顯改善化療引起的免疫抑制。張斌[11]將67例晚期非小細胞肺癌患者隨機分成試驗組和對照組,對照組予吉西他濱聯合順鉑化療,試驗組在此基礎上予扶陽強壯灸。選穴關元、氣海、足三里,加背俞穴肺俞、脾俞、腎俞,調和陰陽,扶正祛邪,加膏肓補諸虛百損。選用隔附子餅灸,借助附子補火助陽,加強艾灸扶助正氣、增強免疫的功效。持續4 個化療周期。結果試驗組治療后CD3+、CD4+、CD4+/CD8+高于對照組(P<0.05),CD8+低于對照組(P<0.05)。治療總緩解率試驗組50%,對照組33.33%,兩組近期療效比較無統計學意義(P>0.05)。提示扶陽灸的溫熱效應并沒有加速腫瘤的生長,而且可促進T 淋巴細胞亞群水平,改善免疫功能。
放化療、靶向治療等引起的骨髓抑制主要表現為抑制造血干細胞的生長,破壞其微環境,外周血白細胞、紅細胞及血小板的迅速減少。骨髓抑制屬中醫學“虛勞”、“髓勞”等范疇,臨床上表現為倦怠、乏力、自汗、頭暈、耳鳴、心悸、腰膝酸軟等。腫瘤患者正氣不足,攻伐癌毒的同時,正氣愈加虛弱,損傷氣血。“腎主骨,生髓”,化療藥毒直中骨髓,導致髓虧腎虛。因此,本病以氣血陰陽虛損為主,可出現血瘀、痰濁,病性多虛多寒,病位在骨髓,與脾、腎二臟關系密切。治療以健脾益腎、補氣養血為主。艾灸選穴以膀胱經、胃經、脾經穴位為主,使用頻次前5 位的穴位依次為足三里、大椎、膈俞、脾俞、腎俞[12]。其中腎俞、脾俞、足三里先天與后天同補,促使氣血化生;膈俞為血會,有生血的作用;大椎退虛熱,減輕陰虛癥狀。許文欣[13]分別用清艾條灸、藥艾條灸、麥粒灸對腫瘤化療患者進行干預,選穴關元、神闕和足三里,發現三種灸法均能降低白細胞抑制的發生率,其中麥粒灸療效更佳。江雙鳳等[14]將64 例乳腺癌行含蒽環類藥物化療的患者隨機分為治療組和對照組,對照組在化療后的第1~14服用補腎健脾方,治療組在此基礎上加用艾灸,選穴關元、氣海補益元氣,足三里、中脘健脾和胃。結果出現粒細胞減少至恢復正常用時,治療組較對照組短;粒細胞集落刺激因子使用率,治療組低于對照組;脾腎兩虛癥狀改善情況,治療組顯效率46.9%,對照組21.9%,兩組比較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提示艾灸聯合中藥較單純中藥能更好的防治乳腺癌化療后白細胞減少,改善臨床癥狀。肖獻輝等[15]將97 例小細胞肺癌患者隨機分為觀察組和對照組,兩組均采用依托泊苷聯合卡鉑化療,觀察組加用艾灸雙側足三里,每日1 次,每次20 分鐘左右,連續10 天。結果觀察組在化療后第7、10 天骨髓抑制的發生率分別為64.7%、68.6%,對照組為71.7%、80.4%,兩組比較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
惡心、嘔吐是腫瘤本身及治療后常見的胃腸道反應,屬中醫學“反胃”、“嘔吐”范疇。胃氣主降,化療藥毒損傷胃氣或加重本身的氣虛、陽虛、陰虛,使胃虛不降。痰飲、瘀毒、飲食、郁氣等邪氣犯胃,胃失和降,致胃氣上逆。本病多屬本虛標實,以胃氣受損,胃失和降為主要病機。謝明煌[16]發現,艾灸用于化療后惡心、嘔吐以脾胃虛寒、氣虛及胃陰虧虛者較多,選穴以任脈、足陽明胃經、手厥陰心包經為主,使用頻次前5 位的穴位依次為足三里、內關、中脘、公孫,以上穴位具有健脾化濕、和胃降逆、調暢氣機的作用,神闕溫煦臟腑、疏通氣機。魏偉珍等[9]觀察隔姜灸、溫和灸、溫針灸對腫瘤患者化療后胃腸道反應的影響,選穴氣海、關元和雙側足三里,結果隔姜灸組惡心、嘔吐、食欲評分均低于其他兩組(P<0.05)。提示隔姜灸在減輕化療后胃腸道反應方面更有優勢。姚潔[17]將行鼻咽癌含鉑類化療的65 例患者隨機分為治療組和對照組,對照組予托烷司瓊止吐及其他常規處理,治療組在此基礎上加用隔姜灸,取穴中脘、神闕、足三里,化療的第1 天開始,每日1 次,共3 次,觀察化療1~5天胃腸道反應。結果在惡心程度、惡心持續天數、嘔吐程度方面,治療組均低于對照組(P<0.05)。化療期間托烷司瓊的使用量治療組少于對照組(P <0.05)。提示化療期間隔姜灸聯合西藥更有效地減輕胃腸道反應,提高患者舒適度。
術后膀胱功能障礙屬中醫學“癃閉”范疇。術后脈絡受損,筋傷瘀滯,氣機不暢,加之術后氣血虧虛,膀胱氣化不利,水道不通,故見小便點滴不暢,甚至小便閉塞。治療宜益氣養血、升清降濁。對于術后膀胱功能障礙目前尚無經穴分析的文獻報告。劉東華等[18]將90 例卵巢惡性腫瘤術后患者隨機分為3組,溫針灸組、單純艾灸組和常規組各30 例,選穴足三里、三陰交溫補脾胃,絕骨、血海補精髓、益氣血,陰陵泉健脾運濕,復溜、水溝化氣利尿。治療7天拔除尿管。結果溫針灸組膀胱內壓和尿流率值最高,殘余尿量數值最低,膀胱功能障礙發生率最低,與其他兩組比較差異均有統計學意義(P<0.05)。王蕾等[19]將67例盆腔惡性腫瘤術后出現尿潴留患者隨機分成觀察組和對照組,對照組予常規治療,觀察組在此基礎上加用艾灸。選穴足三里、三陰交,加氣海、關元升陽補氣,中極疏利水道,每日1次,自術后第7天開始至排尿正常。結果總有效率觀察組為91.2%,對照組72.7%,兩組比較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提示艾灸可有效促進膀胱功能恢復。
上肢淋巴水腫是乳腺癌術后及放化療后常見的并發癥,表現為手術側上肢腫脹、疼痛、麻木、沉重感、活動障礙及繼發感染等,屬中醫學“溢飲”范疇。腫瘤患者術后氣血兩虛,臟腑虛弱,手術引起脈絡受損,血行不暢,血瘀、氣滯、水濕內停,溢于肌膚,屬本虛標實。對于上肢淋巴水腫目前尚無有關灸法種類選擇、經穴分析的文獻報告艾灸選穴如合谷、曲池、內關、外關、肩貞、臂臑、阿是穴等,取其溫通經脈、通痹化瘀局部治療作用,可配合遠端選穴,如關元、足三里、三陰交、陰陵泉、陽陵泉,取其補氣養血、健脾利水、調達氣機的整體調節作用。莫張楊[20]將101 例乳腺癌改良根治術患者分成觀察組、對照組,對照組予常規護理及術后功能鍛煉,觀察組在此基礎上予隔姜灸干預。手術側上肢局部選穴,每天2 次,療程14 天,結果上肢淋巴水腫發生率觀察組8.16%,對照組23.07%,兩組比較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楊名[21]將48例乳腺癌伴淋巴水腫患者隨機分成試驗組和對照組,對照組予氣壓循環驅動治療,試驗組予溫和灸治療,選穴曲池、臂臑、肩貞、阿是穴等,每周2次,治療4周。結果兩組患肢臂圍、自覺腫脹感評分較治療前均下降(P<0.05),試驗組較對照組下降更明顯(P<0.05)。提示溫和灸減輕上肢淋巴水腫更有優勢。
綜上所述,艾灸通過對局部皮膚的溫熱刺激,激發腧穴經絡,發揮補虛培本、溫經通絡、行氣活血、扶正祛邪等作用,在改善腫瘤患者癥狀、治療并發癥及減輕放化療不良反應中療效確切,且操作簡便,安全性高。艾灸的選穴多辨證選穴,例如腫瘤的發病和治療過程中均存在正虛,因此常選擇關元、氣海、神闕、足三里等。可配合局部選穴,例如上肢淋巴水腫常選擇手術側上肢局部選穴。同時可配合對癥選穴,如腹腔積液選中極、水分疏利水道。常用溫和灸、溫針灸、隔姜灸、隔藥灸、麥粒灸等,根據其發揮作用不同艾灸的方法也不同。例如隔姜灸將生姜溫胃止嘔作用聯合艾灸溫熱效應,通過穴位滲透,在改善胃腸道反應更有優勢。隔附子餅灸,借助附子補火助陽的作用,多用于治療命門火衰而致的病癥。溫針灸可使艾絨燃燒的熱力通過針身傳入體內,同時發揮針和灸的作用,達到疏通經絡,溫經散寒,消瘀散結的作用。麥粒灸刺激短暫而強烈,灸后持續的炎性刺激,可升高白細胞,提高免疫功能。隨著研究的深入,艾灸在腫瘤的治療中將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同時,目前相關研究也暴露出研究設計不夠嚴謹,治療方案不規范、樣本量少等不足之處。今后我們需要更多的大樣本、多中心試驗設計,使研究結果更具有科學性。此外,為確保艾灸治療有效和規范地實施,艾灸的種類選擇、介入時機、時間、用量、強度、療程等需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