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潔,劉 琪,王艷君,薛維華
(河北中醫學院附屬醫院,河北 石家莊 050000)
慢性蕁麻疹是多種原因導致毛細血管通透性增加,致風團反復發作,同時伴有瘙癢及紅斑等癥狀,其病程一般大于6 周。據統計,中國大約有15%~20%的人群一生中至少發作過一次蕁麻疹,其病因復雜且久治不愈,常見的原因有自身免疫系統疾病、食物、藥物、物理因素及心理因素等,但仍有3/4的人找不到具體原因[1],其病程甚者長達數年,給患者的生活帶來極大的痛苦和不便。目前《中國蕁麻疹診療指南》[2]認為慢性蕁麻疹首選第二代抗組胺藥,其次還包括皮質類固醇激素及生物制劑等,然而這些藥物長期應用易耐藥,且停藥后易復發。中醫以整體觀念為指導,根據“治病必求于本原則”,認為其雖發于皮膚,卻與臟腑氣血經絡關系密切,從臟腑論治方可收效迅速,而針刺療法療效快、簡便易行且無副作用,為治療慢性蕁麻疹的理想療法之一。現將中醫對本病的認識及近10年來從臟腑論治針刺治療慢性蕁麻疹的研究進展概述如下。
慢性蕁麻疹屬于中醫“癮疹”“赤白游風”等范疇,歷代醫家對其多有論述。張仲景明確提出癮疹為外感風邪所致,《傷寒論·平脈法》云:“脈浮而大,浮為風虛,大為氣強,風氣相搏,必成癮疹,身體為癢”。《諸病源候論風·候》描述其病機:“夫人陽氣外虛則多汗,汗出當風,風氣搏于肌肉,與熱氣并,則生。”可見古代醫家認為癮疹的發生以表虛不固為先,不能御邪,而風邪是癮疹發病的重要致病因素。“風者,善行而數變”,故慢性蕁麻疹以發作突然、發展迅速、部位不固定且消失迅速、退后不留痕跡等為發作特點,與風邪致病特點相似。其次歷代醫家認為臟腑功能的失調也能導致慢性蕁麻疹的發生。《外科證治全書·卷四·發無定處證》認為癮疹“是屬于心火傷血,血不散,而傳于皮膚”,提出心火旺盛、陰血耗傷可致癮疹。《外科樞要·論赤白游風》云:“赤白游風,屬脾肺氣虛,腠理不密,……或肝火風熱、血熱。”《丹溪心法》認為:“癮疹多屬脾”。指出本病與脾肺氣虛及肝火旺盛有關。《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云:“肺生皮毛,皮毛生腎”,《外科大成》也提出:“疹屬少陰君火”。可知腎與皮毛的關系密切,此病遷延日久易損腎,腎虛則衛氣溫煦不足,衛外失固,外邪侵襲進而引發本病。由此可見五臟皆可與癮疹相關,病機大多虛實夾雜,臟腑氣血不足,腠理不密,又遇外邪壅盛,郁于皮膚而發疹。印證了“邪之所湊,其氣必虛”的理論。除此之外,戴思恭《證治要訣·發丹》云:“有人一生不可食肉及魚動風之物,才食則丹隨發,以此得見系是脾風。”指出飲食失宜與本病發病的關系。其次體質因素也是影響癮疹發病的原因,《圣濟總錄纂要·風瘙癢》指出:“風瘙癢者,表虛衛氣不足,風邪乘之……搔之則成瘡”,提示平素體虛者多以氣虛及陽虛又遇風邪乘之而發病。結合古今對于慢性蕁麻疹的理論研究,其本在正虛,其標在風邪侵襲,標本兼治,才可從根本治療慢性蕁麻疹。
《素問·禁刺論》云:“心部于表”,即心為陽中之陽,心氣部于體表之意,這與心火、心血及心神密切相關。首先,“諸痛瘍瘡,皆屬于心”,心五行屬火,心火亢盛,火毒內侵,氣血凝滯,則癮疹色紅而癢甚。其次,心主血脈,皮膚潤澤依賴心血的充足,若心血不充,則易血燥生風,臨床可見癮疹患者皮膚干燥。此外,心主神志,心神異常,則易心火過亢,臨床可見部分癮疹病人易失眠,心情煩躁。治療以瀉心火、養心血、調心神出發,常可收效良好。
岳運青等[3]用火針配合針刺治療丘疹性蕁麻疹,火針取穴為丘疹皮損處,同時以曲池、血海、風市穴位傳統針刺,效果滿意。其認為心主火,心火盛則血熱,血熱外發肌膚而致病,而火針有瀉心火、調心血的作用。賀普仁教授善于應用火針治療癮疹,火針起效正基于借火助陽、以熱引熱、開門祛邪,加之體針養營生血、祛風達邪可共同治療慢性蕁麻疹[4]。心火旺盛煎灼不足之陰液便可導致陰虛血少。張哲奎[5]則通過針刺腕踝針上1 上2 穴(相當于通理、內關穴處),配合玉屏風散益氣固表以清心養血、調營止癢。在清熱養血的同時李世林等[6]加強了心理護理可使療效更佳。田從豁教授認為要注意氣血運行及精神因素對于皮膚局部病變的影響,即“形神同病”,治療上常取百會、神庭、印堂、大椎、神門、心俞、迎香以理氣養心安神,并注意調理氣血及臟腑功能,達到“形神并調”的目的[7]。王煜明等[8]發現調心神在慢性蕁麻疹治療中起到關鍵作用,以清心安神、養血消風為原則,針刺取穴以心經及心包經穴位(神門、少府、大陵、通里)為基礎,配合合谷、曲池、血海、足三里、三陰交,以達到心神氣血同調的良好效果。陶莎[9]認同此觀點,發現臨床中患者的精神狀態、睡眠狀態與瘙癢程度可相互影響并惡性循環,以祛風安神止癢為治療原則,通過調理臟腑以恢復正常的生理功能。因此在慢性蕁麻疹治療中重視心的辨證對于改善風團皮損、局部止癢及調整臟腑的功能具有重要的意義。
古人云:“風盛則癢,無風不做癢”,初起蕁麻疹多為實證,正氣未虛,祛其外風即可奏效。而慢性蕁麻疹日久正氣不足,風邪內潛血分,耗傷陰血,單純疏風解表之法難祛其邪。肝主藏血和疏泄,肝血虛少則不能濡潤肌膚而致血虛風燥;疏泄失常,肝氣郁結,郁久化火則肝陽亢盛,引動內風。肝為風木之臟,風氣通于肝,則內外合風致“血為風動”造成癮疹痼疾難愈。臨床常見癮疹患者夜寐難安、心煩氣急、皮膚干燥等癥狀,治療以柔肝滋陰、養血熄風,效果頗佳。
基于“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理論,劉凱等[10]通過針刺太沖配血海治療癮疹,取太沖穴施瀉法以調達肝氣,血海施補法養血和血、滋陰祛風。一瀉一補,以達到良好療效。趙乃煜等[11]采用針罐配合自血療法治療慢性蕁麻疹,針刺取穴以風府、風池、風市疏風止癢,肩髃、曲池、外關清熱祛邪,百蟲窩、血海、陰陵泉、三陰交滋陰養血,足三里益氣固表,其中合谷配太沖為開四關,有平肝熄風、祛風止癢之效,療效滿意。葉桂紅等[12]認為慢性蕁麻疹須內外風同治,以太沖柔肝息風,曲池散周身之風,腹部穴位調理氣機運行,配合消風散可達散風祛邪之效。針對風寒型蕁麻疹,張海龍等[13]認為在疏風養血、調和營衛的同時還要通過隔姜灸以溫通經絡,針刺取穴以膻中、太沖疏肝解郁、調理氣機,加之曲池、風池、合谷、天樞、足三里、血海、三陰交養血和營,針后予穴位處隔姜灸法以暢行氣血,共奏其效。慢性蕁麻疹患者肝氣不疏,日久肝郁化火,容易導致木旺乘土、肝郁脾虛的發生。華銀雙[14]認為針對日久肝郁脾虛癥狀,治療應以疏肝解郁、益氣固本為原則,因此中藥中重用生黃芪補氣固表,陳皮、柴胡疏肝理氣,配伍祛風活血中藥,針刺選取調和氣血之三陰交、血海、合谷,配以太沖、期門以更好發揮中藥疏肝理氣之功。翟靈仙[15]指出肝郁脾虛易導致風邪內伏、濕邪阻滯,故采用針刺放血治療配合養血疏肝湯以疏肝解郁、健脾利濕。針刺調理氣血之曲池、血海、三陰交及可安神止癢的內關穴,配合放血療法以使氣血流通,癮疹自除。
《黃帝內經》曰:“胃者,水谷之海,六腑之大原也……脾為中央土,以灌四旁。”脾胃作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是全身氣機升降的樞紐,脾胃之氣充足則臟腑各司其職,當脾胃之氣受損,氣血運化乏源,皮膚不得濡養,衛氣不固,風邪浸淫肌膚,則皮膚瘙癢;無力運化水液,氣機升降不暢,又會導致水濕內停,肌膚腠理氣血運行不暢發為癮疹。驗之臨床,常有患者由于食用海鮮、辛辣食物誘發,“內傷脾胃,百病由生”,故治療以扶助脾胃之正氣為主,根據癥狀酌情輔以理氣通腑之法,從而達到“正氣存內,邪不可干”之效。
針灸通過調理脾胃可增強脾主中州的功能,從而固本祛邪,治療癮疹。王崟瑜等[16]認為癮疹的發生為脾失健運,衛外不固,遇風邪開泄而發,采用調理脾胃針法治療,取穴以中脘、足三里、陰陵泉、地機、豐隆、三陰交、曲池、合谷、太沖、血海為主穴,加用風池、解溪共湊調理脾胃、益氣化濕之功,氣血調和,癮疹自除。陳麗儀等[17]采用薄氏腹針,取穴以引氣歸元方“中脘、下脘、氣海、關元”為主穴,大橫調脾氣,腹四關(外陵、滑肉門)為配穴。留針期間在神闕加灸。結果觀察組較西藥組近期療效無明顯差異,但觀察組在治療期間未出現不良反應,提示針刺治療慢性蕁麻疹與西藥治療有同等療效且副作用低。林星華[18]在治療組以神闕、腹三針為主穴,血海、曲池、足三里為配穴。先在神闕穴拔罐,然后在中脘、關元、足三里加純艾絨溫針灸。對照I組予依巴斯汀片10 mg和西米替丁0.2 g。對照Ⅱ組煎服加味桂枝湯。其有效率明顯高于其余兩組。通過腹三針以健中焦脾胃,在內促進氣血生化,益衛固表,在外扶正以祛邪,療效較好。孫智玲等[19]認識到“風邪多中表虛之人”,以健脾益氣為治則,采用附子理中丸溫中散邪,配合針刺董氏奇穴駟馬穴。駟馬穴位于足陽明胃經上,為治肺要穴,有補氣理氣之功,針藥合用,可益氣養血、培土生金、祛邪外達肌表使四季脾旺不受邪以治療癮疹。慢性蕁麻疹患者容易濕邪留滯導致脾虛濕盛,脾胃與免疫功能密切相關,孫晨等[20]認為可通過調理脾胃以恢復機體正常免疫功能,維持內環境的穩定,針刺“老十針”(上脘、中脘、下脘、氣海、天樞、足三里、內關)配合多皮飲有化水谷、通腑氣、調中州、理氣血之效,以達扶正祛邪之功。
《明醫指掌·咳嗽論》云:“夫肺居至高之上,主持諸氣,……外主皮毛,司腠理開合,衛護一身,如天之覆物”。可見肺主皮毛的功能實質上是肺固護肌表、防御外邪的功能。肺主氣,可宣發衛氣、輸精于皮,因此肺氣不利、風邪侵襲首先犯肺而客于皮毛便會導致癮疹的發生。臨床常有患者容易外感、惡風,且發病與接觸過敏物質及氣候改變等息息相關,這均為肺氣不足或肺氣郁閉、衛外不固,且肺主皮毛,而慢性蕁麻疹屬于皮膚疾病,因此從肺入手是治療癮疹的常用方法之一。
根據姚琴等[21]對慢性蕁麻疹穴位放血療法文獻分析,放血出現頻次較高的5 個穴位依次是大椎、肺俞、膈俞、曲池、血海,可見肺俞僅次于大椎是治療慢性蕁麻疹的關鍵穴位,肺俞作為背俞穴,是肺氣輸注于背腰部的腧穴,針刺或者放血、拔罐此穴可宣肺散邪、通其氣血,令其調達治療慢性蕁麻疹。王蕓等[22]以疏風清熱止癢、扶正祛邪為大法,兩組在風池、大椎、中脘、足三里、曲池、血海的基礎上加背俞穴、肺俞、脾俞、膈俞針刺治療,觀察組于針后對血海、曲池,肺俞、大椎兩組穴交替進行刺絡拔罐。通過針刺背俞穴可調節臟腑之氣,加之調理脾胃腧穴以達培土生金之效,衛外固則邪無可侵,從而內外同治、固表祛風治療慢性蕁麻疹。倪偉等[23]提出慢性蕁麻疹從風從血論治的同時要注重補肺氣及運水濕,采用頭針(伏象“肺俞”、伏象“脾俞”、雙側倒臟下焦、嗅味、書寫)及體針(三陰交、足三里、血海、曲池)以宣肺散邪、清利濕熱、養血活血。“肺與大腸相表里”,肺失宣肅或者腸腑不通影響肺氣的宣發均可導致肺主皮毛的功能失常,陳晟等[24]將此理論應用于慢性蕁麻疹的治療中,其治則不離治肺與通腑二者,針刺選取大腸經曲池及合谷,可同時調節與之表里之肺經,既解表散邪,又清泄陽明。除傳統針刺治療外,其他針刺療法也廣泛應用于治療慢性蕁麻疹中,且療效頗佳。韓瑩等[25]根據經脈氣血流注及盛衰開闔的原理,采用子午流注法選取肺經氣血流注最弱的申時對局部進行皮膚針扣刺,以使臟腑氣血得到激發,達到調和周身的作用,可明顯降低血清IgE水平。同時臨床也常用肺俞穴埋線療法及自血療法治療本病,其通過對腧穴的持續刺激,以達到宣肺固表、疏風止癢的目的[26-28]。
《素問·上古天真論》云:“四七,筋骨堅,發長極,身體盛壯;五七,陽明脈衰,面始焦,發始墮”,指出腎氣的盛衰與皮膚、毛發有密切關系。而腎對于慢性蕁麻疹發病與轉歸的影響分別體現于腎藏精、腎主水及腎主納氣3個方面。精血同源,腎所藏之精可化生為血濡養皮膚,若精氣不足則皮毛不充容易受邪而發病;同時,腎主水不僅將水液蒸騰氣化輸注全身,還將濁液排除體外,“腎者,胃之關也,……聚水而生疾也。”水液運行不暢則會在皮膚蘊濕動風發為癮疹。而腎主納氣則可助全身氣血運行通暢,腎不納氣,氣滯血瘀也會導致癮疹的發生。因此病程日久者應注重先天的調護。
研究發現通過補腎可促進腎上腺激素的分泌從而增強過敏癥狀和炎癥反應的抑制作用而發揮治療效果。艾宙等[29]認為虛寒型慢性蕁麻疹多由于久病體虛、氣血虧虛、風邪侵襲而發病,治療上除了疏風解表,還要注重溫陽補虛,在針刺血海、合谷、三陰交、足三里的基礎上,加肺俞、脾俞、腎俞溫針灸,并聯合口服氯雷他定治療,結果顯示治療后補體C3水平較治療前差異有顯著性意義。路遙等[30]針刺選取大椎、風門、肺俞、膈俞、氣海、關元、足三里,而氣海、關元、足三里、大椎施以灸法達到培元固本、固衛和營之效,配合膀胱經走罐,直達病所,標本兼治。“氣為血之帥”,氣行則血行,路一[31]治療以主穴氣海、關元針刺后加艾箱灸以益氣助陽、培補元氣,配穴內關、血海、足三里(上巨虛)、三陰交予針刺治療共達益氣養血、疏風止癢之功。《扁鵲心書》稱關元穴為“人身陰陽元氣交關之處”,可培腎固本、補益精血,為人體一大強壯穴,灸此穴有很好的溫陽補虛的作用,調理臟腑功能不足,溫補先天之氣以提高機體抵御邪氣的能力。通過臨床觀察發現部分女性患者皮疹隨經期變化起伏,范雪峰等[32]指出除治風治血外,還要注重肝腎和沖任二脈的調補,婦女以血為本,只有肝腎功能正常才可調節血液運行以濡養周身,治療以二仙湯口服配合針刺曲池、血海、三陰交加減和中脘、神闕艾灸達到滋補肝腎、調理沖任、祛風止癢的目的。
中醫認為慢性蕁麻疹病情遷延日久,寒熱虛實證型已不甚明顯,日久傷及氣血,濕邪內蘊,風邪內潛,機體無力祛邪外出,治療以調理臟腑功能入手,有利于從根本上治療慢性蕁麻疹。通過對以上文獻總結,在單純疏風養血效果不佳時,配合臟腑背俞穴或通過臟腑辨證選取的相應腧穴,可取得較好療效。同時也存在以下問題:①現有的慢性蕁麻疹分型與臨床癥狀部分不同步,同時缺乏統一標準;②臨床對于通過臟腑理論針刺治療慢性蕁麻疹的研究相對不足,臨床及基礎研究較少,且研究多為小樣本、單中心研究,不利于針灸療法的有效推廣。隨著臟腑論治慢性蕁麻疹研究的不斷深入,研究設計的不斷完善,必將為中醫治療慢性蕁麻疹提供更豐富的理論基礎及臨床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