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冬瑋,武明霞,孫忠人
(1.深圳大學第五附屬醫院 深圳市寶安區中心醫院,廣東 深圳 518000; 2.深圳市寶安純中醫治療醫院,廣東 深圳 518000; 3.黑龍江中醫藥大學,黑龍江 哈爾濱 150040)
特異性水腫,又名特發性水腫,是以不明原因的晨起眼瞼水腫、繼及四肢、按之凹陷為特征的內分泌紊亂性疾病[1],在水腫患者中占有較高的比例[2],其發病常見于女性,且有逐年上升的趨勢。目前西醫臨床以利尿、改善微循環等方法進行干預[3],存在一定的副作用。由于特異性水腫目前尚無特異檢查手段,以排除性診斷為主,因此常失于治療,引起患者出現焦慮情緒,由此突顯了中醫早期干預的優勢,中藥治療水腫以補益藥、利水滲濕藥及活血化瘀藥占主導地位[4]。臨床經驗發現,針刺五臟俞并配合任脈灸治療特異性水腫亦有較好的療效,遂總結經驗如下,以求為臨床工作者提供針灸治療思路。
《素問·經脈別論》云:“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經并行。”指出人體水液的代謝有賴五臟六腑陰陽協調、共同作用而完成,但主要與肺、脾、腎相關。清代汪昂《醫方解集》記載:“肺為水之上源,腎為水之下源”,肺主宣發肅降,津液生成后通過脾的運化上輸于肺,一方面經過肺的輸布,若霧露之溉,熏膚、充身、澤毛,布敷全身,一方面通過肺主肅降,將津液通過三焦水道下達于腎,腎司開闔,將濁者下達膀胱而排出體外,故《素問·水熱穴論》曰:“腎者,胃之關也。關門不利,故聚水而從其類也,上下溢于皮膚,故為胕腫。”
肺、脾、腎三臟功能失調則水液代謝受礙而發為水腫,正如《景岳全書·腫脹》所述:“凡水腫等病,乃肺脾腎三臟相干之病。蓋水為至陰,故其本在腎;水化于氣,故其標在肺;水惟畏土,故其制在脾……雖分而言之,而三臟各有所主,然合而言之,則總由陰勝之害,而病本皆歸于腎。”依此觀點來言,水腫與肺、脾、腎三臟虧虛、生克不制有關,而又本于腎。陰勝之害,可見“肌肉浮腫、氣息喘急”等標急之象,故治療中當以補虛制水、調和陰陽為主。
水腫一病,或因陰積于肌肉皮膚而不能發越,或因陽不能運水而水停,本于“陰勝”,屬陰陽失調之類,人體陰陽失調,非一時而發,乃因五臟六腑生化制約失調而致,正如《素問·調經論》所言:“五臟之道,皆出于經隧,以行血氣,血氣不和,百病乃變化而生,是故守經隧焉”,因此治療此病當以調整五臟陰陽為先。五臟俞居于足太陽膀胱經,背行于陽,內達于臟腑,外連于經脈,為五臟氣血之外應,五臟經氣輸注于此,因此五臟氣血失調、陰陽不和可通過五臟俞而調。此外,膀胱經第一側線內鄰督脈,督脈為陽脈之海,五臟俞借督脈之陽而為經脈行氣,其內連于五臟,五臟居于胸腹,屬陰,以“陽穴”調“陰臟”,乃從陽引陰也,《難經》云:“五臟募皆在陰,而俞在陽者,何謂也?然,陰病行陽,陽病行陰,故令募在陰,俞在陽”,水腫之“陰勝”非在陽之俞不能調。五臟俞背居于陽,取之調五臟之經氣,充其陽,祛其陰,亦是從陽引陰也,陽往而陰(水)散,水腫得消。
囑患者俯臥位,注意環境保暖,按五臟俞常規定位進行取穴,從上至下(肺俞、心俞、肝俞、脾俞和腎俞)進行針刺。常規消毒后,選取0.25 mm×40 mm毫針進行針刺,斜刺約45°,使針尖朝向人體外側,針刺深度約20~30 mm,并調整針刺方向令每組俞穴兩側針柄交叉相觸,采用捻轉法平補平瀉,以行針后各腧穴得氣,即局部出現直徑約1~2 cm紅暈為度,留針30 min。
本針刺方法要求針尖朝向人體外側,使針柄交叉相觸,其目的是增強相對稱兩腧穴的共同協調作用,加強五臟俞調整人體氣血的功能。人體腧穴乃氣血精微等能量物質聚集較盛之地,針刺可通過調整腧穴能量,帶動經脈氣血變化,經脈之經氣內聚于胸腹而成臟腑,因此針刺五臟俞可調整臟腑功能,激發臟腑作用,而五臟俞內挾督脈,其針柄交叉相觸,每組腧穴通過針體連為一體,又通過接觸點連成一線,一則增強兩側腧穴調整經氣的協同作用;二則可將兩腧穴能量聚集于督脈之上,“督脈入絡腦”,主治神志疾病,因此該針刺方法并非獨調五臟,亦有調神通陽之效,正如《素問·本病論》所云:“人犯五神易位,即神光不圓也”,神為五臟六腑之主,調臟腑之神有助于臟腑功能協調,臟腑功能如常水液復于常位,輸布正常則不發為水腫;三則取“散陰”之意,外為陽,離為散,針尖向外,有散陰邪外達之象,如此可令水濕散化以消水腫。此外,針尖朝向外側,可令五臟俞與“五志穴”(魄戶、神堂、魂門、意舍和志室)形成聯系,構成五臟俞透五志穴之象。針刺“五志穴”可調五神,五臟之神調暢可令五臟氣血條達、陰陽平和[5]。
《靈樞·五音五味》篇曰:“沖脈任脈,皆起于胞中,上循背里,為經絡之海”,任脈總督諸陰經,為人體“陰脈之海”,任脈接督脈上行之陽氣,引督陽下歸于丹田,主降,雖為陰脈之海,但非動不能降,故任脈亦屬體陰用陽之脈。任脈溝通陰陽的作用,配合五臟俞,亦有從陰引陽之意,可達陰陽平調之功。明代李中梓《雷公炮制藥性解》中記載艾葉“入肝、脾二經,主灸百病,溫中理氣,開郁調經……艾葉溫能令肝脾疏暢,而無壅瘀之患”,且“督脈以頭項部為重點,任脈以下腹部為重點,體現陰升陽降的作用”[6],中焦脾胃居上腹部,可斡旋氣機,灸任脈一方面溫中,有溫化水濕之意,又可助任脈之氣運行于下腹,回旋灸動而不停,可助氣血流通,陽往而陰隨,水腫為有形之水屬陰,水居于下為吉,艾灸任脈,氣機下降,使水從上引于下,有助于水濕從二便而解;另一方面艾葉性溫,以火助之,火能生土,土生萬物,土具有承載受納生化之意,任脈亦有妊養之意,妊養亦為生生之象、生生之化、長養五臟、化散水濕。此外,脾為陰中之陰,任為陰脈之海,二者同氣相求,引水火下行于丹田,丹田之火如不滅之陽,溫煦周身,溫而能散,故任脈回旋灸可寄從土殖火之意。
囑患者仰臥位,取蘄艾純艾條一支(規格:大小6 cm×30 cm,絨比30∶1,年份5年陳艾),施灸者點燃艾條一端至橫截面燃燒均勻后,持艾條懸于任脈腧穴上方約3~5 cm左右處,艾灸任脈腧穴時遵循從上至下的順序,首先于穴位局部畫圈樣反復旋轉移動,至皮膚溫熱并出現熱量向身體內部滲透為度,不可令皮膚灼痛,首穴灸畢,持艾條沿任脈運行方向從上至下緩慢掃散至下一施灸腧穴,以患者出現灸感即主觀感覺艾灸熱量沿任脈下行為度,方可進行下一腧穴艾灸,如此逐穴施灸,方法同前,直至所選腧穴灸畢。
任脈與六陰經都有直接或間接的聯系,與肝、脾、腎經更是聯系密切,足三陰經并行腹里,相會于曲骨、中極、關元,與肝、 脾、腎的功能相互配合。任脈總司精、 血、 津、液等一身之陰,且經脈循行經過胞宮的體表投影所在之處,腧穴的局部治療多能起到良好效果。
對于水腫一病,欲讓泛溢肌膚的水液恢復正常的輸布、排泄,就必須益火以溫下元腎陽,故選用任脈關元,“真武湯從土中殖火,使真水從溫處鎮攝,客水自化而歸真”,關元穴為小腸經募穴,小腸經與心經相表里,寄心之君火,清代陳士鐸《外經微言》中云:“小腸之火欲通膀胱,必得腎中真水之氣以相引”,因此小腸又得腎之真元相助,君火寄于小腸,乃下之與腎陽相合則下焦暖,其理如真武湯、實脾飲之附子。病陰水者,脾多失運,固攝失司,水失所攝,泛溢于肌膚之間,治之宜補土益火,取任脈之中脘、水分、氣海、關元;其穴方功用如五苓散。清代沈金鰲《雜病源流犀燭》中記載:“腫脹門惟水病難治……法惟助脾扶火,足以概之,而助脾扶火之劑,最妙是五苓散。”穴方中脘若白術以補土,土實則水有所攝,水分若澤瀉以引水,則水自滲泄;氣海若茯苓、豬苓淡滲利水、健脾扶正;關元益火,火暖則水自流。
徐某,女,35歲,顏面及四肢腫痛間作1年余就診。患者1年前因產后調養不當出現晨起顏面及四肢腫痛,顏面部以眼瞼腫脹為主,四肢以手足各關節腫痛為主,活動后可減輕如常人,查腎功能、尿蛋白等均未見異常,經多方求治不效來診。初診癥見:上眼瞼腫脹發亮,手足各關節疼痛,晨起為重,疲乏,面色偏黃,舌淡胖邊有齒痕,苔白膩,脈沉,納可,寐欠安,二便調。辨病:中醫:水腫病(脾虛濕盛證);西醫:特異性水腫。針刺選穴:五臟俞、復溜、太溪;回旋灸:三焦俞、中脘、關元。操作:五臟俞針刺操作同上,復溜、太溪常規消毒后,采用0.25 mm×30 mm毫針進行提插補法,回旋灸操作先后順序為三焦俞、中脘、關元,操作方法同前。治療1次,患者晨起手關節疼痛減輕,眼瞼及下肢疼痛未減;首方治療3次后,患者眼瞼恢復如常,手足關節腫痛均明顯減輕;治療5次,諸癥皆除。
按語:女子產后多氣血虛弱、百節空虛,稍有不慎在外易感受六淫,在內則易生瘀滯,本案中此患者因二胎產后調養失當而發病,類似清代汪昂《醫方集解》中“有大病后,正氣衰憊而成者”之水腫四診和參,中醫辨證為脾虛濕盛,乃五臟虧虛運化水濕乏力而濕盛,其本為虛。濕有賴陽氣充足才得以化,患者發病以晨起為甚,乃濕邪礙陽氣升發而致,故本案針刺艾灸結合,治以補虛固本、溫陽化濕。五臟俞調整臟腑虛實,從陽引陰,陽往而陰散,“風逆四肢腫,復溜主之”,故加用足少陰腎經井穴復溜以散化水濕,水濕為病,腎為之本,復溜屬金,喻金生水之意,有補益腎元之效,太溪為足少陰腎經輸穴,輸主體重節痛,該患者除水腫外,還可見肢節疼痛,故取太溪可達止痛之效,此外,明代楊繼洲《針灸大成》中提到:太溪穴可“引衛氣出行陽道,不令濕土克腎水”,針刺此穴不僅固腎之本,還可防水濕泛濫濕土反克腎水。“三焦者,決瀆之官,水道出焉”,三焦是人體通行元氣、相火、水谷津液等物質的通道,“其氣象天,瀉而不藏”,三焦通利則水液運行暢通,三焦不利,水液留滯則為水腫,三焦俞為背俞穴,艾灸三焦俞以通利少陽三焦為主,雖本病為虛,但有因虛生滯之態,故五臟俞補益五臟同時,佐以通利,補中兼瀉,使補而不滯,從而有利于水液代謝歸于常位,回旋灸任脈之中脘、關元2穴,從土殖火,補虛固本、溫陽化濕。
王某,男,52歲,眼瞼及下肢浮腫1周。患者1周前感冒后出現眼瞼及下肢輕度浮腫,查腎功能未見明顯異常,經休息未見緩解,前來就診。初診癥見:上眼瞼浮腫,下肢輕度腫脹,晨起乏力,舌淡紅,苔白稍膩,脈浮緩,納欠佳,寐欠安,二便調。診斷:中醫:水腫病(風邪犯表、水濕內停證);西醫:特異性水腫。針刺選穴:風池、列缺、五臟俞;回旋灸:肺俞、中脘、水分。操作:風池穴采用0.25 mm×40 mm毫針向對側眼角斜刺約30 mm,捻轉瀉法,列缺采用0.25 mm×30 mm毫針應隨瀉法,五臟俞操作同前;回旋灸操作按照肺俞、中脘、水分的順序進行,操作方法同上。治療1次,患者眼瞼浮腫好轉,下肢腫未見明顯改善,艾灸加用關元穴繼續治療,治療4次后,眼瞼及下肢浮腫消散、睡眠改善,偶有乏力,針刺去風池、列缺,回旋灸改用中脘、下脘、氣海、關元4穴繼續治療,守方繼續治療5次,乏力感消失。
按語:本案患者外感后出現眼瞼及下肢浮腫,為在表風邪未完全解散而致,根本病因為正氣不足,表邪不足以完全驅散,因此治療中兼顧標本,以風池、列缺瀉法以散在表之邪,五臟俞補益五臟氣血,發揮扶正祛邪之功。回旋灸肺俞、中脘、水分,意在培補脾肺二臟兼以化體內水濕,取土生金之意,水上之源得充,水液輸布恢復其常,治療1次下肢腫脹未見好轉,考慮患者本虛為主,在上之風邪已去,故去風池、列缺,灸中脘、下脘、氣海和關元以培元固本、補益五臟。其中中脘、下脘、氣海和關元四穴合稱“引氣歸元”,中、下脘2穴均屬中焦脾胃,具有調理中焦氣機升降之功,肺經呈脾經上達的精微物質而發揮水液代謝的功能,回旋灸中脘、下脘有土生金的含義,氣海為氣之海,關元為丹田氣聚之處,二者合用可培元固本,此四穴有以后天脾胃之氣養先天元氣的功效,類似封髓丹中炙甘草、砂仁、黃柏之功用,五臟六腑之精得以歸元,下焦之火得以充養,則下肢腫脹可消、睡眠改善、元氣得養、疲勞自消。
《素問·湯液醪醴論》記載:治水三法為“開鬼門、潔凈府、去菀陳莝”,指出治療水液病以發汗、利小便、通滯祛瘀為主,屬河間寒涼一派之法[7],以瀉為主,目的是宣發經氣、通利腑氣,多用于因外邪侵襲而導致腠理不開、水道不暢而引起的水腫,現代醫學中多采用小劑量利尿劑治療特異性水腫[1],其雖有“潔凈府”之意,但療效不穩定,有停藥后易復發之弊[8],因此攻下逐水之法常可用于氣血充盛之人,治療陽水療效顯著,但若用于氣血不足、臟氣虛衰而致水不歸經之人,易傷人體元氣,陽氣耗傷,虧損陰液,容易加重病情,犯虛虛實實之誤。借鑒該法治療特異性水腫,若患者出現因虛致實之象,標實較著,針刺前期當以瀉法治標,攻逐水飲為主,可根據辨證類型采用子母經瀉法進行針刺選穴,標邪已去,則可用五臟俞結合任脈回旋灸以補益治本為主。
醫圣張仲景通過對水腫部位的不同選擇不同治法,在《金匱要略·水氣病脈證并治》篇提出:“諸有水者,腰以下腫,當利小便,腰以上腫,當發汗乃愈”,與《內經》中“其在上者,因而越之,其在下者,引而竭之”的思想相一致,指明了辨水腫需兼顧部位而別之,水之部位不同其產生原因皆不同,因此遣方用藥當以部位為方向進行治療,針刺亦然,若水腫以上部為主,治療時當兼以宣散之法,若水腫以下部為主,則當兼以利小便之法。雖《內經》提出治水三法以瀉為主,但在治法之前指出“溫衣、微動四極”,亦非純瀉無補,李時珍在《內經》基礎上完善水腫分類提出8類水腫,并補充治水三法,加以“調脾胃、活血消腫”兩法形成治水五法,指出補益脾胃的重要性[9]。洪小平以虛論治功能性水腫,強調補益氣血的重要性,臨床療效頗佳[10]。以上補益原則與本研究中五臟俞配合任脈回旋灸思路相一致,均以虛論治水腫。
《金匱要略·痰飲咳嗽病脈證論治》篇提出:“病痰飲者,當以溫藥和之”,水為陰邪,易傷人體陽氣,對于陰水,仲景以溫化為法,溫肺化飲、溫脾健運、溫腎利水。水臟得暖,則水道得通,水腫自消。任脈回旋灸借火之力從土殖火,屬溫化水邪之法,與仲景之法異曲同工也,五臟俞配合任脈回旋灸,有助于人體氣機升降歸于正常,與南宋嚴用和《濟生方》“人之七道貴乎順,順則津液流通,決無痰飲之患,調攝失逆,氣道閉塞,水飲停膈而結成痰”一致,在溫陽益腎疏調五臟的同時,貴在調人體之氣機升降,氣順則津液流通,可防津液生痰之弊,但本法治療特異性水腫以虛性水腫為主,特異性水腫雖以虛證居多,但不乏虛則受風,以風邪為患之人[11],亦有少數陰虛為患者[12],臨床中當加以辨證,結合不同類型及不同階段水腫病機酌情調整針刺及艾灸用穴方案,以取得更佳治療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