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漢,魯 海,杜元灝,鄭 娜,孟智宏△
(1.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 國家中醫針灸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天津 300381; 2.天津中醫藥大學,天津 301617; 3.天津環湖醫院,天津 300350)
針刺是通過刺激經絡腧穴而達到治療疾病的目的[1],針刺刺激是針刺取得療效的前提,而針刺手法量學主要研究針刺刺激量,即根據病情確定相應的手法及足夠的刺激量,以獲取對疾病治療和轉歸的最佳療效[2]。針刺刺激量[3]與療效關系密切,其研究越來越受到重視。石學敏院士首先提出針刺手法量學的概念[4],他提出的科學、明確的量學標準及量效關系,通過將針刺力的大小、施術時間等進行量化,改變了歷代針刺忽視計量的狀態[5],從而使針刺療法更具規范性、可重復性和可操作性[6],便利了針灸科學研究和在臨床探索出最優的針刺量[7]。為此,筆者試對近10年來針刺手法量學相關文獻加以歸納,以期為進一步深入開展針刺量學與實驗研究提供思路。
1.1.1 文獻來源 中文數據庫為中國期刊全文(CNKI)、萬方 (WANFANG)和維普數據庫(VIP);外文數據庫為 PubMed。
1.1.2 檢索策略 采用主題詞檢索,以“針刺”“針灸”“手針”“量學”“量效關系”等為檢索詞,用布爾邏輯運算符連接,對中文數據庫進行檢索。如主題詞(針刺or針灸or手針)and主題詞(量學or量效關系);以“acupuncture”“manipulation quantity”“quantity-effect relationship of acupuncture”等為檢索詞檢索英文數據庫,對各數據庫自2010年1月1日—2019年10月31日發表的針刺量學的相關文獻進行檢索。并從針刺量學的內涵、針刺量學臨床研究中的應用、針刺量學在實驗研究中的應用、總結與展望4個方面進行闡述分析,以深入揭示針刺量學研究規律,為今后研究提供幫助。
1.2.1 納入標準 ①針刺量學的理論探討文獻;②針刺量學的臨床研究文獻;③針刺量學的實驗研究文獻。
1.2.2 排除標準 ①排除單用電針、溫針灸等非手法針刺操作;②重復發表的文獻;③個案、驗案報道類;④只收錄題錄信息的文獻。
初步檢索共獲得中文文獻104篇,英文文獻6篇。最后由研究者閱讀文獻標題、摘要和全文,依照納入和排除標準對文獻進行篩選,最終共獲得40篇文獻,其中中文文獻36篇,英文文獻4篇。現將其具體研究進展總結如下。
針刺手法量學包括手法操作的頻率、幅度和時間,石學敏院士首先提出針刺手法量學的概念,針刺手法量學就是研究和確定針刺最佳治療劑量的學問,針刺作用力方向、大小、施術時間及兩次針刺間隔時間為針刺手法量學的四大要素[8]。
針刺手法量學研究集中在國內,國外研究較少。
在中風病研究上,石學敏院士明確提出“醒腦開竅”針刺法,有著特定的針刺手法量學標準,其主要穴位包括人中、內關、三陰交等穴位,手法量學有特定要求,如人中向鼻中隔水溝向鼻中隔方向斜刺5 mm,雀啄手法至眼球濕潤或流淚為度等[9]。
在高血壓病研究上,石學敏院士提出“活血散風、疏肝健脾”針刺法,有具體施術及手法量學要求,如人迎穴:患者去枕平臥位,頭稍仰,充分暴露頸部,以手捫及頸動脈搏動處,避開動脈,垂直進針,緩緩刺入1.0~1.2寸,可見針體隨動脈搏動而擺動,行以小幅度(<90)、高頻率(120~160 r/min)捻轉補法,施術1 min,留30 min;其他合谷、太沖、曲池、足三里穴位同樣有嚴格的針刺深度和角度的規定[10]。
石學敏院士定義了針刺補瀉手法量學,即作用力的方向:向心者為補,離心者為瀉;作用力的大小:小幅度、高頻率,其限度為1/2轉,頻率為120 r/min以上為補,大幅度、低頻率,其限度為一轉以上,頻率在50~60 r/min為瀉;持續時間的最佳參數為單穴操作1~3 min。提插手法以患肢抽到3次為度。使針刺補瀉更具有規范性、可重復性和可操作性[3]。
在針刺手法量學臨床研究方面,學者通過自身前后對照、不同針刺刺激強度、留針時間、針刺頻率以及針刺前后功能核磁變化研究不同手法量學的臨床療效間差異,基本表明刺激強度越強、留針時間越長針刺效果越好。
利小華等[11]應用石院士“活血散風、調和肝脾”針刺降壓法觀察治療原發性高血壓病的療效,將原發性高血壓病患者于早上特定時段進行針刺治療。結果治療后及隨訪的24 h動態血壓監測的平均血壓、夜間血壓節律變化等參數均優于治療前(P<0.05)。表明“活血散風、調和肝脾”針刺療法能平穩調控血壓。馮雅娟等[5]研究石學敏院士的手法量學方法對中風后患者異常增高的肌張力及運動功能的影響,治療組采用石學敏手法量學結合拮抗肌電針法,對照組采用常規針刺手法配合電針法。結果表明石學敏手法量學結合拮抗肌電針法能顯著改善腦卒中后的高肌張力狀態。
在研究不同刺激強度方面的研究較多,總體表明強刺激療效優于輕刺激。田鴻芳[12]采用單盲RCT試驗設計,探討不同針刺刺激量對治療肝郁化火型原發性失眠的影響,將66例患者隨機分為強、弱刺激組。強刺激組以透刺、深刺、行捻轉瀉法(角度360°,頻率120~160 r/min,單穴行針10 s,1次/10 min);弱刺激組以淺刺,不行手法為主,均留針時間30 min。PSQI等量表結果顯示,強刺激組治療第1、2、3、4周末及隨訪第8、12周末療效均優于弱刺激組,表明針刺強刺激較弱刺激對肝郁化火型原發性失眠效果更佳。李學軍等[13]將功能性消化不良患者隨機分為弱刺激組、中刺激組和強刺激組,將提插幅度分為0.5、1.0、1.5寸3個水平,捻轉幅度分為45°、180°和360°,頻率為60 r/min、90 r/min和160 r/min,分別在足三里、中脘、內關3穴進行不同針刺強度、為期4周的治療,結果表明中等刺激強度治療能顯著改善不同證型功能性消化不良臨床癥狀,并能提高血清胃動素的水平,促進胃排空。任建雷等[14]比較不同刺激量針刺對中樞性面癱的影響,將腦卒中后中樞性面癱患者隨機分為治療組和對照組,治療組采用強刺激治療(入針后、入針后15 min及出針時行捻轉手法10 s),對照組采用常規輕刺激,不行手法治療,均留針30 min。結果兩組治療后House-Brackmann量表(H-B)功能值等評分的變化與同組治療前比較均有差異,且強刺激組療效優于對照組,表明強刺激針刺治療中樞性面癱療效更佳。Lin等[15]觀察針灸刺激量對大腦網狀激活系統的影響,將58名健康志愿者被隨機分為4組,分別接受單針針刺或經皮電神經刺激(TENS)作為對照組,或通過三針針刺進行增強針刺或加強手法操作刺激,通過使用視覺模擬量表評估與治療相關的感覺。研究表明通過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觀察,增加針刺操作刺激強度可加強針灸的中樞效應。
在研究留針和行針時間方面,研究表明長時間留針和行針臨床療效更佳。何偉等[16]觀察比較不同針刺時間治療頸性眩暈的療效差異,將頸性眩暈患者隨機分為30 min組、45 min組和60 min組,3組取穴均以風池、百會、太陽和印堂為主穴,結果針刺留針60 min組能取得比較理想的療效,提示長時間留針效果優于短時間留針。林娜等[17]觀察不同行針時間對腦梗死恢復期患者肢體活動度的影響,將212例腦梗死恢復期患者隨機分為長時間行針組和短時間行針組,長時間行針組得氣后行針30 s,短時間行針組得氣后不行針,兩組取穴相同,結果連續治療4周后長時間行針組腦卒中殘損評價量表(SIAS)、Bathel指數(BI)評定優于短時間行針組。提示長時間行針在腦梗死恢復期患者神經功能和日常生活活動能力改善方面更優。
在針刺頻率上,有1項陰性研究。曾遙[18]研究不同針刺頻次治療單純性肥胖患者的臨床療效,將單純性肥胖及超重志愿者93例,采用區組隨機化將其分為4組,分別施以每周1、2、3和4次的不同針刺頻次針灸治療。治療4周后,各主要指標組間療效差異無統計學意義,需進行后續研究。
此外,一些學者還通過研究經脈循行等內容探討最佳針刺參數。田光等[19-20]將腦梗死所致中樞性面癱患者依據針刺行針時間和針刺方向構成的不同刺激量隨機分為4個合谷量學組和對照組,合谷組治療方案為不同刺激量針刺合谷穴,研究提示合谷穴對缺血性腦卒中后中樞性面癱患者有確切臨床療效,且存在最優量學參數。
針刺手法量學實驗研究多集中在針刺對大腦中動脈阻塞模型(MCAO)Wistar大鼠腦梗死率和神經功能缺損的研究上,主要由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團隊完成,結果總體提示針刺提插及捻轉手法的頻率和時間存在最優搭配方案。
在提插手法上,李凌鑫等[21]參照Zea-Longa線拴法復制Wistar大鼠MCAO模型,按正交設計分9組并分別施以頻率60 r/min、180 r/min和120 r/min,時間180 s、60 s和5 s不同組合的雀啄提插法針刺干預,結果針刺頻率與時間的最優搭配是180 r/min、5 s;針刺頻率和時間存在最優搭配方案。
Zhang YN等[22]研究應用電針儀模擬提插手法針刺MCAO大鼠內關穴對腦血流及腦梗死面積百分比的影響,提插頻率及時間分別為提插頻率為1 Hz、持續時間為180 s;2 Hz、持續時間為5 s;3 Hz、持續時間為60 s。結果對腦血流、神經功能的恢復及腦梗死面積百分比方面模擬提插組均優于模型組,且提插頻率為3 Hz、持續時間為60 s效果最佳。Zhang C等[23]研究也得到類似結論。
在捻轉手法上,韓科等[24]應用上述模型大鼠按正交設計分9組,并分別施以頻率1 r/s、2 r/s和3 r/s,時間5 s、60 s和180 s不同組合下的針刺干預內關穴,結果表明針刺內關穴的最優搭配方案為頻率3 r/s、針刺時間60 s。
在留針時間上,楊沙等[25]采取大腦中動脈缺血模型(MCAO),隨機分為正常組、假手術組、模型組、非針刺組以及內關短時間組(5 s)、中時間組(60 s)和長時間組(180 s)共7組。觀察大鼠動物神經功能情況、缺血局部微循環血流量,結果表明內關組在效應指標的改善上優于模型組、非針刺組,且以中長時間較優。
針刺手法的實施是針灸治療的關鍵步驟。歷代醫家已經對針刺手法進行了樸素的定量分析,其中大多數基于主觀經驗,缺乏成熟和統一的客觀定量標準。 “針刺手法量學”理論的出現彌補了這一不足。眾多研究發現不同針刺手法量學在效應指標上確實存在差異,通過以上研究結合其他文獻,針刺療效上,在一定范圍內高強度刺激優于低強度刺激[26-29],高頻率刺激的效果優于低頻率刺激,長時間刺激優于短時間刺激,即強量學參數效應優于弱量學參數。正如《靈樞·九針十二原》論述:“刺之而氣不至,無問其數”,針刺未得氣未達到一定刺激量,仍需繼續行針以催氣或留針以候氣。針刺手法是針刺治療疾病的重要因素,沒有“量”就沒有“效”[30],足夠量的針刺刺激是臨床取效的關鍵[31],但針刺量效作用規律仍不明確[32]。針刺手法量學的研究是針刺規范化、現代化的必由之路,設計出更加科學嚴謹的研究方案,確定影響針刺療效的量學參數最佳值。
當前研究普遍缺乏對刺激量的定義的標準,比如多大的刺激量屬于強刺激,而多大的刺激量屬于輕刺激,在各項研究之間難以進行橫向比較和分析,在今后應當進一步規范針刺的刺激參數。而且由于刺激參數的確定及其操作往往具有明顯的主觀性和客觀性,從而影響了實驗的可信度和準確性,使研究結論更加混亂,未能形成統一的見解。 因此今后無論是在動物實驗還是臨床試驗中,都應嚴格控制定性和定量標準。
當前針刺手法量學的臨床研究大多是針對某一具體病癥、穴位的量效關系,實驗研究甚至是針對某一單一穴位的研究,因此筆者認為針刺手法的量效作用關系尚不具備普遍性。在今后的研究中,應該對一些具體病證的治療開展針刺手法量學作用規律的深入研究,這樣有利于揭示基于某一病證的針刺手法量學規律,從而提高針刺療效使針刺療法更具規范性、可重復性、可操作性。
高質量研究的文章不足,尤其是隨機對照試驗數量少[33],這與針灸的臨床研究難度較高、在盲法的實施上存在困難相關。因為針灸操作的特殊性,尤其在針刺手法量學研究方面,很難做到對操作者實施盲法,但仍然可在盲法實施上有待于進一步改善,比如對于實施者,針刺手法量學操作的頻率、幅度、角度和手法等盡量最大限度做到統一,以便提高操作的重復性。今后可以提高臨床研究者對臨床試驗方法學掌握,產生更多設計嚴謹、方法科學的高質量隨機對照試驗。
此外,針刺是一種刺激手段,屬于創傷性或傷害性刺激[34],刺激強度越大造成的損傷也越大。筆者前期研究表明,在有神經干及其分支的穴位上,行針手法過重、時間過長或反復提插探尋可能會造成周圍神經的損傷,而捻轉手法造成神經組織的損傷大于提插手法[35],針刺手法量學需要有安全性邊界,因此應當尋求既能保證刺激強度,又能盡量減少神經損傷的針刺手法量學參數,指導針灸臨床,在產生針感、保證療效的前提下減少針刺不良反應、提高針刺安全性,這也是今后研究方向。
正如石學敏院士所指出,針刺手法量學是一項浩瀚而艱難的工程,需要眾多學者,甚至幾代學者共同努力才能完成,針刺手法量學標準化是針灸治療學走向劑量化、規范化、標準化及科學化的必經之路[36],必將促進針灸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