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佳暢, 李晶
河北醫科大學第四醫院,河北 石家莊 050019
李晶教授,師承國醫大師路志正、全國名中醫劉亞嫻,從事臨床、科研、教學二十余年,重視對經典的研讀,擅長中西醫結合治療各種惡性腫瘤,療效顯著。筆者有幸侍診于側,聆聽教誨,獲益良多。現將李教授臨床運用柴胡桂枝干姜湯治療肝癌的臨證經驗作一淺析,并摘錄驗案2則,以饗同道。
柴胡桂枝干姜湯證在仲景書中有兩次出現,一是《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并治》第147條:“傷寒五六日,已發汗而復下之,胸脅滿微結,小便不利,渴而不嘔,但頭汗出,往來寒熱,心煩者,此為未解也,柴胡桂枝干姜湯主之”[1]。二是《金匱要略·瘧病脈證并治第四》附《外臺秘要》方,“柴胡桂姜湯,治瘧寒多微有熱,或但寒不熱,服一劑如神效。柴胡半斤,桂枝三兩(去皮),干姜二兩,瓜蔞根四兩,黃芩三兩,牡蠣三兩(熬),甘草二兩(炙),上七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溫服一升,日三服。初服微煩,復服,汗出便愈”[2]。
對本方證的認識,當代醫家分析角度不同,胡希恕認為柴胡桂枝干姜湯方證由小柴胡湯方證變化而來,因津液傷重,由小柴胡湯方證“陰證機轉”而來,屬“半表半里”的“陰證”;馮世綸承襲胡老的觀點,并進一步闡明本方屬六經中的厥陰,為治療厥陰病的主方[3]。劉渡舟認為本證病機為邪陷少陽,膽火內郁兼太陰虛寒,即“膽熱脾寒”,辨證要點為腹脹、大便溏泄、小便不利、口渴、心煩、或脅痛控背、手指發麻、脈弦而緩、舌淡苔白等,其中以口苦、便溏為主證[4]。郝萬山認為本證為少陽病兼脾虛津傷,因傷寒汗不得法,又下之過早,汗下兩傷,津液受損,脾氣被傷,邪傳少陽,治宜和解少陽,暢達三焦,溫脾生津[5]。現行教材2、5版《傷寒論》認為柴胡桂枝干姜湯證是少陽病兼水飲內結的證治[1]。
李教授結合多年臨床經驗,以方測證,認為該方為少陽太陰合病,基本病機為少陽郁熱,太陰虛寒,即“膽熱脾寒”。太陽傷寒,汗下不當,正氣受損,無力在表祛邪外出,退守于半表半里,邪氣乘虛而入,因經脈分布及少陽主樞,故容易出現胸脅滿微結等氣郁不舒癥狀;正邪交爭故見寒熱往來;膽熱內郁,則渴,上擾心神則心煩;熱郁不得宣泄而上蒸,故頭汗出;三焦氣化不利則小便不利;肝膽氣郁,橫犯脾胃,脾陽受損,健運失司,太陰虛寒,寒濕內生,故臨床可見腹滿、便溏之癥。不嘔是因邪犯少陽后未擾胃腑。方中柴胡升清解郁,外達少陽之氣,黃芩、牡蠣清膽熱,內解陽氣之郁,與柴胡合用可樞轉少陽;桂枝、干姜溫補脾陽,兼通利三焦,桂枝助柴胡條達肝氣,干姜合黃芩寒熱并調;瓜蔞根養陰止渴,炙甘草調和諸藥。全方寒熱并用,肝脾同調,既清肝膽之熱,又溫脾祛濕,由此可見,柴胡桂枝干姜湯為少陽太陰合治之方,病機為膽熱脾寒。
肝癌是指發生于肝細胞或肝內膽管上皮細胞的惡性腫瘤,屬西醫病名,根據其臨床表現可歸屬于中醫學“肝積”、“癥瘕”、“積聚”、“黃疸”、“脅痛”、“虛勞”、“臌脹”等病證范疇。但由于癌毒變化多端,病情多變,致使其病機十分復雜。何任[6]認為肝癌發生的根本在于“正虛”與“邪湊”。因此治療肝癌主張不斷扶正,適時攻邪,隨癥治之。周岱翰[7]認為肝癌屬本虛標實之證,本虛即氣血不足,正氣虧損,標實即邪氣內阻,血瘀火毒;其病機為肝火播灼、脾腎兩虛。施治宜注重益脾氣,養肝陰,滋腎水,總的治療原則是健脾養肝滋腎,消癥祛瘀散結;善用蟲類藥;并提倡帶瘤生存。孫桂芝[8]提出肝癌氣虛為本,血瘀、結塊為變,毒邪為重點的病因病機;提出其對應治則即益氣為本、活血軟堅為主,清熱解毒貫穿始終。此外,根據肝臟體陰用陽的特性,孫桂芝在治療中注重養肝之陰,疏肝之氣以恢復肝臟正常疏泄功能,常選杭白芍、當歸、枸杞、女貞子等品以柔肝養陰,常配綠萼梅、凌霄花、玫瑰花、八月札等,以防滋膩傷陽或阻礙陽氣之運行,尤其善于使用“三甲湯”龜板、鱉甲、炮穿山甲,咸寒養陰,兼之軟堅散結之力頗強,故為其臨床常用之方劑。
李教授認為,盡管肝癌病機變化多端,癥狀復雜多變,但都與肝膽的疏泄功能失常、氣機不暢有關;肝膽氣郁,橫逆犯脾,脾陽受損,健運失司。且多數腫瘤患者接受過手術和/或放化療,正氣戕傷,肝脾(胃)同損,因此治療應肝脾(胃)同治,而調理脾胃應為主線,這也符合“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的古訓。肝癌患者臨床常見胸脅脹滿、口苦、燥熱、但頭汗出,同時又有便溏、腹脹、納呆、乏力等一派少陽膽腑有熱,太陰脾虛有寒的寒熱錯雜表現,辨證時可緊扣“口苦”、“便溏”兩大主癥。相對應的,其總的治療原則為清膽熱,溫脾寒。柴胡桂枝干姜湯既能清解少陽郁熱,又能溫補脾陽,肝脾同調,恰合肝癌的病機特點,可以此方作為基本方加減治療肝癌;肝癌為有形實積,故常加用軟堅散結之品,如鱉甲、龜甲等;又脾性濕而惡濕,故治療時常加用健脾祛濕藥物,如蒼術、炒苡仁。臨證時準確把握其應用指征,辨證論治,靈活調整方藥,常能取得意想不到的療效。
吳某,女,67歲。2010年9月因“肝癌綜合治療后復發3月余”初診。患者2006年11月在全麻下行肝右葉肝癌切除術、膽囊切除術,2006年12月在全麻下行腹腔動脈及肝左右動脈造影,肝右動脈灌注+栓塞術;2010年6月23日復查上腹部CT提示復發,行肝癌微波消融術。既往乙肝家族史,心悸、胃脹病史20余年。初診時癥見:腹脹及兩脅,口苦,大便頻,2~3次/日,質稀,舌淡,苔白膩,脈弦。輔助檢查:AFP 39.22 ng/ml;乙肝DNA 8.43×104IU/mL;上腹部平掃+強化CT:“肝右葉占位微波治療后”,肝右葉占位伴碘油沉積;肝右葉異常強化灶,考慮癌灶;肝右后葉邊緣低密度灶;肝硬化,脾大;膽總管稍擴張;膽囊未顯示。西醫診斷:原發性肝癌(綜合治療后復發);中醫診斷:積聚,少陽郁熱,太陰虛寒證。治以清膽熱,溫脾陽,佐以祛濕解毒。方以柴胡桂枝干姜湯加減,處方如下:柴胡10 g,桂枝10 g,干姜10 g,黃芩10 g,紫蘇梗15 g,天花粉10 g,生牡蠣30 g,茯苓30 g,炒白術15 g,郁金15 g,八月札10 g,凌霄花10 g,雞內金10 g,制鱉甲10 g(先煎),半枝蓮10 g,厚樸10 g,炙甘草6 g。2010年9月27日二診:患者訴腹脹減輕,胃脹,舌淡,苔白膩,脈濡緩。原方加蒼術10 g,炒苡仁30 g,枳殼10 g。后隨癥加減,主要以柴胡桂枝干姜湯辨治肝癌,并根據少陽膽火、太陰虛寒的輕重,權衡寒熱藥的比例;兼下肢水腫加豬苓、車前子;腹脹加枳殼、厚樸、蘇梗;兼心悸、乏力,加黃芪、柏子仁、黨參;血瘀用莪術、郁金、凌霄花;軟堅散結用牡蠣、鱉甲等。期間復查穩定。2018年9月復查CT提示肝臟病灶稍增大,行碘油栓塞介入治療一次。
2019年11月復診:復查結果:AFP 8.05 ng/ml。血常規、肝腎功能未見明顯異常。上腹平掃+增強CT(2019年11月7日):肝右葉術后改變;靜脈期肝多發稍低密度影,較前2019年3月15日未見明顯變化;膽總管擴張;肝硬化、脾大。
按語:患者肝癌術后復發,肝內多發轉移灶介入治療后,拒絕放化療,2010年初診,隨訪至今已9年余,辨證論治,以柴胡桂枝干姜湯為主方加減,其中八月札、凌霄花為肝癌治療的常用對藥,八月札疏肝理氣,凌霄花活血化瘀,二藥合用氣血同調,現代藥理研究亦有抗腫瘤的作用[9]。雖期間腫瘤局部有進展,但堅持用藥腫瘤未再進展,且患者始終一般情況可,病情總體尚屬穩定,肝癌患者有此療效屬實令人欣慰。
劉某,男,48歲,2018年7月因“肝內膽管癌置管引流2月”初診。2018年5月14日因黃疸于我院行肝右葉膽管外引流,5月22日行膽囊切除、膽總管切開探查,右肝管-膽總管T管架橋內引流術,術中探查,腫瘤位于肝門膽管,大小3×2×2 cm,肝總動脈與腫瘤關系密切,無法切除。2018年7月肝功能:ALT 119 U/L,AST 55.9 U/L,TBIL 23.8 mmol/l, DBIL 13.6 mmol/l, IBIL 10.1 mmol/l,ALP 151 U/L,GGT 346.5 U/L。肝癌四項:AFP 7.89 ng/ml,CA19-9 30.8 U/ml。初診時癥見:脅肋不適,氣短,乏力,口苦,輕度黃疸,大便不成型,日1次。舌淡紫,苔白,舌底靜脈迂曲,脈弦細。西醫診斷:肝內膽管癌;中醫診斷:肝積,少陽郁熱,太陰虛寒證。治以清膽熱,溫脾陽,佐以利濕、化瘀。方以柴胡桂枝干姜湯加減,處方如下:柴胡10 g,黃芩10 g,桂枝10 g,干姜10 g,生牡蠣30 g,炙甘草6 g,炒苡仁30 g,黨參10 g,炒白術10 g,生黃芪20 g,川芎10 g,三棱10 g,莪術10 g,制鱉甲10 g(先煎),虎杖10 g,垂盆草10 g。2018年8月二診:門診查肝功能:ALT 94 U/L,AST 50 U/L。上癥減輕,舌脈如前。原方續服。3月后復查上腹核磁平掃+DWI+水成像:肝門膽管壁增厚伴肝內膽管擴張(較前片未見明顯變化)。ALT 60 U/L。癥見:食欲欠佳,胃脹滿,舌淡紫,苔白膩,脈濡緩。處方:柴胡10 g,桂枝10 g,干姜10 g,厚樸10 g,茯苓30 g,炒白術10 g,蘇梗10 g,郁金15 g,青陳皮各10 g,三棱10 g,制鱉甲10 g(先煎),生牡蠣30 g,赤芍10 g,莪術10 g,澤蘭15 g,炒麥芽20 g。
按語:患者初診輕度黃疸,故以柴胡桂枝干姜湯加茵陳、垂盆草、虎杖清膽利濕退黃,現代研究表明茵陳水提取物對肝癌細胞有抑制作用[10]。因腫瘤無法切除,故加用三棱、莪術活血消癥、軟堅散結。二診患者諸癥減,黃疸退,守方再進,后患者出現胃脹、納差,去垂盆草、茵陳,加蘇梗、厚樸、炒麥芽理氣健脾消食。隨訪至2019年11月,病情平穩,無明顯不適。
肝癌是我國常見的惡性腫瘤,由于起病隱匿,早期缺乏典型癥狀,一旦發現多已是中晚期,常錯過了手術治療的最佳時機,放療、化療及手術治療效果均不理想,且復發及死亡率高。而中醫藥應用于肝癌的治療經驗現已成熟,中醫藥除不僅本身具有抗腫瘤作用,而且具有肯定的放療減毒增敏作用,在防治肝癌復發、轉移及改善患者生存質量、延長生存期等方面作用越來越明顯[11]。肝癌多是由乙型肝炎、丙型肝炎、肝硬化發展而來,早期多為濕熱蘊結肝膽表現,隨著病程的發展,或肝病及脾,或因長期應用苦寒清利肝膽之藥,且多數患者接受過手術和/或放化療,導致患者脾陽損傷,寒濕內生,出現肝膽有熱,脾虛有寒的虛實夾雜、寒熱錯雜證。因此治療時既要清熱,又不能傷脾陽;既要溫脾陽,又不能助熱,須肝脾同調,虛實兼顧,寒熱互用。柴胡桂枝干姜湯治療腫瘤,文獻少有報道。李教授熟讀經典,在長期臨證中總結出用柴胡桂枝干姜湯治療肝癌,收效良好,為肝癌的治療提供了新思路。
李教授認為,患者是患“病”的“人”,我們不僅要看到得的“病”,更要看到得病的“人”。臨床上可以見到很多患者雖然病灶很大,或盡管腫瘤局部有進展,但患者生活質量尚可,無不適主訴。陰平陽秘是人體最佳生命活動狀態的概括,陰陽失衡是疾病的根源。我們把帶瘤生存看作一種低位的平衡,如果不能消滅它,我們何不與其和平共處。相較于與“瘤”同歸于盡,我們提倡與“瘤”共處,帶“瘤”生存。
清代傷寒家柯韻伯有言:“仲景之方,因證而設,……見此證便與此方,是仲景活法”。只要詳辨病機,做到方證對應,隨癥加減,柴胡桂枝干姜湯可用于治療多種內科雜病。癌癥的治療是棘手的,如上例舉所見,然柴胡桂枝干姜湯藥味寥寥,看似平淡,卻能起沉疴痼。因此治療須辨證論治,服藥須持之以恒,方能平中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