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崗
五四新思潮所高張的正面“立論”無論是科學還是民主,其實都算不上前無古人,都可以從晚清尋到它的涓涓細流。真正石破天驚的是它的“駁論”,新思潮以布告天下的姿態宣示中國以往數千年歷史文化是“罪惡”。這種決絕的姿態是中國思想文化史所未見,也是歐洲國家無論原發還是后起的現代化國家走向現代歷程所不見。它是思想文化在罕見的時空節點上發生的異常現象,同時也是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的孤例。正是新思潮的決絕姿態開啟了此后如何理解它的長久爭議,這使我想起周策縱在超過半個世紀前出版的《五四運動史》里說過的話:“在中國近代史上,再也沒有任何主要事件像五四運動這樣,惹起各種爭論,廣泛地被討論……對部分中國人而言,五四運動是中國新生和解放的標志;而另一些卻把它看成是國家民族的浩劫。”(1)周策縱著,陳永明等譯:《五四運動史》“英文初版自序”,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4年,第18頁。五四已過百年,今天或不至于那樣極端,但爭議仍然以各種面貌出現。這說明如何合乎事實地理解百年前所發生的新思潮運動,依然是具有挑戰性的課題。筆者借用病理學的術語,將新思潮的決絕姿態看成是文化上的應激反應——在環境高強度刺激下發生的超越自身正常承受能力的特異反應。它跟先前的思想文化傳統的聯系,不是順承接受,而是反逆再接,故只有用“逆接”一詞描述比較合適。用魯迅的話說,就是“抉心自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