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區塊鏈存證的電子數據探究

（華東政法大學，上海 200042）

一、問題引出

電子數據作為民事訴訟獨立證據種類之一，在信息化網絡化時代背景應用情形不斷增加。而在裁判文書網以民事案件為基礎，檢索關鍵詞“電子數據”和“電子數據”，截至2020年9月17日，分別為16909和43522個案例。經分析，電子數據在司法適用中，因為其自身技術特點，在創造、儲存和傳輸過程中易于被破壞和篡改，法院對其采信度較低，司法機關高度依賴國家公證補強其證明力。且常虛置電子數據將其轉化為其他如書證、物證等證據形式予以采信。自從區塊鏈技術逐漸從金融領域滲透各個行業。在司法領域，杭州互聯網法院①通過判決的形式確認了基于區塊鏈技術存證的電子數據的效力，標志著區塊鏈存證被司法體系所接受。2018年，最高法發布《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規定》規定了區塊鏈存證平臺認定電子數據的合法性②。2019年最高法發布首部互聯網司法白皮書《中國法院的互聯網司法》將“區塊鏈電子存證”被定位為“完善互聯網司法在線訴訟機制”。區塊鏈技術基于去中心化、信用共識機制、時間戳、分布式儲存和加密算法等存證化應用，在解決電子數據司法適用困境方面具有無可比擬的技術優勢。實踐中第三方存證平臺從“存證云”到“易保全”“IP360”等，到公證領域的“公證通”，以及阿里巴巴推出的“阿里云郵箱”。“互聯網+司法鑒定”的“存證云”等區塊鏈存證項目如雨后春筍。但是區塊鏈存證的電子數據仍需要從學理上回應其證據屬性，否則將會面臨新的合法性困境。

二、基于區塊鏈存證的電子數據界定

區塊鏈存證是指利用區塊鏈技術將身份信息、電子合同、錄音錄像、網頁瀏覽記錄、聊天記錄等證據形成數據并計算各自哈希值、蓋上時間戳，形成證據的數字指紋，將其記錄并儲存在區塊鏈的節點上，最終形成存證過程。在整個存證過程中，主要體現以下幾個特點。

1.分布式結構去中心化

不同于傳統中心化將所有數據儲存在一個主機中，區塊鏈的分布式結構決定了所有節點均需要記錄鏈上的全部數據。所有節點共同參與保障了數據庫的存儲安全和記錄的準確性，其中一個節點的損壞或收到攻擊，也不會影響整個數據庫的運行，無須第三方信任背書。

2.非對稱加密

區塊鏈上存儲的數據采用哈希密碼進行加密。而哈希密碼的特性即加密數據和解密數據采用不同的兩個密碼，又被稱為“公鑰”和“私鑰”，前者可以被全網所有參與者可見并可使用公鑰加密信息；后者不對外公開，只有擁有私鑰的人才可以解密被加密的信息。這種非對稱加密和解密技術亦解決了去中心化、去信任化的問題。

3.不可篡改

區塊鏈空間是利用密碼學技術聯系在一起，若需要對其中一個數據進行修改，則需要對之前區塊鏈上所有的數據及相關密碼進行重新計算和構建。隨著區塊鏈上的區塊數量不斷增加，修改量以幾何倍數增加，并且還需要同時控制系統中50%以上的節點，否則篡改數據也不能完成。在工程量上區塊鏈技術幾乎杜絕了篡改的可能性。

4.即時性

區塊鏈上所承載的數據通過P2P網絡協議。P2P網絡不同于普通網絡系統通過服務器和客戶端通信，而是每個客戶端之間相互連接和通信。即區塊鏈上每個數據被記錄后直接通過網絡實時同步至區塊鏈上所有的節點以實現數據即時分布和共享。

三、區塊鏈存證電子數據認證

區塊鏈存證電子數據的認證，就是法官對基于區塊鏈技術而固定和存儲的電子數據的證據能力和證明力大小進行判斷和認定的一種訴訟活動。則認證的內容，主要從證據是否具有證據能力和資格和證明力的有無和大小兩個方面進行判斷。區塊鏈存證的電子數據的證明能力，主要是從基于區塊鏈技術固定和儲存的電子數據，是否具有進入訴訟程序的資格，是否符合訴訟程序對于證據的要求，即證據的合法性、客觀性和關聯性。而區塊鏈存證的電子數據的證明力，屬于證據對案件事實所能證明的程度和價值，需要結合個案進行判斷。

1.合法性認證之局限

在主體合法角度，現有區塊鏈存證主體在實踐中仍以第三方商業機構平臺為主，如“存證云”“e簽寶”。由于第三方區塊鏈存證平臺并非公益機構，而是具有營利性質的商事主體，則其是否能夠在商事交易活動中保持自身“中立性”則存在爭議和質疑。并且當前法律上并未對第三方存證平臺主體資格、技術標準和準入門檻進行限制。在司法實務中，法院對第三方存證平臺存證的電子數據尚存在不同看法③，對區塊鏈存證的電子數據的合法性未形成統一標準。2018年最高法發布《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規定》規定了區塊鏈存證平臺認定電子數據的合法性，但是仍未涉及區塊鏈存證平臺的主體資質。2019年1月，網信辦公布《區塊鏈信息服務管理規定》主要針對區塊鏈技術和服務的構建范本，并未對商業性質的第三方存證平臺提出具有強制力的準入標準，因此，第三方存證平臺的合法性資質尚有待法律加以界定。

就行業標準而言，第三方存證平臺由于涉及區塊鏈等高新技術以及應用場景較為復雜，法律難以從技術角度規范其運行和方法以及其中涉及的大量電子設備硬件和軟件標準。為了確保區塊鏈存證系統的穩定性和安全性以及電子數據的真實性，應當從區塊鏈技術層面進行思考和研究[1]。《區塊鏈信息服務管理規定》第四條對區塊鏈行業標準略有提及④。但也只是鼓勵建立標準的倡導性口號。真正的區塊鏈存證的行業標準尚未建立。

2.真實性認證之局限

鑒真原本是指文件被采納，檢驗其真實性和可靠性。依靠電子數據的實務性質而言，需要對其進行鑒真[2]。

而在真實性認證過程中，傳統電子數據在證據法視角下，其證明真實性的重要基礎在于證明其原始性。即堅持“電子數據原件審查”，基于原件和復制件的證明力大小不同。原件是原始的證據，直接來源于案件，復制件是經過復制環節而后形成的證據。判斷原件和復制件一個重要區別是未經中間轉化。但是在電子數據領域，無論是原始載體生成的數據還是經過復制、傳播儲存的數據，均是經過二進制轉化而來的，從肉眼上無法辨別。實踐中當事人難以提供原始電子數據，多通過網絡打印、拍照、截圖等轉化為書證、視聽資料等證據形式加以存證和質證。并且嚴重依賴技術公證進行資質審查其真實性。而經過區塊鏈技術加以儲存和固定的證據，在區塊鏈所有主體同一共識的情況下，原始數據一經產生就會迅速被其他節點的主體所記錄。原件和復制件的可靠性幾乎沒有差別。因此，區塊鏈電子數據存證和電子數據原件規則先天不和[3]。

3.關聯性認證之局限

在傳統證據理論中，對證據關聯性的要求在于證據內容的事實和案件事實之間存在一定的聯系。而就電子數據而言，電子數據通常存在于虛擬空間，其和案件事實存在的物理空間往往難以對應，必須通過一定方式的轉換才能建立聯系。[4]電子數據對于內容和載體關聯性兩方面的要求被稱為電子數據的雙聯性[5]而基于區塊鏈存證技術的電子數據，在關聯性的要求上，不僅要滿足傳統證據對于內容關聯性⑤。的要求，還應當滿足虛擬空間和案件事實物理空間關聯性，即載體關聯性⑥。

區塊鏈技術在網絡虛擬空間作為承受電子信息的一種形式可認為是區塊鏈存證證據的載體。區塊鏈利用時間戳技術以保障電子數據的安全性和防篡改。以提高電子數據這證明力。問題在于區塊鏈存證平臺，如何設定和控制系統時間的準確性？以及事實行為發生時間和區塊鏈存證平臺提供存證服務時間中的時間差應當控制在何種范圍內？而實踐和立法中對于該載體關聯性的規定幾乎仍處于空白。這也讓司法實踐多采取回避態度。

四、區塊鏈存證的電子數據認證之構建

1.合法性認證之構建

（1）制定區塊鏈存證平臺資質標準

首先，對于第三方區塊鏈存證平臺，需要先進的軟件和硬件的條件作為技術支撐，才能真正發揮區塊鏈存證的技術優勢。需要對其設置一定的準入門檻，以剔除渾水摸魚的企業。該門檻可以由行業協會制定統一的標準。其次，第三方區塊鏈存證平臺由于受當事人一方的委托，并由當事人一方支付價款。其委托的權限應當屬于平臺和一方當事人合意范圍內確定，其受托范圍不能超出當事人自身所具有的權利范圍。

（2）成立區塊鏈存證行業協會

區塊鏈技術在存證應用方面仍處于探索階段。對于從業人員的知識水平和能力提出了較高的要求。并且區塊鏈領域的電子存證正在和計算機、通信、網絡安全等領域形成交叉，規模化、效應化效應會日益擴大。此時，在順應市場發展的基礎上，適時成立行業協會，首先，是為區塊鏈存證行業制定針對性、可操作性的行業標準；其次，是由行業協會，實現對區塊鏈存證業務市場的管理和約束，防止出現泄露個人信息、惡性競爭擾亂市場的行為。

2.真實性認證之構建

真實性包含“形式真實”和“實質真實”。就形式真實而言，前述區塊鏈存證和原件理論存在抵觸。我國法律對電子數據“原件”無統一規定規定。筆者認為區塊鏈存證的證據可以參考《電子簽名法》中“擬制原件說”。創新傳統證據原件理論，建立新的電子數據個性化原件規則，堅持“非歧視原則”，使電子數據的某些輸出形式可以作為原件認定并在訴訟中得以使用，擴大傳統原件范圍。對于區塊鏈存證證據，只需要審查其是否能防篡改的保留數據的全部信息，不應拘泥于原件還是復印件。

就實質真實性而言，建議引入電子技術專家對區塊鏈存證證據補強。由于區塊鏈涉及高新技術等特定專業領域，司法人員由于缺乏相關理論基礎和知識水平，在證據審查和認定方面存在一定局限而產生抵觸和回避心理[6]。因此，在訴訟過程中，區塊鏈存證的電子數據可以由專業人士做一個完整的技術說明，在此期間為了保障法院證據調查的全面、充分和有效開展，法院可委派電子技術專家代表其從事調查詢問，或與雙方當事人聘請的技術專家交流探討與之有關專業性問題。電子技術專家可以參照專家輔助人的法律地位加以規范。

3.關聯性認證之構建

當前在載體關聯性認證中，區塊鏈存證平臺主要是通過對于存證形成的物理時間利用時間戳技術并以國際標準時間為準進行固定和存儲電子數據，以體現載體時間方面的關聯性。在相關時間戳技術的行業標準和法律標準尚未統一情況下，區塊鏈存證平臺可以和公證機關合作，通過其權威加以信用背書。即要求在搭建區塊鏈時通過加入對時間戳標準認定單位對取證時間進行見證或公證以保證區塊鏈技術載體時間關聯性。

注釋

①參見（2018）浙0192民初81號判決書。杭州某某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訴深圳市某某科技發展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案。

②《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規定》第十一條第二款當事人提交的電子數據，通過電子簽名、可信時間戳、哈希值校驗、區塊鏈等證據收集、固定和防篡改的技術手段或者通過電子取證存證平臺認證，能夠證明其真實性的，互聯網法院應當確認。

③參見（2018）浙民初81號判決書。杭州某某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訴深圳市某某科技發展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案。以及（2013）浙杭知終字第31號判決書，北京某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與浙江某某網絡信息股份有限公司、杭州某某軟件技術有限公司著作權侵權糾紛。

④《區塊鏈信息服務管理規定》第四條鼓勵區塊鏈行業組織加強行業自律，建立健全行業自律制度和行業準則。

⑤內容關聯性：是電子數據證據的數據信息同案件事實之間的關聯性。

⑥載體關聯性：是電子數據證據的信息載體同當事人和其他訴訟參與人之間的關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