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帶給我的畏懼

＞＞＞ 白 巍

（本文責編：白志剛）

偶爾，我會憶起我曾經有過的青春歲月—游樂場里的瘋狂賽車，聚餐時的瀟灑痛飲，在下坡路上騎著單車俯沖，陪朋友去蹦極，為那面對深淵的凌空一躍喝彩……那些可以放歌也可以痛哭的記憶，仿佛就是為了證明青春的強悍和無敵。

從什么時候開始，那只野鴿子收起了風中的羽翼？從什么時候開始，那些輕盈鋪張的云朵變得沉重遲疑？

所有的改變在頃刻之間來到—你來到我的生命中，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準備迎接之后無盡的擔憂和畏懼。

在厚厚軟軟的棉被間，你是那么的嬌嫩弱小，小到無法抵御一點傷害，無法訴說一絲委屈。你的一點窸窣都會驚醒沉睡的我。你在哭，我觸摸你的體溫，查看你身上的幾粒痱子。你不哭，我也會從酣睡中驟醒，怕棉被太厚壓住你的呼吸。我盼著你開口說話，能夠呼喊表達，我要知道你的饑寒痛癢，我的心在你晶亮的淚水里張皇無助，那一段日子真是漫長。

漸漸地，你會走路了，會說話了，你掙脫我的懷抱越跑越快，像一只撲騰著翅膀要飛的雛鳥。我伴隨在你身后，看著你歡天喜地撲向春天的草地。不，我沒有松一口氣，更多的憂慮涌向我。我要告訴你：那些電、火、燙手的鍋、抽屜里的藥片……許多許多讓你好奇和詫異的東西都會帶給你傷害。還有陌生人手里的糖，失蹤孩子的報道總是讓我淚流滿面，我不敢想象那些母親心碎的痛楚，可是我會從相同的夢魘中驚醒，看著身邊酣睡的你，一顆狂跳的心慢慢平息。我盼著你長大，能夠記住回家的路，能夠避開路上的坎坷溝渠。

初中了，你獨自騎車上學，報了外地的夏令營。你上街時不要我牽著手，總是走在路的外側。我轉過臉，你已經高過了我的肩頭。噢，你已經長成了像白楊一樣的少年。可是，我又有了新的擔憂和焦慮。你的書包那么重，你的肩膀那么單薄，上學的路那么擁擠，汽車又開得那么急。還有，那道老師和父母一直守護的堤壩，能否抵擋住青春的潮汐。在你熟睡的時候，我偷偷翻看你的短信、書包，尋找可疑的蛛絲馬跡。想起中學時我曾經因為被動過的日記和母親生氣，那一刻的我仿佛在偷窺當年的自己。一個夜晚，當發現你的手機設了密碼，我的心陷落在深深的羞愧和失落中，仿佛站在一個上了鎖的房子前面，這是我熟悉的門，只是再也不能進去。

高中三年，那架千軍萬馬奔涌而向的獨木橋就在前面，我心疼地望著你一路艱辛跋涉，恨自己不能分擔那些苦和累、艱難和委屈。每一次返校，我都會不顧你的阻攔往書包里塞滿我認為好吃的東西。你頭痛了，雖然醫生說只是風寒，可我堅持做腦血流圖，悄悄地問醫生會不會長了什么東西。一次次我避開你忍耐又無奈的眼神，我知道有許多理由證明你的成長和成熟，可是原諒我，我的畏懼不能自已。

因為你，我發現這世界有那么多缺陷；為了你，我為彌補這些缺陷盡一份心力。我憂慮食品的新鮮和安全，開始關注《食品農殘限量新國標》的誕生和施行，在論壇上留下自己的聲音；我憂慮這日漸渾濁的空氣會傷害到你們年輕的呼吸，開始了解PM2.5，放棄了買車的打算，去近處走路，去遠處坐公交；我憂慮越來越少的能源和水，盡量地少開燈，關掉滴水的水龍頭……我知道，我們留下的一切都屬于你們，包括所有好的和壞的東西。我不能給你一個完美的世界，我只能這樣盡量為你節省一點一滴。

雖然，我努力讓自己做得更好，在心底還是有著無法言說的畏懼。還記得嗎？你三歲的那一天，埋掉了死去的金魚后含著淚問我：“媽媽會死嗎？每個人都會死嗎？”那一刻我知道，你遇到了所有要長大的小孩都會遇到的最絕望的問題。而我，也像所有的媽媽一樣欺騙了你。我答應你永遠，我們永遠在一起。不然，我怎樣才能說出口，怎樣才能告訴你，沒有永遠，我們今生的緣分只有這短短的幾十年，最后，是別離。所以，我教你讀書，讓那些流傳千百年的文字告訴你這個世界的幸福和苦難，希望你的心靈溫柔又堅強；我帶你去旅游，看海爬山，走很長的路去看呼嘯的瀑布，希望你的胸懷深沉又開闊；現在，我開始和你談論愛情，那是一種奇妙美好的體驗，你會遇到，你會擁有；一路上，你都會收到命運的禮物，每一件都請懷著感激和珍惜開啟……我且把最后的畏懼埋在心里，在一起相互珍惜，別離時也要坦然致意。

其實，最想告訴你我的感激，感激上天賜給我如此美好的你。當我成為母親，平凡卑微的生命就煥發出柔和恒久的光輝，點點滴滴都是甜蜜，這份幸福無法言喻。

所以，請原諒我這些瑣碎沉悶的畏懼。是幸福，讓一顆曾經粗糙無畏的心變得柔軟敏感；是愛，讓我更深切地體會這世界的美好和不美好。因為太過珍惜，因為不愿失去，所有的畏懼，都是以愛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