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愛 生命就會開花

＞＞＞ 賈 曄

（本文責編：牟鋒）

大好春光，不成想，全國人民都讓一場突如其來的疫病堵在了家里。宅，必須宅，而且還得宅得心平氣和，不可壞了情緒。

宅在家里要想不急不躁，我以為最好的方式莫過于讀書。

正月十三這天，一大早，窗外就飄起了雪花。外出賞雪已然是奢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細密的小雪花從窗口悄無聲息地飄落。

窗外雪花飄著，天卻不甚陰沉，室內映襯得也很亮堂，趁著光亮，正好坐在沙發上靜下心來讀書。案頭一本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已經放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直說細讀，也沒抽出工夫，今天正好。

正當漸入佳境時，忽而一股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撲鼻而來，直把人撩撥得忍不住掩卷釋書，順著香氣飄來的方向尋去—哦，米蘭又開花了。

這盆米蘭我已經養了好幾年，當初花了十元錢從花市買來，是我的鐘愛。它，開花，只是花朵很小，比小米粒還小，如果不細看，你只能看到它繁密的卵圓形的葉子。

前些年臨摹啟功先生的書法作品，有一聯句是“讀書身健方為福，種樹花開總是緣”，顯然，老先生種樹是為了看花，而且，還把開花提升到緣分的高度，并將種花與讀書作比而講緣分福報，可見老先生的追求。不過，在這些方面，我并不敢與老先生茍同。一來，我對葉子情有獨鐘。我的名字叫做“曄”，給自己取筆名也姓了“葉”，還曾經寫過幾篇關于葉子的文字。我尤其喜歡林庚先生的文藝性隨筆《說木葉》，每每講到這一課時，我都會興奮異常，而且情不自禁地說出自己對葉子的偏愛。二來，我見不得花朵凋零的樣子。家養花的花朵是極易凋落的，人人都喜歡鮮花盛開的美艷，可是，你注意過那些花朵凋謝時的慘狀嗎？我是斷然見不得那花朵枯萎瑟縮以至于凋零敗落的樣子的，所以干脆就不養了。

米蘭卻不同，米蘭開花，只是很小，凋謝時也不難看，像是沒有熟好的谷子粒兒，或者秕谷，或著狗尾草的種子，并不惹人厭煩，還稍微有些小可愛。

我養的這一盆，很茂盛，葉子油油綠綠的，一年四季都有花開。為了防止它肆意生長，我把它發散開來的長枝壓彎，使其下垂，做成瀑布型，于是，一層層橢圓的小葉子，油油的，綠綠的，就日夜流淌著了。

米蘭的花朵很小，起初是從枝條的頂端，那一叢細密的葉子中間，伸出一柄纖細的花柱，淡綠或微青的小圓花苞均勻地散布在花柱上，如夏天雨后小蝸牛在綠葉間探出的小小觸角，圓圓的，比小米粒兒還要小很多；盛開時稍微大一些，有的堪比黃米，也是圓圓的；不見花瓣，黍黃色，更像是新谷碾出的小米。米蘭花朵雖小，可香氣卻絲毫不遜色于那些名貴的蘭花—這大概就是米蘭得名的由來。

其實，盛開的米蘭還是有花瓣的，五瓣，只是太過細小，不留意便看不出罷了。你得俯下身子，到那小米粒兒的頂端去仔細辨認，看到幾個小小的如刻刀劃下的褐色印痕時，那便是了。

己亥春晚，一首清代學者袁枚的小詩《苔》唱響大江南北，更讓人記住了“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里描述的，那平日里不起眼的、勵志的苔花形象。苔是否也開花，不得而知，然而如米小的花，也要像國色天香的牡丹花一樣綻放，那的確是要有雄心壯志的，我們不由地要為詩人善于發現的眼光而由衷贊嘆！然而，那苔花有香氣么？

米蘭有香氣，而且香氣四溢，極適宜于室內或庭院栽植，跟名貴的蘭草蘭花的香氣一樣，沁人心脾。并且，米蘭屬于灌木或小喬木，比蘭花蘭草好侍弄，價錢也便宜。尤其是，米蘭的花，才是名副其實的“如米小”的花呀！

記得當時，我是寫下一首五言律詩《米蘭幽香》來記述這件事的。

密葉綠如云，天寒白日勤。

著光知意適，得水孕花欣。

小米含苞蕾，幽香吐郁芬。

人前多隱逸，不似牡丹君。

在晴天多于陰天的冬日里，米蘭細葉如綠云翻滾，給一點光就燦爛，給一滴水就滋潤，綻放出小米一樣的花蕾，馥郁芬芳。人前卻從不顯山露水，如隱士一般，頗有謙謙君子風范。

我不是個好詩人，不知道自己拙劣的文字能否抒寫出盡人皆知的情意，但至少可以確定，我，確實是發自內心地喜歡米蘭的。因而，在我的居室，自始至終都會養著一盆米蘭，給她一隅空間，精心養護，讓她縱情盡力揮灑自己的芳香。

今天也寫詩了，七絕，卷簾體，一共四首，在此只錄其軸，聊與去年意會作比照。

閑居宅靜漫翻書，一抹幽香過草廬。

堂上米蘭窗外雪，明朝南畝動禾鋤？

—《初春宅居》其一

宅居陋室，閑翻書卷，窗外雪花飄飛，室內米蘭芬芳，嚴冬將逝，一年的春天就要開始了吧。

米蘭，多好的名字，形神兼具，雅俗共賞。“米”為其形，是指她的象形，“蘭”喻其香，是她的精神意會。在這個人類活動的星球上，再也沒有比“米”更能為人所熟知的事物了，它是食物的代名詞，也往往可以替代所有的糧食，因而泛指通俗的物質生活，諺語“人不能單靠吃米活著”，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米”是極普通的，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非常接地氣”；而“蘭”呢，不能不說其形象與氣韻，已經遠遠超脫世俗范圍，進入到高層次的藝術領域，有時候還會上升到意識形態，成為人們標榜的精神楷模，實屬大雅之物。米蘭，形與神，俗與雅，就這樣自然而然賦予了這一植物，讓她既窮形盡相，又氣質非凡，真可謂自然和諧，相得益彰，文質彬彬也！

你能想到嗎？米蘭花的花語是：有愛，生命就會開花。這樣一種不動聲色，非常平凡普通，渺小到小米粒一樣的小花，卻能擁有如此厚重的精神擔當，你不能不說她渺小里蘊含著的偉大了！

蘇軾曾說：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這里的“粟”，就是谷子，“米”的前身，是沒有脫殼兒的“米”。當年蘇子被貶黃州，也就是現在的湖北省黃岡市，這次疫情重災區之一，那是他的政治生涯里遭受到的第一次重大的打擊，也是博學多才的他步入一生坎坷的開始。蘇軾面對浩浩長江，以此慨嘆人生短暫，生命渺小而脆弱，為自己，也為他人，開解人生難題。通常情況下，人們面對無法預知的災難，并且確實感到無能為力的時候，就只能慨嘆自身的渺小與不足，默然承受災難帶來的創痛和不幸。我不知道在這個非常的春天里，我們每一位是否也會生發出這種對生命的思考。

有愛，生命就會開花。所幸，我們都還在這個世上活著，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雖然都渺小如米粒，但也都沐浴著茫茫滄海一樣博大而深厚的愛，你既是被愛者，也應該釋放自己的愛，成為關愛他人的人，只有將我們每個人的愛釋放出來，涓滴成海，愛的力量才會無比強大，愛的資源才不至于干涸枯竭，我們才能永浴愛河，生命之花才能永遠綻放！

有愛，生命就會開花。在這樣一個非常的春天里，這樣長時間的宅居，如果能夠打開一本好書來讀，又有一盆米蘭相伴，是不是會讓你的生活更有品位、更有信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