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震
(太原師范學院歷史系 山西晉中 030619)
《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①是南宋后期劉時舉所編的一部記載南宋高、孝、光、寧中興四朝歷史的簡明編年體史書。該書的特點等相關介紹,王瑞來先生已有論述[1]。該書高、孝兩朝部分史料又基本脫胎于《中興兩朝編年綱目》[2]。筆者對兩書文本進行比較研究,發現《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中訛誤頗多,尤以地名致誤為甚,有音近而誤、字形相近而誤、所據史料來源有誤等。因此,研究該書地名訛誤問題,既可糾正文本的錯誤,亦可通過同誤之處來分析兩部史書的內在關系。
《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即元陳氏余慶堂刻本,書簽題為“《續資治通鑒》”,目錄頁與每卷卷首則題為“《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實為一書。以下簡稱“元刻本《續宋通鑒》”)[3]中有一段對“兩河州郡”陷落情況的評論:“自二帝北狩,兩河州郡,外無應援,內絕糧儲,并為虜所取,惟中山、慶源、保、莫、祈、洛、冀、慈相保,久而陷之”[3]14。該段史料文意通順,但筆者查閱不同成書年代的相似史料如《三朝北盟會編》(以下簡稱《會編》)[4]、《中興兩朝編年綱目》(以下簡稱《中興綱目》)[5]31、《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以下簡稱“四庫本《要錄》”)[6]245以及參考該書的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以下簡稱“四庫本《續宋通鑒》”)[7]886、《叢書集成》本(以下簡稱“叢書本《續宋通鑒》”)[8]14和點校本(以下簡稱“點校本《續宋通鑒》”)[9]17后,發現所記地名差異較大(如表1所示)。下文將對于差異大者進行逐一考辨。
核檢史籍可知,宋代并無“祈州”“洛州”之名,元刻本《續宋通鑒》、叢書本《續宋通鑒》和四庫本《要錄》中出現“祈”“洛”二州,當為傳抄刊刻致誤。點校本《續宋通鑒》吸收了四庫館臣校勘成果,進行了校改,但未出校勘記予以說明。
《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的諸本所記“慈相保”,《中興綱目》記為“礠、相、絳”,《會編》和四庫本《要錄》則記為“磁、相、絳”。文本差異較大,需分別考察。
2.1.1 “慈”、“礠”與“磁”辨析
宋代的“慈州”位于河東路,即今之山西省吉縣;而“礠州”或“磁州”者,則位于河北西路,即今之河北省磁縣。據《宋會要輯稿》記載,“政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慈州,按《唐書·志》、《廣韻》、《本草》并作‘磁’[‘礠’②],今州名從省作‘慈’,無所稽考,今欲乞改作‘磁’”[10]9366-9367,可知,《中興綱目》使用了舊名,或與時人習慣有關,點校本已出校記更正[11]。
《中興遺史》載“平陽府吏張昱……權領州事,金人屢犯其境,皆不攻……慈無城,不可守……金人陷慈州,撫定而去”[6]143-144。據此可知,“慈州”失陷于建炎元年(1127年)七月,非前引史料中所稱“久而陷”之州。“磁州武安縣城守甚固,金不能攻”[6]388,直到建炎三年(1129年)六月,領州事蘇珪“率眾請降”[6]388,才被攻陷。由此可知,“磁州”比“慈州”更符合史料中的條件,屬于“久而陷”的州郡。
因此,筆者認為《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的諸本均記載有誤,究其原因當與“磁”“慈”二字本身相近同音有關,傳抄刊刻時混淆致誤,點校本《續宋通鑒》當出校勘記予以說明[9]17。
2.1.2 “相保”與“相絳”之辨
據前文可知,《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的諸本均記為“相保”,其余史料則記為“相絳”。“保”與“絳”字形相差較大,可排除傳抄刊刻致誤的原因。據史載“羅索(婁宿)陷絳州(今山西省新絳縣),權知州事趙某率軍民巷戰,凡六日”[6]253可知,絳州符合前引史料中的條件,屬于“久而陷”的州郡。再者,史料中所提及的州郡主要在兩河地區——河北路和河東路,前文已述,史料中的“慈州”為“磁州”之誤,則諸州之中,隸屬于河東路者,僅絳州一州而已,若史料中無絳州,則不可稱為“兩河州郡”。
與其他文獻中的“磁、相、絳”含義不同,“慈相保”,即可理解為中山等八州郡聯合起來,相互支持抵御金軍進攻,保衛州郡領土的意思。如此解釋似乎頗為通順,但仔細從兩河地區淪陷前的背景去推敲,則可否定上述判斷。
又曰:兩河州郡,自賊初入寇,以朝廷指揮皆得便宜行事,故各據人馬,以圖自固,逐路帥司不能調發,致無連兵合勢相援拒賊之理,其賊勢之大,又非一州之力可敵。故為賊聚并力,既破一州,而復攻一州也。至是,以京城失守,二圣北狩,河北州郡官盡為官軍作亂害之,河東州郡官多棄城而南走,兩河州郡,外無應援,內復自亂,于是為賊乘而取之,如俯拾遺物,惟中山、慶源、保、莫、祁、洺、冀、磁、相、絳,久而陷之[4]815。(張匯《金虜節要》)
上述史料中,《會編》成書較早,從其收入《金虜節要》的內容來看,當時兩河州郡完全沒有連兵合勢相援拒賊的局面,州郡官面對金軍入侵,不是被 “官軍作亂害之”,就是自己“棄城南走”。在這樣的形式下還怎能相保?此外,從地理位置上看[12],僅中山府、保州與祁州相鄰,磁州、相州與洺州相鄰,慶源府和冀州相鄰,莫州與保州、祁州尚隔著永寧軍,也可否定相保的可能性。
點校本《續宋通鑒》的底本(即元刻本《續宋通鑒》)、參校本(即四庫本《續宋通鑒》)均有誤,“慈相保”或當為“磁、相、絳”之誤,即便理校理由不充分,點校者也應當視為異文,出校記予以說明[9]17,否則會繼續以訛傳訛。如清人的著作中還有“磁相持”[13]的說法,即為例證。
元刻本《續宋通鑒》載“(紹興十二年)召吳璘入見,尋以璘為階、成、和、鳳經略使”[3]9。又據《宋史·地理志》載“西和州……舊名岷州,十二年,與金人和,以岷犯金太祖嫌名,改西和州……以淮西有和州,故加‘西’字”[14]2225可知,元刻本《續宋通鑒》文本中“和”前缺“西”字,點校本《續宋通鑒》與元刻本《續宋通鑒》同,未出校記[9]113。
然關于“岷州”改為“西和州”的時間,史載有異。有“紹興十四年改名說”和“紹興十二年改名說”兩種,下文逐一分析。
2.2.1 “紹興十四年改名說”
《宋會要輯稿》載“紹興十四年(1144年)三月十六日,詔岷州可改為西和州”[10]9380。四庫本《要錄》[15]105、《宋史》[14]560、《皇宋十朝綱要》[16]等均記于紹興十四年(1144年)。又據《吳武順王璘安民保蜀定功同德之碑》載“(紹興)十二年,上賜褒詔,召王赴在所,拜檢校少師,改充階、成、岷、鳳經略使,還鎮”[17]。《宋史·吳璘傳》[14]11417、《宋會要輯稿》[10]4060、四庫本《要錄》[15]31等史書記載,紹興十二年(1142年)時,岷州并未改名。
2.2.2 “紹興十二年改名說”
除元刻本《續宋通鑒》外,四庫本《續宋通鑒》[7]930、叢書本《續宋通鑒》[8]66、點校本《續宋通鑒》[9]113《中興綱目》[5]18均在紹興十二年(1142年)下有“階、成、和、鳳經略使”的記載。此外,《宋史·地理志》也記載紹興十二年(1142年)改“岷州”為“西和州”[14]2225。
綜合比較上述史料,筆者可以得出:紹興十二年(1142年)五月,吳璘被任命為階、成、岷、鳳經略使;十四年(1144年)三月十六日,宋朝政府將岷州改為西和州。故《宋史·地理志》記載改州名的時間當為紹興十四年(1144年),《續宋通鑒》的四種版本和《中興綱目》中的“和”字前并非缺字,而是當為“岷”之誤。出現這種錯誤的原因,當與編纂者所依據的史料來源有關。
元刻本《續宋通鑒》載,臣僚建議分“興、階、成、西利、文、龍、鳳七州”為利州西路[3]11。然據《宋史·地理志》所載,利州路所轄諸州府中,并無“西利州”之名[14]2221-2225。又據《宋會要輯稿》[10]9407和《宋史·吳璘傳》[14]11417可知,紹興十四年(1144年),吳璘為利州西路安撫使,治興州,以階、成、西和、鳳、興、文、龍七州隸屬西路。
由此可知,元刻本《續宋通鑒》中的“西利州”有誤,叢書本《續宋通鑒》[8]68繼續沿襲錯誤,而四庫本《續宋通鑒》[7]932中又將“文州”誤抄為“交州”,造成文本二次訛誤。點校本《續宋通鑒》[9]118-119沿襲參校本中“西利州”和“交州”的錯誤,未出校勘記予以說明。諸本致誤原因當與“文”與“交”、“利”與“和”字形極為相近有關,當據此一并更正。
此外,另有記載為“階、成、岷、鳳、興、文、龍七州”[17]4,[18]者。核檢史籍,未見有西和州再度改回岷州之記載,故筆者推測,此種提法應是編纂者用了舊名,類似于前文所提“礠州”和前人已有研究的“鼎州”[19]問題。
通過上述考證,首先糾正了現存較為常見的《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文本中有關地名訛誤的問題,這些問題有些可歸為字形相近,如“文”與“交”、“利”與“和”等,但更多地則是所據史料來源本身有誤,點校本未能及時更正。
其次如“慈州”與“磁州”的問題,不僅在《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中有訛誤,也影響到學者整理古籍與撰寫專業論文。近期點校本《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因“磁州”有過“舊名慈”[14]2129的記載,就將上文所引“金人陷慈州”原本正確的“慈州”誤改為“磁州”[20];后出版的《中興遺史輯校》[21]亦沿襲未改。從常理來推斷,張昱是平陽府(今山西省臨汾市)吏人,平陽府與慈州相鄰,又均隸屬于河東路管轄,張昱往本路的慈州任職可能性較大。此外,去年新刊的一篇墓志考證文章,也將“移慈州”的史實誤注為河北磁縣[22]。
最后,《中興綱目》中“階、成、和、鳳”的記載與《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完全相同,而“慈州”的誤記或許與抄錄《中興綱目》時漏寫偏旁有關。通過對兩書地名特別是同誤的地名研究,亦可作為進一步研究兩書內部關系的一個佐證。
注釋:
① 該書主要有兩種元刻本、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叢書集成》本和點校本。本文主要以元陳氏余慶堂刻本為研究對象,并參考其他諸本。
②“磁”常被從省作“慈”,于理不通。《新唐書·地理志》為“礠州”,將“礠州”之“石”字旁省略為“慈州”文意可通。此句中或為抄手之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