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 澤 林
建設粵港澳大灣區是國家重大發展戰略,也是新時代黨和國家事業發展的新形勢、新任務和新要求。2019年2月18日,中共中央國務院正式印發了《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以下簡稱《規劃綱要》),明確提出了推動粵港澳三地教育合作發展、支持粵港澳高校合作辦學、建設大灣區國際教育合作示范區等戰略定位。同年2月23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了《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也明確提出了要深化粵港澳高等教育合作交流,促進教育資源特別是與高等教育相關的人才、科技、信息等要素在粵港澳大灣區高效流動,為粵港澳三地教育合作發展規劃了具體范疇和內容。
顯而易見,在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中,教育合作發展是重中之重:一方面,需要教育合作發展實現人才培養模式的創新,為將大灣區打造成為全球科技創新中心提供重要人才支撐;另一方面,教育面向群體是青少年,教育合作發展可使粵港澳青少年群體產生心靈連接,增強國家身份認同感和民族凝聚力。盡管粵港澳三地教育合作已具備一定的歷史基礎,但目前較多著眼于短期性、事項性的合作,對于粵港澳教育合作發展的探索仍停留于經濟效益等層面的分析,對于當中的價值意義和策略路徑仍缺乏進一步深度挖掘。本文嘗試基于歷史與現實的雙重觀照對此展開分析,不僅在于以事實為據澄清相關認識,而且希望從當前大力推動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教育合作發展中獲得有益啟發。
雖然粵港澳三地教育合作發展具有悠久歷史和良好基礎,但必須承認的是,其過往合作交流是沒有“灣區意識”的合作發展,而今天粵港澳三地在“灣區意識”下的教育合作發展都將面臨理念上、心理上的相互磨合和調適。(1)盧曉中、卓澤林:《灣區高等教育的形成與發展——基于粵港澳大灣區與舊金山灣區比較的視角》,《高等教育研究》2020年第2期。所有這些,都決定了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過程中利益相關者主動作為的必要性與重要性。簡而言之,粵港澳大灣區建設背景下的教育合作發展開始進入新周期。
長久以來,憑借得天獨厚的親緣、地緣和文緣優勢,粵港澳三地在教育合作方面已經取得較大的成就,但以往的教育合作主要由粵港澳三地政府的政策傾斜這種“外推”力量推動而成,“尤其香港和澳門相繼回歸后,各級政府部門參與度顯著提升,積極創造各種溝通機制與交流平臺,推動粵港澳三地深度合作發展”(2)毛艷華、楊思維:《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理論基礎與制度創新》,《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2期。?;浉郯拇鬄硡^背景下的教育合作發展超越了以往三地教育在政策、雙方利益等層面功利性和事項性的淺層性合作。據統計,粵港澳三地青少年在校生達3 089 043人(3)廣東省統計局、國家統計局廣東調查總隊:《廣東統計年鑒》,中國統計出版社,2018,第138頁。,教育合作發展將有助于促進粵港澳三地教育制度和理念的碰撞和創新,不僅是幫助青少年群體完成學業、進行創新型人才培養的過程,也是港澳青少年具體理解和認識內地改革開放發展進步的機會。
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既是灣區內部教育發展的需要,也是對國際教育形勢的回應。就灣區內部而言,無論廣東、香港還是澳門,其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都面臨可持續發展的挑戰,亟需挖掘更多新的發展空間。對港澳高等教育來說,盡管香港高等教育在國際排名榜上擁有一席之地,高等教育國際化程度和高水平的教育質量仍是香港一張亮麗的名片,但其高等教育產學研面臨著創新乏力和缺少空間以及整體學科覆蓋不齊全的困境;澳門微型社會與過去殖民社會等條件,以及當前博彩業“一業獨大”所帶來的社會影響,導致其高等教育專業人才欠缺和本地生源不足等問題愈發突出?;氐綇V東,“高等教育發展水平與經濟發展水平不相稱,一直是廣東這個經濟大省長期的痛”(4)陳先哲:《粵港澳大灣區高等教育集群:走出一條超越現狀的路》,《光明日報》2018年8月7日。。尤其在深圳,好的大學教學資源匱乏,而一關之隔的香港卻擁有七八所國際知名大學。因此,通過效仿國際上常青藤聯盟等高等教育整合合作發展方式,將粵港澳三地高等教育在大灣區建設背景下進行重新布局分工、錯位發展,最終形成有序競爭、緊密聯系和協同合作的粵港澳大灣區高等教育新秩序,無疑是回應國際教育形勢和推動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的出發點。
粵港澳大灣區是中國的第一個大灣區規劃,其建設毋庸置疑需要高瞻遠矚、聚焦高層設計。在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起始階段,應從中共中央和國務院層面進行政策上的頂層設計,如2019年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規劃綱要》和2017年7月香港回歸祖國20周年時習近平主席親自見證簽署的《深化粵港澳合作 推進大灣區建設框架協議》等政策文件,這些綱領性文件都是由中央政府直接制定,由廣東省人民政府、香港特區政府和澳門特區政府具體負責推行。不可否認的是,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推進有賴于上端創設良好的政策環境為其領航和護航,尤其是當大灣區建設在推進過程中亟需制度創新和突破現有的體制機制壁壘時,這種“領航”和“護航”就顯得特別重要。
雖然“自上而下”的政策推動和指引對于當前粵港澳大灣區的建設必不可少,甚至在相當程度上占據著主導性的地位,但是歷史和現實表明,僅靠“自上而下”的政策推動并不能解決大灣區建設過程中的種種難題和痼疾(5)盧曉中:《深化高教領域綜合改革的“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中國高教研究》2016年第6期。,尤其當灣區建設到一定程度時,還需要虛實結合、聚焦民心和民生工程。大灣區內有近7 000萬常住人口,規劃只有涵蓋更多民心、民生具體措施,令大灣區多數普通民眾能夠從中獲益,感受到規劃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才能得到廣大民眾的衷心擁護和熱心參與,否則就會出現人們對灣區建設的“冷感”。換言之,“自上而下”政策在推動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領域對港澳的高層能夠產生立竿見影的效果,但港澳學生尤其是香港部分學生對大灣區建設仍存在一種“被規劃”的消極應對心態。因此,民間和學生群體需要致力于促進三地年輕人心靈相連、增強國家認同感和引導港澳學生樹立正確歷史觀、文化價值觀的社會組織的“自下而上”推動。對于調動大學生群體和相關年輕人參與到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過程中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增強責任意識,其作用是顯而易見的。
粵港澳三地教育合作發展并不是新的議題,早在“大灣區”概念被提出之前就已經推行了許多年。粵港澳三地教育的合作基礎經常被學界所提及的是粵港澳三地的教育體系差異,港澳教育尤其是香港高等教育擁有科研實力較強的高校,但高校的專業知識難以得到有效轉化,且缺乏產業發展的支撐,而珠三角九個城市則具備了新經濟產業優勢,粵港澳三地產教之間的優勢互補乃至積極整合,是學界所熟知的教育合作關注焦點之一。大灣區建設背景下的粵港澳三地教育合作顯然不能停留和滿足于當前的水平和層次,應在建設粵港澳大灣區國際教育示范區的戰略定位上進行同步思考。換言之,粵港澳三地的教育合作發展應該立足粵港澳,但同時又不能囿于粵港澳,應該在國際層面上思考粵港澳大灣區的教育合作發展。因為,即使粵港澳三地教育資源得以充分整合,僅憑借這些資源還是難以承擔支撐國際教育示范區的重負。就以粵港澳三地高校教育資源為例,盡管在香港為數不多的高校中就有五所名列世界百強名校,但不得不承認,其仍然存在高校數量少、學科覆蓋不夠齊全等現實問題。
這就引出了粵港澳教育合作發展僅靠三地高校整合能否擔負起提升大灣區科研水平的重任,或者能否使大灣區成為引領中國高等教育發展的國際教育示范區和人才合作示范區的現實問題。退一步講,對于要發展成為國際一流灣區或國際教育示范區,忽視國際優質教育資源的引進和參與國際教育對話而講中國成功教育經驗,也會是一個奇怪的現象。因此,粵港澳三地的教育合作發展應該超越粵港澳三地,即在實踐的合作層面要跳出粵港澳這個“區域性”合作范疇,通過聚粵港澳三地之力和協同優勢,來吸引更多的國際一流高校和科研機構服務于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在這方面,作為大灣區四大核心城市之一的香港是全球高校和人才的一個聚集地,它一直發揮著顯著的聚集效應。所以,以香港為橋梁,借鑒香港在內地辦學的經驗和模式(例如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分校、香港科技大學廣州分校)引進國際優質教育資源,是我們拓展思考和推動粵港澳三地教育合作發展的思路。
由于香港和澳門社會的國際化與現代化程度相對較高,與西方價值觀較為接近,而內地城市的文化觀念與社會管理模式與之有較大差異,這種“軟文化沖突”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灣區內部的教育合作發展,同時也造成了港澳部分群體對祖國的認同感和歸屬感較弱,甚至存在抵觸心態。教育是民心工程,承擔著培養擔當民族復興大任的時代新人的重任,因此粵港澳三地的教育合作發展具有極重要的價值。
第一,增進港澳青少年對祖國的歸屬感和認同感。無論是在“大灣區”概念提出之后,還是在《規劃綱要》頒布后的這些日子里,對于共建粵港澳大灣區,部分港澳居民尤其是香港居民存在一種“被規劃”的抵觸心態,香港業界部分相關人士還提出了粵港澳大灣區規劃會“矮化”香港角色,致使其喪失獨特性等說法。這種擔憂顯然是一種消極的應對心態,這種心態盡管有其歷史淵源,但鑒于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給港澳帶來的諸多機遇,其無疑是一種偏于落后的理解和態度。由此可見,港澳尤其是香港不少民眾仍缺乏對內地文化、歷史、人文地理和政治體制的深入了解,部分香港居民對急速變化的祖國內地依然知之不多,或戴上有色眼鏡,對內地往往沉溺于主觀構建的印象中,很難建立起與內地休戚與共的心態。教育是民心工程,通過教育交流與合作有助于增進粵港澳三地的民意基礎,“引導港澳學生樹立正確的歷史觀、國家觀和文化價值觀,增強其國家意識和愛國精神”(6)王福強、李丹:《把教育合作作為建設粵港澳大灣區的優先領域》,載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編《中國智庫經濟觀察(2017)》,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第20頁。?;浉郯拇鬄硡^的教育合作可以進一步促進港澳居民尤其是大學生群體到內地多走走看看,具體了解和認識內地改革開放的發展進步。只有如此,才能促使粵港澳三地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和互相取長補短,減少猜測、減少矛盾,共同踏上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新臺階。
第二,促進粵港澳三地教育理念和制度的創新。推動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也就是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三地教育發展擁有更多的可能性,打開三地教育合作發展的加速器?;浉郯拇鬄硡^發展規劃創設了一種新語境,是一種多樣包容、靈動創新、奮力開拓的新語境,意味著教育也應當積極、快速、準確地發生創業型反應(7)創業型反應(Entrepreneurship Response)是美國學者伯頓·克拉克(Burton R. Clark)提出的概念,在這里主要是指隨著大灣區外在需求的變化,粵港澳三地的教育體系根據自身的需要、條件和認知來做出選擇和決定,采用各自的策略來應對契機,進而從未來發展戰略和方向上進行內部組織機制和辦學定位的調整,這樣一種“反應”可以被視為具有主動精神、富有創新意識的積極“創業”。具體可參閱卓澤林、羅萍:《美國文理學院的創業型反應》,《復旦教育論壇》2019年第1期。,其中就包括拓展外圍、尋求多元化發展途徑(8)伯頓·克拉克:《建立創業型大學:組織上轉型的途徑》,人民教育出版社,2007,第58頁。。尤其是對港澳教育而言,如何抓住這樣的歷史機遇,充分發揮港澳教育在大灣區建設過程中的獨特作用,顯得特別重要。正如習近平主席在香港回歸祖國20周年重要講話中所言,“蘇州過后無艇搭”(逾時不候),反應的快慢決定了進一步生存空間的大小,其直接區別于保守發展?;浉郯娜卦诮逃w制機制、教育資源與實力、文化與價值、教育合作動機與需求等方面都存在差異(9)許長青、盧曉中:《粵港澳大灣區高等教育融合發展:理念、現實與制度同構》,《高等教育研究》2019年第1期。,三地教育必然也各自存在著諸多自己無法看清又容易忽視的發展問題;一味封閉會加深自我優勢的路徑依賴,而忽視周圍環境的急劇變化,不斷強化以致筑起的堡壘越來越高,以為自己站得更高,卻是在慢慢封鎖自己。灣區戰略語境就傾向于發展對象有力且準確地看到自己的劣勢,并積極尋求解決對策,以更好地適應灣區發展速度。三地教育能夠走向合作,促進彼此教育理念和制度不斷碰撞和創新,其創業型反應才可能會更激烈,教育領域改革也才可能更徹底。
第三,有利于提升灣區的核心競爭力?;浉郯拇鬄硡^定位于建設國際教育示范區的更高要求,意味著大灣區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將目標放在國際一流教育和人才引進上,吸引更多的國際一流教育資源和科研機構將是建設國際教育示范區的不二選擇。而國際化教育體系是國際化營商環境的重要組成部分,便于吸引高端人才和創新型人才集聚。紐約、東京和舊金山等世界級灣區能夠持續繁榮的重要原因之一,是擁有高水平的國際教育體系。(10)王福強、李丹:《把教育合作作為建設粵港澳大灣區的優先領域》,載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編《中國智庫經濟觀察(2017)》,第20頁。換言之,國際化的教育體系是吸引全球高端人才服務于大灣區的基礎條件。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一個全球各國都進入頂尖人才爭奪戰的時代,為高端人才提供高薪厚職固然重要,但區域環境能夠為其子女提供國際化、優質化教育資源,同樣是一個根本的吸引因素,也關乎他們無后顧之憂地長期服務于粵港澳大灣區。因此,在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的背景下,應借助港澳本身對全球高校和人才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優勢,通過港澳窗口讓國際上更多的優質教育資源落地于粵港澳大灣區,或是借鑒當前港澳高校進入內地建校的各種模式引進更多的基礎教育資源落地內地。這樣既能夠通過打造優質教育資源吸引國際高端人才,提升灣區核心競爭力,又能在“一國兩制”的制度靈活性下,避開各種體制機制差異帶來的合作難題。實際上,這樣的發展邏輯對粵港澳大灣區高端人才吸引和提升核心競爭力來講是一個良性循環。
第四,有利于為教育領域改革探索經驗?;浉郯拇鬄硡^建設是一場偉大的人類實驗,希冀在“一國兩制”框架下,利用制度差異,實現灣區從“技術”到“制度”再到“價值”的創新。如前所述,制度差異對粵港澳三地教育理念和制度的碰撞和創新具有積極價值,因此,從這個層面上講,規劃建設粵港澳大灣區不僅是粵港澳三地自身加快經濟轉型升級和社會發展、助力國家加快形成對外開放新優勢和提升自主創新能力的需要,同時也是依托特定區域進行教育深入改革與發展的先行試驗。通過粵港澳三地不同的教育模式與體系,探索與創新教育合作模式和路徑,總結灣區教育改革經驗,為世界輸出教育經驗,為講好中國教育故事添磚加瓦。正如《規劃綱要》所指出的,支持大灣區建設國際教育示范區,引進知名大學和特色學院,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顯然,大灣區作為教育改革的試驗田,已經不僅僅在解決粵港澳三地經濟轉型升級等現實問題,也承載著中國教育如何面向世界教育的問題,“教育具有特殊性,如何對外開放需要在特定區域內先行試驗”(11)王福強、李丹:《把教育合作作為建設粵港澳大灣區的優先領域》,載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編《中國智庫經濟觀察(2017)》,第21頁。。因此,作為未來引領中國高等教育發展的國際教育示范區和人才合作示范區,粵港澳大灣區在辦學模式與人才培養質量方面,要瞄準世界高等教育發展趨勢,積極借鑒世界一流大學的辦學經驗和一流學科建設經驗,深化教育教學改革(12)章熙春:《實現粵港澳大灣區高等教育高水平發展的著力點》,《光明日報》2019年3月11日。,總結中國教育經驗,使中國教育走向世界,融入世界,進而引領世界教育發展。
教育合作發展是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無法逾越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教育本身所具有的“軟性”特征,相對其他領域的合作而言,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阻力較小,被接受程度也較高。盡管如此,仍需采取正確的策略和路徑,才可推動三地教育合作發展順利進行。
第一,堅持一個原則,即堅持以“一國兩制”為指導原則。“一國兩制”是指在一個中國的前提下,國家主體實行社會主義制度,香港、澳門、臺灣保持原有的資本主義制度長期不變。“一國兩制”的核心是“一個中國”原則,這是粵港澳三地在各個領域互動的定海神針。正如習近平主席所指出的:“一國”是根,根深才能葉茂;“一國”是本,本固才能枝榮;必須牢固樹立“一國”意識,堅守“一國”原則。(13)新華社:《習近平在慶祝香港回歸祖國20周年大會暨香港特別行政區第五屆政府就職典禮上的講話》,光明網,http://topics.gmw.cn/2017-09/04/content_26004857.htm,訪問日期:2019年10月24日。但在現實中,“部分港人對‘一國兩制’方針存在錯誤認識,刻意弱化‘一國’,片面強調‘兩制’”(14)吳鵬:《香港推行國民教育的路徑分析》,《國家行政學院學報》2017年第4期。,這不僅無助于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共榮共生,更是給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帶來了層層阻力。實際上,大灣區建設是對“一國兩制”實踐內涵的重大豐富和發展,即內地和港澳根據共同建設目標及各自制度優勢進行的“協作性制度創造,是‘兩制’向‘一國’回溯性建構的理性化過程”(15)田飛龍:《粵港澳大灣區規劃:開啟中國發展新征程》,今日中國,http://www.chinatoday.com.cn/zw2018/bktg/201902/t20190222_800157436.html,訪問日期:2019年2月22日。。在這樣的背景下,港澳尤其是香港學界和精英階層應該理性看待大灣區規劃為其帶來的機遇,具體理解和認識內地改革開放的發展進步,以積極心態面對國家和灣區。“中國人”應該成為“香港人”重塑國民身份與文化自信心的實踐渠道,只有在這個根本原則的基礎上,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才能從以往的表面轉向深度、從被動轉向主動、從消極轉向積極。
第二,克服兩種傾向。一方面,港澳居民要克服港澳地區在大灣區規劃建設中“被規劃”的心理傾向?!兑巹澗V要》公開發布之后,部分香港人士尤其是民主黨派相關代表直言對香港“被規劃”的擔憂,流露出消極應對心態。這種傾向很容易使香港錯失灣區帶來的諸多機遇,同時也不利于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與交流的順利開展。事實上,在《規劃綱要》頒發之前,香港、澳門特區政府一直積極主動參與其草擬工作,《規劃綱要》也吸納了不少相關人士的意見,并且高度尊重和慎重考慮了香港在灣區中的優勢、地位和利益。因此,港人要加深對《規劃綱要》的認識,把握機遇。另一方面,港澳居民要克服把珠三角地區當成養老后花園的心理傾向。《規劃綱要》頒布之后,有不少港澳人士把它看成中央政府的另一個“惠港澳政策”,認為在中央政府這把“尚方寶劍”之下,港澳居民可要求珠三角地區各地政府給予幫助,協助解決其在廣東珠三角地區的養老問題、就業問題和土地問題。(16)梁海明、馮達旋:《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如何讓民眾收益?》,中國金融新聞網,http://www.financialnews.com.cn/gc/sd/201903/t20190322_156815.html,訪問日期:2019年10月24日。在與港澳居民溝通的過程中,個別港澳居民對筆者直言,他們所認為的大灣區就是退休之后可以搬到珠三角城市進行退休養老生活。這種只管“索求”、不言“共享”的傾向容易招致內地居民的反感,進而無助于更好地推動教育交流和民心相通。
第三,加強三大建設。一是加強政策基建建設。與國際三大知名灣區相比較,粵港澳大灣區建設最大的差異性和獨特性在于“一國兩制”下的制度差異。不可否認的是,制度差異在給粵港澳三地帶來積極價值的同時,也帶來了機制體制上的合作壁壘,在大灣區建設過程中如果不能重視和及時研判或者有效規避這些影響三地合作和創新的相應先天因素,顯然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和人才培養模式的創新。做好教育“政策基建”不僅是粵港澳大灣區落實打造教育人才高地的迫切要求,同時也是突破粵港澳三地教育合作發展制度壁壘的必要舉措。因此,完善城際教育政策協調議事機制,設立教育政策協調委員會、聯席會議機制,及時解決粵港澳教育合作發展面臨的新問題,顯得更為緊迫。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中央和粵港澳三地政府有必要就相關的財政和互通互認等達成更多的政策協議,為三地學者提供更大的合作便利。”(17)周文港:《做好大灣區教育“政策基建”》,《光明日報》2019年3月11日。
二是加強港澳學生學業文化適應機制建設。據統計,在中國內地高校當中僅暨南大學就先后有6萬多香港學生和近3萬澳門學生就讀,目前仍在讀的有5 000多名香港學生和2 000多名澳門學生。(18)梁海明、馮達旋:《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如何讓民眾收益?》,中國金融新聞網,http://www.financialnews.com.cn/gc/sd/201903/t20190322_156815.html,訪問日期:2019年10月24日。由于內地與港澳在教育體制和理念上存在差異,港澳學生在入讀內地學校后面臨著對課程設置、教學內容、教學方式與校園文化的適應問題(19)余暉、盧曉中:《完善粵港澳大灣區流動人口子女教育支持體系》,華南師范大學區域教育治理現代化研究中心,2019,第3頁。,甚至會在一定程度上產生“軟文化沖突”。因此,針對港澳學生有效加強學業和心理輔導機制,幫助其在內地順利就讀和適應校園文化,是推動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最為根本的舉措。加強港澳學生在內地的學業和文化適應機制建設,不僅是推動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的基石,同時也是促進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深入發展的必要條件。因為對港澳學生而言,在內地的就學經歷不僅是完成學業的過程,也是他們形成對祖國歸屬感的重要契機。
三是加強粵港澳教育合作資金持續投入機制建設?;浉郯拇鬄硡^教育合作發展涵括三地教育的方方面面,涉及領域較廣,內容較多。不僅有高等教育方面的高校合作辦學、共建實驗室和優勢學科,也有職業教育方面的招生就業、培養培訓,同時還有基礎教育領域在廣東為港澳子弟學生設立港澳兒童班并提供寄宿服務等制度安排。但是,灣區內珠三角地區九個城市現有的教育資源能否支撐得起港澳流動人口進入內地學習的體量,仍然是個問題。有調查指出,由于公辦學校學位緊缺,珠三角各地紛紛采用積分入學制度設定入學門檻,部分城市的非本地戶籍學生總體積分通過率在1/4至1/3之間(20)同上。,導致港澳或在灣區工作的流動人口子女陷入了“上好學”需求難以得到滿足的困境。因此,加大教育經費投入,籌建更多的公辦學校和優化現有學校的寄宿條件,引入更多的優質教育資源,進而吸引港澳地區青少年前來學習,保障他們在灣區內能夠享受到優質的教育資源,將是確保和推動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的可持續之路。
第四,重視四條途徑。一是強調國民教育的課程設置。國民教育是指國家實施的讓學生認識真正的國情、加強青少年愛國情操和民族自豪感、形成學生公民意識和參與能力的教育。(21)曾水兵、檀傳寶:《國家認同教育的若干問題反思》,《中國教育學刊》2013年第10期。其核心是國家認同(National Identity),即一國公民從心理上對自己歸屬于祖國這一政治共同體的認知和情感(22)許長青、盧曉中:《粵港澳大灣區高等教育融合發展:理念、現實與制度同構》,《高等教育研究》2019年第1期。,國家認同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提供一個強大的“歷史與命運共同體”,從而將人們從個人湮滅的深淵中拯救出來,并重塑集體信仰(23)安東尼·史密斯:《民族認同》,譯林出版社,2018,第195頁。。也就是說,國民教育和國民的身份認同、民族觀、國家觀、價值觀密切相關。香港和祖國經歷了一百多年的分離,長期的殖民統治使得香港同胞的國家歸屬感比較淡薄,同時深受西方文化和價值觀的影響,在短期內很難接受中國內地文化和價值觀,而文化和價值觀的差異極易導致隔閡與沖突,倘若這種差異走向政治化,就會產生離心風險(24)同①。,前些年發生的“港獨”事件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換言之,如果只著眼于經濟方面,解決港澳青年在大灣區就業和創業上的后顧之憂,可能沒有辦法達到一種真正的認同,對于教育合作交流仍存在一定的阻力。就好比外國人到硅谷去就業和創業,抑或發展人生,但是能不能認同自己就是美國人,顯然是說不定的。而國民教育可以讓港澳青年對內地的歷史、文化、政治體制運作進行縱深了解,這種人文切身感受比經濟利益更能夠觸碰人心,更可以讓香港和澳門青年增強國家身份認同感和民族自豪感,進而在一定程度上增強教育交流與合作發展的民意基礎。誠然,這對于推動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是大有裨益的。
二是借助體育活動加強大灣區內高校大學生的交流和凝聚力。中國地域遼闊,每個區域、每個民族在歷史發展中都逐漸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傳統體育活動。而粵港澳三地同屬嶺南文化體系,文脈相連,血緣相同,嶺南的舞龍、舞獅和龍舟習俗源遠流長。這樣的體育活動對于粵港澳三地民眾包括大學生群體的交流都能夠產生一定輳合力和軟文化共鳴。例如,在1988年端午節期間,由廣州市政府承擔舉辦的“88龍舟節”中,就有多達有1.5萬名港澳臺胞和海外僑胞專程趕回觀光,受當時文化氛圍的影響,有人熱淚盈眶地說:“龍舟鼓點使我們深切感受到同胞愛、桑梓戀、民族情,對祖國富強更加有信心?!?25)趙國雄:《發展體育事業,增強中華民族凝聚力》,《哈爾濱體育學院學報》1993年第1期。由此可見,如果由大灣區高校發起,舉辦各種常規化的定期性大眾體育活動,如足球、龍舟和舞獅舞龍等賽事,將可進一步加強大灣區內大學生們的交流和凝聚力。(26)梁海明、馮達旋:《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如何讓民眾收益?》,中國金融新聞網,http://www.financialnews.com.cn/gc/sd/201903/t20190322_156815.html,訪問日期:2019年10月24日。實際上,通過體育賽事加強不同區域高校和青年大學生之間的教育交流與合作早有先例。1900年,由美國東北部地區的八所大學因體育賽事而組成的“常青藤聯盟”,就已經被事實證明對于推動高校間交流的作用超越了對體育本身的作用。所以,粵港澳大灣區高校大學生如果能夠借助文化同源的傳統體育活動來促進教育交流與合作,長遠來看可為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奠定文化基礎。
三是加強針對民眾宣傳教育合作發展帶來的好處?!兑巹澗V要》公布之后,對于粵港澳大灣區的接受態度總存在一種兩極分化的情況,即政府和企業比較熱情地看待大灣區的發展,而普通民眾則對大灣區還不太接受,甚至部分港人還存在抵觸情緒。這是因為普通民眾較多關注和自身利益密切相關的事情,對于與自己利益無關的往往興趣不高。因此,要推動普通民眾參與到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過程中,需針對公眾尤其是港澳地區公眾加強宣傳教育合作發展帶來的好處,而且要特別說明有什么好處。值得注意的是,粵港澳大灣區各地政府、宣傳部門、媒體、智庫和大學研究機構,在宣傳中要盡可能發出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過程中“港澳需要大灣區,大灣區更需要港澳”的聲音。換言之,我們在針對港澳地區進行教育宣傳時,應多加闡明粵港澳三地在參與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中各自的優勢和劣勢,強調教育合作發展可以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如“讓學生在中學乃至小學階段通過豐富的社會實踐,來擁有開闊的眼界和職業認知,是當前全球教育改革正極力呼吁的一大目標。大灣區在此方面獨具優勢,三地大部分城市的產業都有其側重,香港商業金融發達,深圳、東莞等地科技氣氛濃厚,澳門酒店和文化娛樂產業占優勢,大灣區內的學生可以很容易前往產業優勢各不相同的城市獲取實習、實踐機會”(27)吳宇光:《大灣區教育合作,應著眼于大灣區外》,《金融時報》2019年3月1日。。顯然,讓粵港澳三地民眾知道并切實感受到充分利用各地教學資源可以提升三地大中小學生優質教育資源供給能力,對于推動三地較多的力量參與到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過程中具有非常大的益處。
四是跨越“制度-文化”約束推動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無論是以上提到的強調國民教育課程設置,還是借助體育活動強化三地大學生群體交流,抑或是加強針對公眾宣傳教育合作發展帶來的好處,其途徑最終的落腳點和歸屬點都在跨越粵港澳三地“制度-文化”的約束上。相比粵港澳三地交通和基礎設施上的互聯互通給大灣區教育合作帶來的便利而言,“制度-文化”是影響教育合作發展的最根本因素,同時也是最易被忽略的因素?;浉郯娜卦谶^去長期合作的基礎上所形成的諸如信仰、習俗、價值觀等的非正式制度,正是“制度-文化”這一系統的組成部分。所以,跨越“制度-文化”約束,無論從邏輯還是現實意義上來說,對于推動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都應該是先行的策略和智慧考量。換言之,經過這些年國家在粵港澳三地的基礎交通設施持續建設,隨著港珠澳大橋和廣深高鐵等聯通三地大項目交通基礎設施的全面通車,粵港澳三地硬環境共建已經實現了大灣區“一小時學術圈”,但從現有的表象和以往的經驗來看,除了加強看得見的資源流動和硬環境建設外,還要格外注意粵港澳三地隱性的“制度-文化”問題。
從這一層面上講,情感的力量往往要大于資本的力量,因此,無論是內地還是港澳,都應加強對彼此的軟文化認知。比如說,現在很多港人學會了講普通話,但卻沒有深入了解普通話的精髓和言外之意,容易忽視言語中的細微差別,最終會錯失許多為自己創造新天地的機遇;與此同時,在香港居住、工作的內地人,由于未能深入了解廣東話話內和話外的細微差別,也較難融入香港主流社會。(28)梁海明:《香港回歸20周年的不變與變》,《金融時報》2019年6月30日。由此可見加強對彼此軟文化認知的重要性,其不僅可為粵港澳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提供強大凝聚力,而且可為創新教育合作發展模式提供可能性,其對大灣區教育合作發展的持續推進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