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大學外國語學院 湖南·湘潭 411105)
漢語中有一些以詞語模“X是”形式表現(xiàn)的復合詞匯格式,如“極是”和“很是”等。它們都能在句中作程度副詞修飾形容詞、動詞,具有高程度的語義,實現(xiàn)典型的程度副詞句法功能;可以在句中表示對上文所述內容的肯定性評述,在句中充當謂語的句法功能;甚至具有單獨成句的功能。通過檢索語料,我們發(fā)現(xiàn)“X是”所在結構式的高頻使用以及評價性語言成分的省略,為其單獨成句獲得謂語的句法功能提供了條件。本文主要描寫這些結構式成詞的過程,闡釋它們具有相似性和不同性演變的原因,以期能理清這一類詞語格式成詞的理據(jù),挖掘其能充當謂語以及單獨成句的條件,為類似的結構式如“正是”、“如是”、“硬是”、“準是”提供可借鑒的描寫和解釋模式。
“極是”中的詞素“極”是形聲字,從木及聲,名詞。“極”的本義指房屋的正梁最高處,后來引申為“非常”之義,先秦已有用例。例如:
(1)夫易,圣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①。
例(1)的“極”具有表示高程度的“非常”義。“極是”線性組合最早出現(xiàn)在東漢時期,如:
(2)故太古中古以來,真道日衰少,故真壽仙方不可得也。而人過得獨壽者,極是其天下之大壽人也,何也?真道德多則正氣多,故人少病而多壽也。
例(2)中“極是”是由兩個獨立的詞素“極”和“是”組成,它們也是一種非結構語言單位②,“極”凸顯焦點標記詞“是”后的焦點信息的高量級語義,是一個程度副詞。“極是其天下之大壽人也”中“極是”強烈肯定了“過得獨壽的人就是高壽的人”的語義。“極”和“是”作為兩個獨立的語素,不在一個結構單元內,“是”的語用功能凸顯跟在其后的焦點信息,而“極”凸顯了整個焦點信息的高量級程度。因此,此時“極是”的深層結構表達式是“(極+(是+NP))”。
當句子不再突出強調“是”后的句內焦點信息,“是”的焦點標記功能減弱,“是”與其后的信息在句法上組合松散;同時,當句子的語用功能突出強調說話者對某一事件(物)的主觀性評價時,“極是+NP”結構式向“極是adj”結構式發(fā)生擴展,這種結構式的擴展是句子語用功能擴展在句法上的結果體現(xiàn),其深層結構為“((極是)+adj)”,例如:
(3)白如珂雪,味又絕倫,過飯下酒,極是珍美也。
例(3)中的“極是”是形容詞“珍美”的高程度修飾語。“極是”的高程度義由程度詞“極”來體現(xiàn),“是”從焦點標記詞演化成了一個不具有實義的后綴詞。但是,根據(jù)漢語雙音化演變規(guī)律,“是”經常位于極性程度詞之后,不具有實在意義,形成由程度副詞“極”和后綴詞“是”組合而成的復合詞匯構式“極是”。“極是”演變成一個能修飾形容詞和動詞的“高量級”程度副詞。“極是”修飾動詞的用法在北宋以后增多,例如:
第三,加強對核材料和核設施的國家管理。2010—2016年的四屆全球核安全峰會使全球都關注確保核材料和核設施安全的重要性。通過國家承諾,各國都采取行動,減少核材料被盜或設施遭受破壞的可能性。但是,確保所有核材料和核設施安全的工作還遠未完成。各國應當:
(4)如子貢雖所行未實,然他卻極是曉得,所以孔子愛與他說話。
例(4)中的“極是”都是對其后動詞“曉得”所能達到的程度進行高量級修飾,“極是”的語義相當于高量級程度副詞“非常”。從我們搜集到的語料來看,北宋時期“極是”也出現(xiàn)了充當謂語的用法:
(5)道君感悟,曰:“公言極是。朕只緣性快問,后即便無事。”
例(5)可以看成“極是”后省略了評價義形容詞“正確”。例(5)意義可以解讀為“公言極是正確”。“極是”承載了句內語境中隱含的能在其后加上“adj/v.”的評價義信息,“極是”高度凝練句內評價義信息是因為“極是+adj/v.”結構式以及“極是”高程度評價義副詞的高頻使用促成。“極是”后“adj/v.”的省略也體現(xiàn)了語言經濟性原則。“極是”也出現(xiàn)了沒有修飾對象的單獨成句的用法,如:
(6)非氣,則何以為人物?理何所受?曰:極是,極是。(北宋·《朱子語類》)
例(6)中“極是”能單獨成句,修飾的對象也能從語境中推敲出來。這種用法也是“極是”語義高度凝練的結果。在交際雙方對話中,“極是”的修飾對象因為在語境中可以是“不言自明”的,它單獨成句的用法不會影響交際雙方對語言信息的解讀,因此,它作為一種慣用法能被廣泛接受,在古代漢語和現(xiàn)代漢語中用例都較多,再例如:
(7)……“《供菊》《畫菊》《憶菊》次之。”寶玉聽說,喜的拍手叫“極是,極公道。”
(8)毛澤東曰:魯迅的心和讀者是相通的。極是,極是。
例(7)和(8)“極是”修飾的對象都能從語境中推敲出來,例(7)“極是”是“寶玉對菊花評價結果公道的高程度肯定”,可以認為其后省略了評價性成分“正確”;例(8)“極是”高度肯定了“毛澤東對魯迅的評價”,評價對象和評價性成分“正確”都可以在交際雙方的對話中省略,而不會阻礙交際雙方的理解。
從上文的分析可以得知,“極是”發(fā)展出謂語的用法以及單獨成句的動因可以歸結為其所在結構式的高頻使用以及在具體語境中,交際雙方對評價對象和評價性語言成分的主觀互動識解,導致評價的對象和評價成分都可以在句中省略,而不影響交際雙方對語言信息的識解。與“極是”具有相同用法的復合詞匯構式還有“很是”。
孫力平、王萍對“很是”的研究開展過深入的探討。他們認為語素“很”和“是”的連用在明清時期才出現(xiàn),歸因于程度副詞“很”的用法在元代才形成。這一點值得商榷。從我們搜集到的語料來看,程度副詞“很”的用法在六朝時期已經盛行,例如:
(9)所以食鹽過剩的地方,其他生活用品縱很貧乏……
從例(9)可以看出,“很”做副詞的用法相對“極”、“最”的程度副詞用法晚,但也并不如孫文指出在元代才形成。與“極是”不同的地方在于,“很是”的線性結構使用時期和其成詞年代都稍晚,例如:
(10)又一想:他年青之時,很是仁義之人哪,上了年歲倒這般萬惡?
例(10)“很是”所在深層結構為“很+(是仁義之人)”,“很”表達“仁義之人”的“高程度”語義。我們認為其成詞的動因與“極是”相同,在此不贅述。同時,“很是”也發(fā)展出了作謂語和單獨成句的用法,例如:
(11)……便在旁說道:“老爺,玉格這話很是,我也是這個意思。
孫力平、王萍主張把例(11)“很是”之類的用法排除在研究之外,認為例(11)作謂語的用法和“很是 1”、“很是 2”和“很是3”沒有語法、語義以及語用上的聯(lián)系。通過對“極是”的研究,我們主張“很是”的謂語用法和其副詞的用法具有一定的相關性。“很是”所在結構式“(很是)+adj./v.”以及“很是”的“高程度”評價義副詞的高頻使用,其后的評價性成分“adj./v.”可以脫落,而交際雙方可以從語境當中推敲出具體的評價信息。因此,“很是”單獨作謂語,表達的“高程度”語義是受到其作副詞“高程度”語義影響的。同時,“adj./v.”在結構式中脫落,“很是”的語義高度凝練,并將導致其句法功能也發(fā)生改變。我們不能把作謂語的“很是”和副詞“很是”分開來研究,而應該找出兩者之間的聯(lián)系。
詞語模“X是”是指由一個固定語素“是”和一個具有[+高程度]語義特征的副詞語素“X”構成的結構式,包括“極是”、“最是”、“真是”、“很是”、“甚是”等實體詞匯構式(因篇幅關系,其它未討論的構式再另外撰文討論),具有高度的能產性。Goldberg對構式的定義為:all levels of grammatical analysis involve construction:learned pairings of form with semantic or discourse function,including morphemes or words,idioms,partially lexically filled and fully general phrasal patterns.從定義可以看出,構式是業(yè)已習得的形式和意義或者話語功能的配對體,包括語素、詞、習語等形式。“X是”就是一個復合詞匯構式,因為“X是”的語義和話語功能不能從組成成分“X”和“是”中推導出來,不是語素“X”和“是”的簡單相加,例如“極是”、和“很是”的“高程度”評價義不是“極”、“很”和“是”的簡單相加,“是”不是焦點標記動詞而是語法化成一個詞綴形式,與語素“甚”、“極”、“最”、“很”結合在一起,構成一些典型的實體構式。這些實體構式的成因和機制都具有一定的相似性。
本文所說的語境包括結構式的句法環(huán)境、上下文語言語境和交際雙方共有的知識,這是是一個廣義的語境概念。正如胡壯麟指出,語境可以分成三元——語言語境、物理語境和共享知識。
“X 是”構式所在結構式“X(是+NP.)”,“X”與“是”不在一個結構單元內,是線性結構,但是焦點標記“是”后的體詞性成分“NP.”常隱含了[+程度]的語義特征,這意味著可以用具有表[+高程度]語義的副詞,來修飾“是+NP.”這樣的述謂結構。我們上文第二、三部分引用的例子,如例(2)“極是其天下之大壽人也”、例(10)“很是仁義之人哪”,“是”后的名詞性成分“天下之大壽人”以及“仁義之人”都隱含有[+程度]的語義特征,因此為語素“X”與“是”的線性連用提供了句法環(huán)境和語義的條件。“是”的語義句法功能的虛化,“X是”所在結構式的語用功能擴展,都為“X是”的詞匯化提供了特定的語法環(huán)境,使得相鄰語素之間的分界消失,融合成一個新詞。
“X+是”的成詞,都受到記憶組塊效應的影響。心理學家Miller和Selfridge(1950)指出,組塊是記憶對單個信息進行加工處理,合成更大信息單位的結果。因為短時記憶的容量限制,使得語言處理者善于把具有相鄰關系的信息單位放在同一個單元范疇內并行分布處理,這樣就能節(jié)省更多的記憶容量來處理其它的信息單位。我們認為具有相鄰關系的信息單位,既包括范疇上具有相似性的概念,也包括位置上具有相鄰性的語言單位。語素“X”、和“是”在記憶相鄰的線性結構上,有利于語言參與者把它們組合起來,從整體上把“X+是”處理成一個語言單位。
詞語模“X是”都在成詞后,發(fā)展出具有[+高程度]、[+肯定性]語義特征,并能在句內作謂語和單獨使用的用法,但這一發(fā)展過程不屬于語法化演變,不具有語法化演變的特征。
詞語模“X是”的高頻使用,致使其語義高度凝練,語言形式經濟化,省略掉的語言成分可以從語境當中進行推導,其[+高程度]、[+肯定性]語義特征或多或少還能從其構成要素“X”和“是”進行推導,這些都為其謂語功能的出現(xiàn)提供了先決條件。本文所研究的詞語模“X是”所包含的“極是”以及“很是”構式都屬于類源同向的復合詞構式。雷冬平(2013)對極性程度副詞“洞”與“淫”的研究表明,洞”與“淫”的源詞中都含有“大”義的源義素,這些“類源同向”極性程度副詞的源詞雖然不是同義或近義詞,但是它們是同類的詞,這一類詞具有相同的語法化路徑,語法化的輸出端形成同一范疇的語法項。詞語模“X是”構式都含有[+高程度]、[+肯定性]的源義素,而且語法化的輸出端都是能表高程度語義的副詞。因此,詞語模“X是”是同一類“類源同向”的構式。
從我們的研究可以看出,詞語模“X是”的詞匯化過程都受到相似的語法環(huán)境、心理實現(xiàn)過程以及可推導的上下文語境的影響,使得這些構式都具有了相似的語言演變過程。在整個語言系統(tǒng)中進行語言演變研究,我們要發(fā)現(xiàn)相似的語言現(xiàn)象,并對它們進行有理據(jù)性的描寫和解釋,才能把我們的語言研究朝著描寫更充分、解釋更合理的方向引領。
注釋
① 本文例子都源于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網絡版語料庫,謹致謝忱。
② 非結構語言單位是指在語言線性序列上相近的語言單位,它們不在同一個結構單元內。劉紅妮稱這樣的語言單位為“非句法結構”。我們采用彭睿的定義,稱之為“非結構語言單位”。由處于不同句法層次的兩個單音節(jié)詞或語素構成“非結構語言單位”。這兩個詞或語素之間沒有組合關系,只是一種語言成分的線性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