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 濤 劉 艷
(江西省圖書館 江西南昌 330077)
文字載體隨著信息媒介的更迭而不斷豐富、融合,也改變了人們閱讀的樣式。長久以來,紙張作為文字的主要載體在文明傳承中占據著最重要的地位,人們的閱讀亦以“閱文”為是;而數千年之前,口耳相授、結繩記事、圖騰圖案反映了先人以“閱聽”“閱圖”作為閱讀的方式。從知識考古的角度來說,“閱聽”“閱圖”比“閱文”出現更早。先民時期的閱聽,信息是以人的聲音為介質進行傳播,因此,人的身體作為一種媒介在信息的輸出與接收中起主導作用。“閱圖”主要是在洞穴壁上賦予圖案以輸出文化符號與象征意義。象形文字的出現代表著“閱文”時代的來臨,從龜甲到青銅再到陶片,從竹簡到布帛再到紙張,文字的載體雖幾經變革,但“閱文”一直長存于人類閱讀的歷史長河中,并占據主流地位。然而,隨著圖片印刷技術、電子音像技術的發展,“閱圖”“閱聽”開始回歸。電視、電影技術的成熟,移動互聯、信息技術革命以及智能電子設備的普及使閱讀又出現新的變化,從靜態的圖片到流動的畫面,從無聲的世界到有聲的世界,人類閱讀的視界被打開形成新的閱讀樣式——閱屏。在屏幕中有聲音、影像也有文字,是“閱聽”、“閱圖”(包括動態畫面)與“閱文”的融合。本文以“閱屏”為研究對象,探討其在互聯網時代的變化及其所帶來的閱讀轉向,分析由此形成的閱讀圖景。
電子公民是現代人在互聯網空間中作為閱屏實踐主體的化身,表現為一個虛擬的“ID”號、網名或是一段IP地址。現代人在數字信息技術的加持下被集體賦能,在“在線”(虛擬世界)與“在世”(現實世界)之間切換自如[1]。認識“電子公民”這一概念,需要理解“身體”的哲學意義。唐·伊德在其著作《技術中的身體》 中給“身體”做了三個層面的闡釋:①身體一,即人生而為人且在世的肉身身體;②身體二,即社會和文化意義層面的身體,是福柯所指的文化構建的身體,是“活著的身體”通過社會、政治、文化等層面構建的身體,是具有思想、理性、精神的身體,身體一是身體二的容器;③身體三,即技術身體,是被技術具化的身體,既穿越身體一也穿越身體二[2]。在互聯網空間中,現代人的肉身身體是無法進入電子屏幕與其他電子公民交流、互動,而只有借助技術的身體才能進入虛擬網絡世界。存在于網絡空間中的不是現代人的肉身,而是他的“網名”,即技術身體。這個“網名”在網絡空間中所有的評論、留言、瀏覽痕跡等構建了這個網絡讀者的思想、文化特征,成為讀者在網絡空間的“身體三”,代替現實生活中的肉身閱屏者在網絡空間中自由書寫、自由傳播。現代人足不出戶便可通過技術身體購買全球好物,不用去圖書館便可閱讀各類圖書,不用參與現場讀書交流便可與全國讀者探討閱讀感想,不用身臨現場便可以縱覽天下新聞……相比肉身身體而言,電子公民在閱屏實踐中完全解除了時空的束縛。現代人可以通過操控技術身體而實現在虛擬世界中的自由行走。這便是與閱屏者在觀看“電視”“電影”屏幕時最大的不同。“閱屏”主要分為閱電視、電影屏幕,閱電腦、手機屏幕,鑒于對電子公民的理解,本文將不具有電子公民的閱電視、電影屏幕的實踐排除在外,著重于電子公民的閱屏現象,包括在電腦、手機屏上的閱文、閱聽與閱圖。
《閱讀辭典》認為,“閱讀是人類社會的一種重要活動。廣義的閱讀包括一切對主體上的外部世界及其意義的解讀,狹義的閱讀是一種從書面語言和其他書面符號中獲得意義的社會行為、實踐活動和心理過程”[3]。以廣義閱讀來看,是指在一切形式的信息載體中,如文字、聲音、影像、肢體動作、行為痕跡等,獲得對外部世界的感知與認知[4]。正如阿爾維托·曼古埃爾指出,閱讀書面上的字母(文字)只是它的諸多面相之一。天文學家可以閱讀天空,建筑學家閱讀土地,動物學家閱讀動物痕跡,音樂家閱讀音符,心理學家閱讀夢境等[5]。“屏”媒介的出現,使得無論是靜態的文字還是動態的聲音與影像均可以通過屏幕實現,可以說當前已進入多媒介協同共生的媒介生態情境。相比通過電視屏幕、電影屏幕獲得信息的“閱屏”而言,通過手機等移動設備的“閱屏”具有以下不同。
2.2.1 身體轉向
前文闡釋了“身體”的三層意義。在電視、電影媒介下,人是肉身的人在真實的物理空間中“閱屏”。此時的人不具有技術的身體,不能夠進入到電視、電影中與其他觀看者交流,而只能與肉身身體共在同一空間的人交流。但是,在電腦與手機屏幕下的“閱屏”,在物理空間的肉身身體被技術賦能擁有了技術身體,能夠進入到網絡空間中與全世界的人交流互動,無需肉身身體共在,完全突破時空限制實現無障礙的交流互動。從人類閱讀進化史來說,身體在閱讀中承擔著傳播的角色,在口耳相授時期,肉身的身體就是一種信息載體與媒介。而今在網絡空間中,技術的身體即電子公民在網絡空間中與他人互動,則會在其中留下語言痕跡,這些痕跡不會因為電子公民的離線而銷聲匿跡,而是永久保留在網絡空間中供他人閱讀瀏覽與評論[1]。因此,不論電子公民是否在線,其留下的語言符號都會被其他人閱讀或接收,電子公民便是網絡空間中作為媒介的、技術的身體實現著信息的傳播與擴散。
2.2.2 空間轉向
互聯網時代的閱屏在空間上的轉向,主要體現為兩點:①從現實到虛擬。電視、電影的閱屏人還是肉身的人,人還在現實的空間中。電腦、手機的閱屏,人的身體,既有肉身的在場,也有技術身體的在線,既在現實空間中也在虛擬空間中,這一點電視、電影的閱屏不可能同時擁有。②從固定到移動。電視、電影、電腦的閱屏需要肉身身體在固定的空間,而對于手機的閱屏而言則是移動的。移動互聯技術、新媒體技術等改變了現代人在看電視、電影、電腦時需要身體在固定空間中閱讀的場景。現代人可以在公交上、地鐵上,甚至是在走路中、旅途中掏出手機進行閱讀、社交或發布信息。
2.2.3 社交轉向
在電影、電視的閱屏中,讀者無法與屏幕內的人物、內容進行互動,讀者無法穿越屏幕,因此,讀者與屏幕之間存在鴻溝。然而,在互聯網時代卻發生了變化,現代人的肉身身體成為網絡空間中自由行走的電子公民,可以借助其技術身體在網絡空間中與他人交流。在電腦、手機的閱屏中,讀者與屏幕之間的鴻溝通過信息技術得到了彌合與填補。以往傳統閱文是讀者私密的、個體化的閱讀,而閱屏中的閱文基本都帶有評論、點贊、閱讀圈、交友等功能。另外,微信公眾號、微博大V推送的信息也被廣泛傳播,讀者可以通過微信、微博等社交平臺實現信息獲取與閱讀。社交與閱讀的融合使傳統閱文轉變為社會化閱讀,讀者可以肉身身體操控其技術身體化成具有信息輸出、信息接收媒介作用的電子公民,每個電子公民都是互聯網網格中的信息發射塔,同時也是信息接收器,成就互聯網中電子公民交流互動狂歡的文化景觀。
2.2.4 自由轉向
在電視、電影的閱屏中,閱屏者的閱讀是線性的閱讀,因為讀者一旦開啟閱屏則無法往回觀看,而在電腦、手機的閱屏中,不論是閱讀文字、收聽音頻還是觀看視頻,閱屏者可以在閱讀或觀看進行中往回看、從中間看,閱讀或觀看的順序可以被打亂,可以跳躍,是一種非線性的閱屏實踐。這是因為肉身身體的閱屏者在電視、電影媒介下是不自由的,無法控制屏幕中所呈現內容的快慢與順序,而只能在閱屏時與屏幕中內容的呈現進度保持一致。然而,在電腦、手機前閱屏時,閱屏者是網絡空間中的電子公民,能夠跨越讀者與屏幕之間的鴻溝,因此,電子公民在閱屏中是自由的。另外,超級鏈接是互聯網信息社會的基本特征[6]。在互聯網中閱讀,在網頁的底端一般會推送與閱讀當前網頁相似、相關的內容,這就是超級鏈接,是互聯網閱讀的特征之一。超級鏈接的出現使閱屏者可以通過文字、圖片、視頻的超級鏈接自由跳轉、轉移當前頁面,進入下一個內容的閱讀。
2.2.5 智慧轉向
近年來,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與運用給媒介生態系統帶來智慧化的轉向,人工智能技術被應用于數據線索的發現、采集、聚合以及內容的生產、分發等環節[7]。超級鏈接的推送與算法技術密切相關,而算法技術賴以依存的數據源來自于電子公民在網絡空間中的行為痕跡或稱數字足跡[1]。算法技術與信息推送相結合是人工智能進入信息輸出環節的主要方式之一,主要體現為個性化推薦。例如:閱屏者作為電子公民在網絡空間留下的閱讀痕跡會被后臺算法技術采集信息痕跡,分析出電子公民當前閱讀興趣或方向,并通過超級鏈接推送與電子公民閱讀方向相近、相關的內容,循環往復同質化內容推送以滿足電子公民當前閱讀需求。因此,電子公民時代的閱屏實現了個人閱讀內容的精準化、智慧化推送。
2.2.6 體驗轉向
傳統的閱屏,電視、電影只需閱屏者聽覺、視覺器官參與,而在電腦及手機端等移動電子設備上閱屏則需要指尖的觸覺,雙擊標題打開內容鏈接,觀看視頻的開始與結束或者快進、慢進都需要手指觸覺的配合。在手機閱讀APP中電子圖書的閱讀實現了現實圖書閱讀翻頁一致的效果。2014年萬維網的核心語言(HTML)第五次修改完成,被稱為H5,H5技術對數字內容的呈現帶給閱屏者不一樣的體驗[8]。在建國70周年國慶大閱兵中就有“虛擬觀禮票”,閱屏者只需點擊鏈接就可以直達大閱兵觀禮臺現場。2012年《成都商報》發布“拍拍動”APP應用,閱讀者通過手機掃描報紙內容,手機中展現的內容便會活動起來,還配有表情;掃描報紙上的廣告越野車,閱屏者能通過手機360°觀看車子外觀并能以互動的方式試駕;掃描文娛版出現的明星后手機會播放明星演唱會的歌曲[9]。這是逐漸成熟的VR/AR技術在數字出版中的應用,給閱屏者帶來全景視覺、多重感官體驗的閱屏體驗。
對于碎片化閱讀,從虛擬空間來說,閱屏者技術身體的虛擬在場(身體轉向)以及自由向度(自由轉向)是形成碎片化閱讀的原因之一。讀者通過技術的身體可以自由選擇閱屏內容的觀看順序、快慢、反復等,也可以直接看結尾,也可以跳躍式閱讀,超級鏈接的出現也分解了讀者在某一內容上的注意力,此時的閱屏實踐是非線性的,斷斷續續的閱讀呈現出碎片化閱讀的景象;從實體空間來說,閱讀空間的移動化使閱屏者能夠利用碎片化的時間進行內容體量較小的閱讀,一段完整的內容可能被分割成幾次閱讀,呈現出片段化閱讀的特征。對于淺表式閱讀,①碎片化、片段式的閱讀在一定程度上會形成淺性理解。從時間上說,碎片化的時間本身就無法滿足深層理解的要求,因為讀者乘地鐵、坐公交時要把注意力集中于聽站名上,因此無法將沉浸式注意力停留在手機屏幕的內容中,閱讀方式往往采取瀏覽式,或者在選擇閱讀內容時選取短小、消遣性、娛樂化、不需要深度理解的內容。②巨量級信息體量,迫使讀者在閱讀時快速地瀏覽,或者采取抓取關鍵信息的跳躍式閱讀方式,以便以少量的時間成本獲得最多的信息[10]。在網絡空間中幾乎每個網絡頁面底端都會有超級鏈接的推送,點擊之后下一個超級鏈接又會出現,如此循環反復,讀者應接不暇;電子公民在網絡空間中互動交流留下的語言痕跡不會隨著電子公民的離線而消失,其他電子公民依然可見,這也是信息量增大的原因,再加上各個媒體的信息發布、推送,如此龐大的信息體量,讀者閱屏的時間成本增加,只能以信息速食的方式快速瀏覽、不假思索的淺表式閱讀。
閱屏的社交轉向直接帶來社會化閱讀樣式在互聯網空間中的凸顯與被廣泛實踐。社會化閱讀是讀者將閱讀的內容及閱讀時產生的想法和創意與別人分享、交流、互動,共同探索思想和理念的閱讀方式[11],共享式、互動式是社會化閱讀的重要特征。在當前技術環境下,一是在移動閱讀APP應用中加入社交板塊,二是用戶、媒體在社交平臺發布、推送信息與內容。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已成為信息流動的“基礎設施”,成為一種“社會化引擎”[12]。社會化閱讀是基于內容與關系互動的共享式閱讀[13],因此它不僅是圖書內容的共享更是人際關系的互動。在網絡空間中實踐社會化閱讀的電子公民因為共享與互動而形成基于互聯網的人際關系鏈條。根據“六度分隔”理論,人們最多通過六個人的介紹就可以認識任何一個陌生人[6]。可見,在互動與分享的社會化閱讀中構建人際關系鏈的空間被壓縮、時間被縮短,閱屏者可以因為共同的關注焦點、共同閱讀愛好或方向而在網絡空間中群聚,形成相同志趣的文化交流圈,進一步實現網絡群體的重建與網絡人際關系鏈的延伸,這對于實現圈層傳播加速信息裂變具有積極的意義。需要指出的是,共享式閱讀在幫助一部分人知識增值的同時又瓦解一部分人深度參與文本的機會,使其產生思考的惰性而人云亦云,可以說共享式閱讀在一定程度上也驅趕了“讀者”,他人的審美經驗一旦共享,對于其他未閱讀的人來說文本、視頻里所傳達的信息就是前置的,容易不經思索、先入為主地就接受了他人語言符號中所傳達的文化內涵與意義,因此,對于某些讀者而言,共享式閱讀方式成為他們的替代性想象。
在技術身體的支持下,閱屏者在互聯網空間中留下大量的瀏覽痕跡,各移動閱讀平臺將算法技術應用于電子公民的瀏覽痕跡挖掘,從而實現個性化閱讀推送。在信息體量巨大的網絡時代,內容是吸引讀者注意力的重要據點。可以說,各信息推送媒體發布的內容贏得了人氣就贏得了關注,各信息平臺流量的爭奪便是注意力的爭奪。好的內容、符合讀者閱讀需求的內容就能消費用戶的注意力,能夠粘合用戶,甚至實現知識付費。例如,讀者在喜馬拉雅移動電臺APP中反復收聽與詩詞相關的音頻,后臺算法便會計算該讀者的閱讀傾向,從而在“猜你喜歡”中推送與詩詞歌賦相類似的音頻專輯。音頻專輯一般由入駐喜馬拉雅移動電臺APP的主播自行發布、定期更新,既有付費也有免費。讀者通過關注或購買音頻專輯即消費了注意力或進行了知識付費,讀者實現了內容定制式與個性化閱讀,主播則實現了知識變現。在微信閱讀中,讀者可能通過某一篇推文而關注推送該文的公眾號,實現讀者閱讀內容的個性化訂閱,能夠消費讀者的注意力。另外,快手、抖音、小紅書、淘寶等平臺,閱屏者可能關注某一主播強烈推薦的物品、用品、圖書而產生購買的消費行為。因為在互聯網空間中,空間距離對于電子公民而言是趨零的,從閱讀內容到購買意愿再到購買,其技術身體可以在互聯網空間中任意位移,但是其肉身身體不用位移便可以完成整個流程,技術身體讓這一切變得簡單便捷,觀看內容與消費行為之間的距離只是心理的距離而沒有空間的距離,而心理就在于信息接收者對信息內容的訂閱、購買與否,是選擇消耗注意力還是選擇消費行為,因此閱屏者閱讀的內容可以鏈接用戶的消費,不論是注意力還是貨幣。
在互聯網出現之前,人們從紙質圖書、電視、電影等信息載體中獲得知識與信息,紙質圖書需要視覺與觸覺,電影電視需要視覺和聽覺。而隨著5H、VR/AR等技術的應用,現代人的閱屏裝置得到了重構,徹底改變了內容的呈現方式。內容與受眾的關系逐漸演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受眾融入虛擬與現實的夢幻交織場景之中[9]。閱屏者感官化與體驗式越來越具有十分明顯的臨場感,因而出現一種新的閱讀范式——場景閱讀,具有沉浸性、交互性、重感官體驗的特征,給予閱讀者直觀、形象、可感知的閱讀體驗。這種閱讀方式在數字出版、新聞推送、國家重大事件中得到廣泛運用。例如:“軍裝照”體驗、“國慶閱兵虛擬觀禮”等,閱屏者通過參與這類H5新聞的閱屏實踐與體驗可以產生情感共鳴。
信息技術和科技手段的日新月異推動信息媒介的持續發展與變革,現代人信息的輸入與輸出亦隨之而變,這不僅是信息載體的變革,更是閱讀方式的革新。在第十六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中,國民數字化閱讀接觸的主要內容以閱讀新聞、社交和觀看視頻為主,娛樂化和碎片化特征明顯,深度圖書閱讀行為的占比偏低[14],可以看出,“閱屏”現象相比傳統的“閱文”,如今更占據現代人絕大部分的閱讀時間,閱屏下的閱文、閱聽、閱圖又呈現出碎片化、淺表化、社交化、消費性以及場景化的特征,構成了當前時代的閱讀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