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霞
(1.北京大學 英語系,北京 100871;2.中國石油大學(北京) 外國語學院,北京 102249)
亨利·戴維·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的傳記作家沃爾特·哈丁(Walter Harding)指出,人們可以從不同層面來解讀《瓦爾登湖》(Walden,1854)。它可以是一本關于自然的書,類似吉爾伯特·懷特(Gilbert White)的《塞耳彭自然史》(Natural History of Selborne);它可以是一本關于簡單生活的書,類似《魯濱遜漂流記》;(1)事實上,《魯濱遜漂流記》并非一個關于簡單生活的書,它更多地被看作是古典政治經濟學的文學再現。它也可以是一本類似《格列佛游記》的書,一本對人類尋歡的眾多缺陷進行辛辣諷刺的書;它還可以是一本類似《天路歷程》的書,一本關于追求更高生活的書。[1](P334)的確,《瓦爾登湖》為人們提供眾多解讀視角,但是任何一個視角都不能完全涵蓋它的深意,正如評論家理查德J.施奈德(Richard J. Schneider)所說,人們對《瓦爾登湖》所含意義的解讀遠未觸及瓦爾登湖的“堅實湖底”。[2](P92)
本文通過對《瓦爾登湖》的第一章“經濟篇”進行文本細讀,討論梭羅的“生活的經濟學”。他的“生活的經濟學”是指獲取生活必需品,過簡約生活,將更多的時間投入到深入生活(live deeply and deliberately),獲得“個體生活與個體經驗的圓滿”。[6](P27)他由自己在林中的自給自足的生活經驗出發,主要從人們的生活必需品如食物、衣著和住所三個方面來論述他的“生活的經濟學”的可行性,強調人的內在品質的重要性。他注重人們在精神層面對更高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但是卻忽略了人們追求的物質生活所具有的階級性。
《瓦爾登湖》第一章的英文題目是“Economy”,常被譯為“經濟篇”。一提到“經濟”,當時的人們常會想起魯濱遜的“賬簿式”語言,也會想起亞當·斯密、李嘉圖的資本主義古典經濟學理論。梭羅在“經濟篇”中間接地提到了魯濱遜,直接地提到了亞當·斯密和李嘉圖。不過,他提及這兩個古典經濟學家的代表人物卻是為了嘲諷一個研究政治經濟學理論的兒子,因為他,他的父親陷入了無法擺脫的債務中。梭羅諷刺學校只教授學生無用的政治經濟學,卻不曾認真教授他們“生活的經濟學”(the economy of living),這是哲學的同義語。[3](P46)在梭羅看來,“這一門科學,曾經受到各種各樣的輕視,但它是不可以等閑視之的。”[3](P25)
梭羅指出,“Economy”一詞源于古希臘語“家政術”(Oikonomia),意思是“治家,即管理家庭或房子”(management of a household or of household affairs)。[4](P29)“‘Oikonomia’中的‘oikos’表示房子或家庭,‘nomos’表示管理。它最初的基本含義指治家理財的方法,含有節約與管理等意思,后來被逐漸擴大到治理城邦與國家的意義范圍,衍生出‘政治經濟學’(political economy)一詞。”[5](P22)梭羅將《瓦爾登湖》的開篇定為“Economy”,并非通常意義上的定義——例如社群創造財富的方式,而是指“economy”的詞根意義。他希望人們重視的“生活的經濟學”就與該詞的詞根相關。(2)梭羅在《瓦爾登湖》中很多詞都注重詞根意義,例如,“agri-culture”in“Economy”, the tilling or culture of a field, with a pun on human nature; “phil-anthropic” in “Higher Laws”和“extra-vagant” in “Conclusion”.他試圖說明他的“生活的經濟學”與國家財富的創造無關,與個人財富的積累無關,與市場經濟無關,但卻與個體對不同生活形式的體驗有關。
梭羅的林中生活讓人立刻想到魯濱遜在孤島上的生活。黃梅指出,魯濱遜與富蘭克林有著一脈相通的簿記語言,“這套語言承載著一種頑強的理性主義思路,是魯濱遜們求生存圖發展的有力武器。”[7](P48)梭羅在“經濟篇”中敘述他的林中試驗時,戲仿魯濱遜的“賬簿式”語言,但是他的這種看似理性的言說方式卻是為了說服人們擺脫精神上或物質上的“靜靜的絕望生活”(lives of quiet desperation)。
評論家伊恩·瓦特(Ian Watt)將魯濱遜看作“經濟個人主義者”(economic individualist)的代表,“經濟個人主義者”將個人的成功定義為對財富的創造及占有,[8](P60)而對財富的創造及占有也是美國人在19世紀尤為熱衷的一件事。瓦特指出,在“勞動分工”初露端倪的英國,為了凸顯“勞動的尊嚴”,即,“個人付出和個人回報的絕對對等”,小說家笛福倒撥經濟時鐘,將魯濱遜放到一個孤島上。[8](P72)魯濱遜“充分利用自己的頭腦和雙手,修建住所、種植糧食、馴養家畜、制造器具、縫紉衣服”。[7](P41)這與梭羅所倡導的自給自足生活方式一致。例如,梭羅在“經濟篇”的開篇寫道:“當我寫后面那些篇頁,或者后面那一大堆文字的時候,我是在孤獨地生活著,在森林中,在馬薩諸塞州的康科德城,瓦爾登湖的湖岸上,在我親手建筑的木屋里,距離任何鄰居一英里,只靠著我雙手勞動,養活我自己。在那里,我住了兩年又兩個月。目前,我又是文明生活中的過客了。”[3](P1)在這段話中,他一再強調他在林中生活的自給自足,似乎對自己再次成為文明生活中的過客感到無奈。
魯濱遜和梭羅有著相似的自給自足生活方式,但是他倆的生活目的卻截然不同。魯濱遜的孤島經歷代表了新興資本主義的財富積累過程,而財富是資本主義興起時期自我構建的一種符號和標記。然而,梭羅卻憎惡人們積累財富,在他看來,過多的財富是一種桎梏,甚至是一種罪惡。例如,梭羅認為家具使人們失去靈活性,無法前行。在他看來,移民們背上背的僅有的全部家產的“那包裹好像他脖子后頭長出來的一個大瘤——我真可憐他,并不因為他只有那么一丁點兒,倒是因為他得帶著這一切跑路”。[3](P61)梭羅將這些身外之物看作人生的種種“陷阱”。他認為人的過多財物是一種罪惡,應該像野蠻人一樣,將舊什物燒掉,這在某種程度上象征著一種“凈化”(purification)。人們正是由于忙于追求財富,像魯濱遜一樣用財富來構建自我,才無暇無心去追求更高層次的生活,過著“靜靜的絕望生活”。
梭羅在林中的生活試驗建立在“個人付出和個人回報的絕對對等”的基礎上,顯示了“勞動的尊嚴”。為了實現“個體生活與個體經驗的圓滿”,他踐行著他的“生活的經濟學”。這種“生活的經濟學”的核心是簡約,再簡約(simplify)。對他而言,簡約生活可行性的依據是,一直以來,人類生存的基本原則并未改變,人們對衣、食、住、燃料的生活必需品的需求并未改變:“所謂生活必需品……是指一切人用了自己的精力收獲得來的那種物品:或是它開始就顯得很重要,或是由于長久的習慣,因此對于人生具有了這樣的重要性。”[3](P9)在這里,梭羅所認為的“生活必需品”首先是靠個人能力能夠獲得的;一些被認為是“生活必需品”的“必需品”,甚至并非是必不可少的“必需品”。它們只是“由于長久的習慣”,才獲得了“第二天性。”這就是梭羅在討論人們對衣、食、住、燃料的“生活必需品”的需求時,為什么總要追溯早期人類或參照現存“野蠻人”獲取“生活必需品”的方式。他不僅從人類學歷史,甚至還援引達爾文,試圖從進化論觀點來說服同時代人過簡約生活的可行性。
梭羅一直在利用自身的試驗,如他在“經濟篇”開頭所聲稱的那樣,通過第一人稱的真實性,來說服讀者怎樣過簡約生活。例如,關于生活必需品的“食物”——面包,梭羅記錄自己做面包的試驗。當時人們做面包離不開發酵粉,發酵粉被看作“面包的靈魂”。他經過多次試驗,做出了不用發酵粉的面包。同時,他追溯早期由凱托(Marcus Porcius Cato)所撰寫的文獻,來證明現代人所認為的做面包的必需品,在古代人眼里,這必需品并非必需或并不存在。他甚至認為人們也沒有必要一定要吃被稱為“生命的支持者”的面包。他試驗怎樣從南瓜或甜菜根中獲得糖漿,他甚至聲稱人們可以不需要鹽。
梭羅認為新英格蘭人的生活遠非簡約和獨立。新英格蘭人本可以輕而易舉地在自己的土地上種植黑麥和印第安玉米,獲得所需食物,但是他們卻依靠變幻的市場來購買面粉,而將與其營養相當的玉米當作牲畜的口糧。梭羅自己在屋邊的沙地上種植了蠶豆、土豆、玉米、豌豆和蘿卜。
關于生活必需品——“住所”的建造材料,梭羅這樣記載,樹木是他從樹林砍伐而來的松樹,屋頂是他花四元兩角五分買來的。砌煙囪的石頭是他從湖邊抱回來的,儲藏土豆等的地窖也是他自己挖的。關于生活必需品“燃料”的獲得,梭羅說燃料是他在鋤地時,順便挖出來的樹根,撈一些湖上漂浮而來的木頭,和砍一些枯死的賣不掉的樹木等。
在“經濟篇”中,梭羅羅列了幾個賬單,第一個是建造房屋的費用;第二個是第一季度的收支;其余是在林子前8個月的結算,衣食住行支出總數為61.9975元,收入是36.78元,差額正好是現在所建的房屋。在《魯濱遜漂流記》里,魯濱遜的“記賬簿”引人注目。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認為,這種“記賬”模式是典型的現代資本主義的技術特色。[8](P60)梭羅的賬單似乎在戲仿魯濱遜使用“賬簿式”語言,他在看似嚴格的經濟計算和經濟細節的基礎上把經濟行為理性化,利用數字的“嚴謹性”來說服他的讀者來改變他們的“靜靜的絕望生活”。所以,梭羅賬單的意義“在于它們是重要的實證,缺了它們,梭羅的理論就會泛而無據了。”[9](P86)梭羅的“理論”就是他的“生活的經濟學”。
關于生活必需品的衣服和住所,梭羅追溯野蠻人或早期人類對衣著、住所的需求,批評新英格蘭人對時尚衣著和對或舒適或華麗住所的追逐,提出類似托馬斯·卡萊爾(Thomas Carlyle)在《舊衣新裁》(Sartor Resartus,1834)里的觀點:無論衣著還是住所,最主要的是穿著者和居住者的內在品質,而非外在裝飾。梭羅這樣理解作為生活必需品的衣服:“先說衣服,我們采購衣服,常常是由愛好新奇的心理所引導的,并且關心別人對它的意見,而不大考慮這些衣服的真實用處。讓那些有工作做的人記著穿衣服的目標,第一是保持養身的體溫,第二是為了在目前的社會中要把赤身露體來遮蓋……”他覺得,人不應該是“掛干凈衣服的木架。”,“我們的衣服,卻一天天地跟我們同化了,印上了穿衣人的性格”。[3](P18)受卡萊爾的《舊衣新裁》的影響,他將衣著看作人外在的標志,并非代表人的內在。例如,他在寫給朋友布萊克(H.G.O.Blake)的一封信中,曾表達類似看法。[4](P21)
關于住房,梭羅也持類似觀點:“我現在所看到的建筑學的美,我了解它是從內部向外面漸漸地生長出來的,是從那住在里面的人的需要和他的性格中生長出來的,住在里面的人是唯一的建筑師,——美來自他不知不覺的真實感和崇高心靈,至于外表他一點兒沒有想到;這樣的美如果必然產生的話,那他先已不知不覺地有了生命之美。”[3](P41)這種“生命之美”也是唯一神教牧師錢寧(William Ellery Channing)希望人們能認識到的“人的獨特價值”,他說:“迄今為止,很少人知道一個人是什么。他們知道他的衣著、他的膚色、他的財產、他的階層、他的愚蠢和他的外在生活。但是有關他的內在,他的適當人性幾乎從未被大眾想過。然而,誰能過了一個人的真正生活,卻不知道什么是一個人的獨特價值呢?”[4](P4)
梭羅從“生活必需品”如食物、衣著和住所三個方面來論證他的“生活的經濟學”的可行性,希望人們能夠過簡約生活,不必追逐衣著的時尚和住所的華麗,而應注重穿衣之人和住房之人的內在品質。
那么,為什么會有那么多人認識不到“生命之美”和“人的獨特價值”呢?這跟當時流行的關于人的價值的評判標準有關。梭羅在《瓦爾登湖》,尤其是“經濟篇”里一再呼吁人們樹立新的評判標準,他甚至對新教信仰的核心概念——“職業”(calling)提出挑戰,證明自己并非大家眼中的“閑逛者”(idler)。他的這種新的評判標準與人的外在文明無關,而與人的內在探索(inner exploration)有關。他質問道:“難道我們老要研究怎樣得到越來越多的東西,而不能有時滿足于少弄一點東西呢?”[3](P31)評論家施耐德指出,這條建議直擊資本主義經濟的要害。資本主義經濟強調不斷增加物質生產,而梭羅卻強調“越少越好”(less is more),強調對個體經驗的多種體驗,強調追求個人精神發展而非物質的堆砌。[2](P92-106)梭羅說:“人們贊美而認為成功的生活,只不過是生活中的這么一種。為什么我們要夸耀這一種而貶低別一種生活呢?”[3](P16)他在《瓦爾登湖》的其他章節里所記載的個人活動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個人的“內在探索”。他在第一章“經濟篇”中提出他的“生活的經濟學”的可行性,呼吁人們注重人的內在品質,鼓勵人們進行“內在探索”。
梭羅以兩年的林中經驗告訴人們,一個人得到所必需的食糧并不難,“然而人們常常挨餓,不是因為缺少必需品,而是因為缺少了奢侈品”。[3](P55)那么,人們會為什么寧愿挨餓也不愿意缺少奢侈品?這跟美國19世紀發生的社會變化有很大關系。
19世紀上半葉,受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影響,美國社會正發生著變化。評論家瑪麗奧蒂(Shannon L. Mariotti)認為,梭羅的生平恰巧是歷史學家們所認為的美國工業化和現代化發展最為迅速的年代,尤其是梭羅所在的新英格蘭地區。例如,1780年到1860年,馬塞諸塞州正經歷著從家庭或作坊式的消費品生產模式到工廠的生產模式。歷史學家布朗(Richard Brown)將這一趨勢稱為“馬塞諸塞州的城市化”。(3)關于馬塞諸塞州人的社會史,瑪麗奧蒂引用了大量布朗的《馬塞諸塞州:簡明歷史》(Massachusetts: Concise History, 2002)的史料和觀點。從1820年到國內戰爭期間,馬塞諸塞州由農業轉向工業。由早期的60%工人從事農業,到1865年,銳減為13%。多數工人成了雇傭工,不再擁有田產或小生意。對熟練技工的需求減少,自雇工也極少,工人完全依賴雇主。[10](P88)這種情況表明“杰斐遜式的自耕農”(Jeffersonian freeholder)正在逐漸消失。
梭羅在“經濟篇”里批判商業,表達了對“杰斐遜式的自耕農”的懷舊和贊揚之情,例如,他這樣寫道:“你們撒謊,拍馬,投票,把自己縮進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硬殼里,或者吹噓自己,擺出一副薄如云霧的慷慨和大度的樣子,這才使你們的鄰人信任你,允許你們給他們做鞋子,制帽子,或上衣,或車輛或讓你們給他們代買食品……”[3](P5)他對商業反感的理由與杰斐遜類似,[11](P104)他們批判商人為了個人利益而曲意奉承顧客,迎合他們,很難做到將公共利益置于私利之上,成為一個有美德的公民。
瑪麗奧蒂指出,隨著城市化和工業化的發展,人們的價值觀、理想、選擇和習慣也在發生變化,這些變化改變著人們的日常生活方式,更多的人有機會享受更高級的精致品和奢侈品。幾乎任何可以用錢買到的商品都被生產出來,而在兩個世紀以前,清教思想強大時期,禁止奢侈的法律要求人們節儉。到了19世紀,馬塞諸塞州人的生活方式日益中產階級化。通過審視當時市場上流行的商品,就可以看出當時人們的物質欲望,看出人們正致力于追求文雅生活。例如,瑪麗奧蒂具體以1844年7月4日的《康科德自由人》(TheConcordFreeman)報紙為例,詳細列舉了各種分類廣告內容,其中一大部分涉及到衣物廣告。廣告商一再強調衣服的款式都是模仿法國和英國。[10](P85-106)
對此,布朗總結說:“消費品的生產——衣服、家裝飾品、樂器和書——反映出1800年到1860年美國生活方式的巨大變化。這些年,美國的半自給的農業生活消失,從約翰·溫斯洛普(John Winthrop)到約翰·漢考克(John Hancock)時代的宗教信仰和經濟現實,迫使多數人所過的鄉村簡單生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具有維多利亞時期特點的理想的中產階層舒適和設施。”在當時與梭羅的觀點相反的一個人是愛德華·賈維斯(Edward Jarvis)。賈維斯是城市化、獨立、自足、文雅和鄉紳文化等新趨勢的鼓吹者。他本人也是康科德的“文明化”和“鄉紳化”的領導者。他的書《康科德的傳統和舊事,1779-1878》(TraditionsandReminiscencesofConcord, 1779-1878)提到的文化正是重塑歐洲模式的文化,尤其傾向于維多利亞舉止風格。[10](P85-106)
既然維多利亞時期中產階層的生活方式對愛德華·賈維斯式的美國人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不妨看看衣著、住宅、家裝等對于維多利亞人的意義何在。維多利亞時期的消費品有著強烈的階級意義。早在18世紀末、19世紀初,廣告界有目的地宣傳消費方式的等級差別,使用何種消費品跟一個人所處的社會地位乃至人品都有很大關系,[12](P119-120)狄更斯的《遠大前程》中的主人公匹普最初就被這種觀念牢牢束縛。按照鮑德里亞(Jean Baudrillard)的理論,這些消費品的“符號價值”(sign value)遠遠大于它們的“使用價值”(use value)。例如,德波頓(Alain de Botton)認為,維多利亞風格的家具“毫無品位”“艷俗夸張”,最具代表性的是倫敦杰克遜-格雷厄姆公司在1852年制作的裝飾有金牛的雕花橡木櫥柜,但是在當時為什么廠商要生產這樣的家具?又為什么有人要買這樣的家具?他這樣回答:因為我們置身其中的“社會預設了這種規范,讓我們每個人都從心理上相信買下這樣的櫥柜是必要且值得的,因為這種過分雕琢近乎怪誕的擺設能贏來別人的敬意”。[13](P19-20)忽略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概念,這其實是18、19世紀英國實現階層流動性的一種重要方式,得到英國史學家們的認可。
不論在現實中還是在作品中,梭羅眼里的衣物“更多是時尚而非必需品”。將《瓦爾登湖》置于這樣的歷史語境,梭羅對新英格蘭人對衣著、住所、飲食的追逐批評更多地帶有一種浪漫主義的色彩,他要從精神層面喚醒人們對更高生活的追求。但是,他忽略了“消費品所體現的階級性”。新英格蘭人對衣著、住所、飲食的追逐也是階級意識的一種體現,因為這些方面的差異體現了一定的階級性,尤其是社會地位的差異性。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中指出,在沒有了世襲特權和身份的美國,人們的社會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個人財富的多少,這是為什么美國人熱衷于積累財富的原因之一。[14](P564)在清教思想影響力日益式微的情況下,而個人財富的多少和社會地位的高低就以消費品的形式體現。
在19世紀的英國和美國,衣著從來都不是一件小事。關于衣著的重要性,黃梅這樣總結:“由于涉及錢,涉及趣味修養也即某種‘文化資本’,所以服裝背后有復雜的權勢關系。”[15](P90)囿于衣著的“符號價值”,難怪,梭羅在“經濟篇”中花很大篇幅勸說人們要衣著樸素,滿足于衣服的保暖功能和蔽體功能,注重衣著人的內在品質,將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進行更深入的生活。
梭羅在“經濟篇”中指出,當時的人們“把自己當物質,需要的也是物質”,成為“工具的工具”,因而有必要問問“現代化的進步設施”是不是“常常是漂亮的玩具,只是吸引我們的注意力,使我們離開了嚴肅的事情。它們只是對毫無改進的目標提供一些改進過的方法……”[3](P46)在他看來,“嚴肅的事情”是指對個體生活和個體經驗的追求。他的說法不僅適用于對19世紀美國消費社會的批判,也適用于對我們今天商品化社會的批判。如果我們能靜下心來讀梭羅的《瓦爾登湖》,將他的“生活的經濟學”多少用來指導我們過簡約生活,我們就有可能“拓展日常生活的維度與視域,維護心靈的活力與自我的開放性,使我們能夠具有面對和接納新的經驗和未知的可能性”。[6](P33)這種對不同生活模式的追求一定會使我們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