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磨的日子

水藍

大姐進城，大包小包地給我帶來玉米面、蕎面、做湯圓用的吊漿面……我對大姐說，推磨怪麻煩的，有需要時，我自己買點。大姐說：“不麻煩，不麻煩，自家的小鋼磨，現在推磨已經不是過去了。”我知道現在農村各家各戶都有小鋼磨。但她的這句話，反把我帶回到過去那些推磨的日子。

小時候，推的是石磨，磨面常常是母親和大姐的事。有時，我也要加入到她們之中去。因為母親喜歡邊推磨邊講故事：野人公、長耳朵狼，還有七仙女……大姐也喜歡講故事：畫皮、阿詩瑪、劉三姐……我在磨塘邊聽著聽著，一害怕或者一高興，就要跑進去跟著她們一起圍著磨盤轉。然而轉不上兩圈，我就會暈得東倒西歪，不是擋著母親就是絆著大姐，母親想了個辦法，讓我也同她們一樣，用上磨繩和磨棒，并把我的和她們的串連起來。這樣我只要用手扶在磨棒上就能跟著走正走穩。可是我常常又只愿意跟著轉一小會兒，或許是手有點發酸，或許是一個不高興，突然離開磨塘，只剩下磨棒穩穩當當地橫在石磨身上，跟著她們一圈一圈奇怪地轉。母親也不曾把它取下，因為說不準，我什么時候又會突然跑來，又要跟著她們轉上幾圈。

上小學的時候，大姐出嫁到十多里外的另一個村莊去了，但每個月都總有那么幾天要回來幫襯著母親推石磨。我也曾經跟著母親推過幾次，剛開始，連磨棒都扶不穩，推著推著就會突然滑落下來。經過母親的教導，用了些力總算是能穩穩地扶住磨棒，跟得上母親轉圈了。“你大姐可憐，像你這種年紀的時候，每次都跟著我把要推的面全部推完，她可賣力了。哎！還時常幫著我干別的農活，是我連累了她，初中都沒能考上……”母親略帶沉思地對我說，并強烈要求我停止推磨，快去瞧書。

真正算得上推磨的其實我只經歷過一次，那時在離家五六里路的小海子上初中，有一次學校突然放半天假，我回家去背玉米面交伙食。母親以為我要周末才回來，還沒來得及磨好。我只有和母親一起弓著腰向前，磨棒深深地陷進肚皮之中，一圈一圈地推磨，快黃昏了，也沒有磨夠我那半袋口糧。無奈只有決定第二天一大早摸黑由母親護送我趕往學校。昏暗的煤油燈下，我和母親繼續推磨，累得我滿頭大汗，腿腳酸疼。我這才知道，原來推磨得這么用力啊！禁不住，我為過去能隨意圍著磨塘轉、能讓磨棒突然滑落而感到那時的自己是多么幸福啊！也為眼前滿頭白發的母親而感到心疼，更十分地想念起大姐來。磨塘里，立志要好好讀書，為母親，為大姐。

后來，村子通電了，村里就有了一臺大鋼磨，兩袋玉米分分鐘就搞定。我家的石磨就被移出屋外，成為備用，給它搭了個窩棚，為它遮擋點風雨。

現在，母親去世了，如同那石磨般地消失了。在沒有母親的日子里，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找大姐。大姐是萬能的，她不僅能含著淚把我對母親的悲傷一一收下，還可以做出和母親一樣手藝的飯菜。臨走之時，還要讓我帶上土雞蛋、醬類制品和新鮮蔬菜，送至村口的一翻左叮右囑，一點沒少母親在世時的那種味道，讓我淚眼蒙眬。

望著滿頭銀發的大姐，仿佛她就是曾經的母親，讓我深刻地體會著“長兄如父，長女如母”這句話的道理。禁不住又想起“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名言。是啊！我何嘗又不可以把對母親的遺憾彌補到大姐身上來呢？正如推磨，我的磨棒和磨繩又要如兒時般地和母親、大姐緊緊地串聯在一起，只是能夠隨意缺席的不是我，而是母親。

（常朔摘自《曲靖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