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鼾聲

朱勁濤

母親的鼾聲一直是我難忘的回憶。

近年來，忙著工作，我在父母身邊的日子越來越少。偶爾回家小住，發覺母親的鼾聲不如從前熱烈，有時整夜也聽不到隔壁的動靜。當我們問起緣故，她輕描淡寫地解釋：“年紀大了，睡不好。”

前幾日，我突然接到母親的電話：“醫生說有中風的前兆，要我馬上住院檢查。”對于中風，母親和我都不陌生，外公就是因為這個病臥床8年，他晚年的痛苦家人們歷歷在目。我的焦慮隨著汽車車速表的指針快速上升。當我在醫院見到母親時，她正在詢問病情。在醫生面前，她緊張得像個孩子，我快步走到她身后，替她接過醫生遞過來的一疊檢查單。母親這才注意到我來了，趕忙輕巧地說：“就當做一次體檢了。”而我卻輕易地從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一絲焦慮。

醫院的夜晚來得特別早。做完一天的檢查，母親很是疲憊，早早臥床休息。病房里很安靜，母親的鼾聲一整夜都沒響起。

陽光早早透過窗戶照進病房。“檢查結果出來了，還好的。”醫生的話讓母親從焦慮的枷鎖中解脫出來，如清泉流過干涸的土地，她僵硬的五官瞬間舒展。我真切地覺得，“虛驚一場”是人世間最美好的詞語。

“媽媽，現在可以放心了。”

“我不擔心中風，我擔心成為你們的累贅。”

我瞬間明白了她之前的種種焦慮和“劫后余生”般釋然的原因。母親不會寫詩，但“母親”兩個字便是一首讓人熱淚盈眶的詩。

父母的年紀不算大，因此對于他們的身體狀況，我一向有著盲目的樂觀。但母親化驗單中上上下下的箭頭嚴肅地警告我，她已經不再年輕。母親和同病房的病友們聊得很愉快，他們年紀相仿，病情有輕有重，而在病房里跑前跑后張羅的，也都是與我年紀相當的同齡人。近年來，“生老病死”四個字在我們眼前逐漸變得清晰而真切。不管是否愿意，父母輩們正走在慢慢變老的路上，這條路風很大、路很滑，但我們理應把所有的荊棘都變成鎧甲，讓這段必須經歷的旅程盡可能從容。

醫院的夜幕準時降臨，病房的夜晚依舊安靜。突然，熟悉的鼾聲響起了，這旋律成為一種安慰，它大聲地提醒我，母親今晚能睡個好覺，而我多希望這美妙的聲音能在今后的每個夜晚準時響起。

（常朔摘自《金華日報》/圖 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