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蜀強

用文字駕馭《雨巷》之美,真難!
《雨巷》不是用文字,而是用音樂寫成的。我相信,無論是大學教授,還是一線教師都會認同我這個觀點。然而,作為《雨巷》藝術首要特征的“音樂性”,一走上講臺,就變得混沌不清、無法言表。詩人用音樂澆灌文字,感染我們,輕而易舉,因為他相信自己的文字;我們用文字分析音樂,傳遞給學生,難上加難,因為我們不知道該講些什么。這是一個堅硬如墻的教學現實,似乎多年都不曾改變。
一、文本細讀
1.音象:詩歌解讀中常被冷落的概念
這里先介紹一個概念——音象。黑龍江大學韓偉認為:“‘音象是對中國文學中聲音之象的泛稱,是指文學(詩歌)作品在音樂或格律的參與下形成的聲音效果,以及由聲音效果產生的形象體驗?!碧K州鐵道師院徐于認為:“詩歌的語言音象包括詞語的語音音象(聲、韻、調及其書寫形式)和詩律音象(體制、韻式和格律)。”
聲音是有形象的,這與我們慣常的思維大相徑庭。用適宜的教學手段讓學生體驗這種形象以及相關藝術效果,是我們詩歌教學應有的內容。目前,音象教學只有大致方向,缺乏方向下具體且明晰的內容支撐。我認為,一線詩歌教學不妨先從“五音(喉、舌、齒、牙、唇)”“四呼(開、齊、撮、合)”中厘定出具體的教學內容。
“五音”(喉、舌、齒、牙、唇)側重從聲母發音部分考查聲音,特別是發聲的特點,“四呼”(開、齊、撮、合)側重從口形角度考查韻母發聲特點。了解發音部位以及口形特點,還僅僅停留于對聲音形式的把握范疇。事實上,每一種部位、口形產生出的聲音形象感是不同的。
一般來說,“喉音”因發音部位較深隱,所以音調偏深沉,音長最長,并帶有一定的顆粒粗糙感以及明顯的擠壓感;“齒音”因發音部位較之“喉音”靠前,空間較小,所以音調偏淺尖,音長較長;“舌音”較“齒音”發音部位進一步靠前,音調較為洪亮,音長次短;牙音發音部位在舌尖前,音調柔細,音長居中;“唇音”因發音部位最前,口腔囤聚氣流,所以音調較淺浮,音長最短。
清代樸隱子在《詩詞通韻》中這樣描述四呼:“開口呼”舒頰引喉,音疏以達;“合口呼”聚唇開吻,音深以宏;“齊口呼”交牙戛齒,音窒以斂;“撮口呼”斂頤蹙唇,音奄而藏。
2.意象都是魔咒
分析《雨巷》,自然繞不開“雨巷”“丁香”“姑娘”這三個關鍵意象。
從音象角度來看,“雨巷”聲母組合為“喉齒音”(因“雨”屬于零聲母,一般歸“喉音”),韻母組合為“撮齊呼”。低沉且綿長,窒斂而掩藏?!坝晗铩庇泻翁攸c?“悠長”“寂寥”。文本中寫得明明白白。但這就是戴望舒想傳露的全部心緒?靜心再念念“雨巷”二字,除了“綿長”,還應有“狹仄(氣息斂窒)”“曲折(聲氣遮掩隱藏)”之感。詩人未用文字言明,自待音樂進入讀者內心,自感自明。當然,“狹曲”之感還與詩境暗合。試想,若雨巷“寬廣”“筆直”,“姑娘”不是能一眼望到?如此,詩境便遜然不少。
再看“丁香”。聲母組合為“舌齒音”,韻母為“齊齊呼”。淺尖洪亮之中又不乏窒斂掩藏。基于音象,至少有如下三層分析:“丁香”花纖柔淺艷;詩人心中、口中迸發出這個意象時,多有“欣喜”之情;然而很快又有“遮掩難言”之意。“丁香”兩字可謂深蘊情脈!正如戴望舒詩友戴杜衡在為其詩集《望舒草》寫序時說:“望舒開始寫詩時,詩壇通行自我表現,坦白奔放,寫詩要直說,而戴對此加以反叛,認為詩是個吞吞吐吐的東西,重在暗示,其動機在表現與隱藏之間。”
最后看“姑娘”。聲母組合為“喉舌音”,韻母為“合齊呼”。細細讀完后,仍有斂窒,還有深宏之感,基本上延承了“丁香”二字的音象特征。
所以,如果說“雨巷”二字在“長度”上為我們營造出了一幅綿仄、曲幽自然背景的話,那么,“丁香”與“姑娘”又在“廣度”與“深度”上完成了對全詩主體情感的建構。而這一切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歸功于詩人悄無聲息地將音律魔咒散播進讀者內心,并在我們的潛意識中生根發芽出一縷縷難言的藝術共鳴。
3.細節最難讀
第一個細節在文本開篇?!皳沃图垈恪?。詩人開篇便將“我”隱藏得很深。為何要“撐著”,而非“打著”?“撐著(齒齒音,開開呼)”讀來淺尖疏達,一則表明“我”舉傘動作之輕柔,二則似乎還在暗示傘柄細短,傘弧扁平;而“打著”雖在韻母上也是“開開呼”組合,但聲母變為“舌齒音”,較之“齒齒音(撐著)”,多了些洪亮之感,卻無法在音韻上與后文“油紙傘”諧拍。
“油紙傘”?!皞恪睘椤坝图垺保ê睚X音,齊齊呼),深沉淺尖窒斂,既反映出“油紙”本身質地之輕柔,與“撐著”形成音諧,也留給我們想象空間:“油紙”顏色繁多,詩人避而未談,讀者愿為其著染何色?既然聲音如此“深沉”,不妨著以朱紅或暗黃吧!柔小而單薄的朱紅(暗黃)傘面,遠遠望去,在狹仄的“雨巷”中,塞悶攏聚,與其說在遮擋什么,不如說在傾訴著什么。如此一來,“油紙傘”與“撐著”的輕柔形成齟齬隔閡。這又是一番別樣的審美意境!
第二個細節“我希望逢著”與“我希望飄著”?!胺辍保ù揭簦_呼),“飄”(唇音,齊呼)?!按揭簟睖\浮;“開呼”疏達,“齊呼”窒斂。其一,無論如何,在“我”的希望之中,“丁香一樣的姑娘”總是飄忽不定。其二,兩處都是“希望”,詩人卻用音韻掩藏住了兩份不一樣的情緒。前處多少還有“憧憬的欣悅”;第二處,隨著“女郎”“走盡這雨巷”,“憧憬的欣悅”中披上了“陰郁”的色調。
當然,“女郎”(舌舌音,撮開呼)較之“姑娘”(喉舌音,合齊呼),念起來少了一份“深沉”,多了一絲“洪亮”,更多了一番強烈對立——“撮”“開”,先是“奄藏”,后竟“疏達”!音象落差極為巨大。統觀整首詩,出現“女郎”一語的第五詩節是“我”距離“姑娘”最近之時?!白罱彼坪醮碇拔摇睆碗s情緒博弈至高潮。此時的“我”是多么激動,又是多么苦惱!為何?
一般認為,《雨巷》是戴望舒書寫自我的文字。眾所周知,戴望舒天生憂郁。1928年,他愛上了好友施蟄存的妹妹施絳年,雖寓居施蟄存處,日日與絳年相見,卻羞于啟口,借詩表白,而絳年偏偏不應,最后他只得以跳樓相挾,才得以讓對方勉強答應。《雨巷》作于前一年,也即是1927年??梢哉f,那時的戴望舒就在為自己的所愛受著折磨,雖然那時他可能并不熟識絳年。這便是一種性格。
詩中“我”見著“所愛”走近,既激動欣悅,又苦惱!苦于“所愛”的易逝,也惱于自身本就憂郁不善表達的心性。這是多大的痛苦與矛盾啊!而這一切竟凝縮于“女郎”一詞中,讀來,讓人唏噓不已。
事實上,“撮呼”“開呼”如此富有落差的搭配在詩中還并未只此一處。
第一、七節“愁怨的”,第二節“在雨中哀怨”以及第六節“在雨的哀曲”均為“撮開呼(或開撮呼)”的韻母發音組合。
慣常分析,姑娘的“愁怨”,雨的“哀怨(哀曲)”就是詩人憂郁心性的詩化投射。這只分析對了一半。在“撮”“開”的強烈反差中,詩人是“矛盾”的:姑娘啊!愁怨的姑娘啊!你為何愁怨?可不可以不再愁怨?這些就不再是單純的“情緒投射”分析,而是自我的“糾結”與“掙扎”。
第三處細節,“到了頹圮的籬墻”。為何不是“頹敗的籬墻”?“圮”(唇音,齊呼),“敗”(唇音,開呼)。顯然,“敗(開呼)”發音疏達,如入平曠之地,沒有“圮(齊呼)”發音時窒斂帶來的緊壓狹細之感。“籬墻”二字也是“齊齊呼”,進一步與“頹圮”完成了音合照應。再聯系“雨巷”的發音,也有窒斂之感。所以,“我”之于“雨巷”,似乎“姑娘”之于“籬墻”,頗有《斷章》詩的運思韻味。
統觀整首詩,還有不少“排比”或類似“排比”的句式。
“丁香一樣的顏色(齊齊齊齊開開開呼),丁香一樣的芬芳(齊齊齊齊開開開呼),丁香一樣的憂愁(齊齊齊齊開開開呼)”“像我一樣(齊合齊齊呼),像我一樣地(齊合齊齊開呼)”“像夢一般的(齊開齊開開呼),像夢一般的凄婉迷茫(齊開齊開開齊合齊開呼)”“消了她的顏色(齊開開開開開呼),散了她的芬芳(齊開開開開開呼)”“太息般的眼光(開齊開開齊合呼),丁香般的惆悵(開齊開開齊合呼)”。
僅從韻母組合看,一些詞語“顏色”“芬芳”“憂愁”雖詞意各異,但發音上卻有相似。同時,大量“齊”“開”呼的運用,讓整首詩在“疏達”“窒斂”的音象中,完成了詩氣的跌揚與流轉,形成了一種說不清言不明的矛盾詩境。
所以,我一次次努力地讀著《雨巷》,越讀越發現,在每個被音樂浸透的文字骨縫中,除了“寂寥”“凄婉”“迷?!敝?,都是“矛盾”而“焦灼”的詩者魂靈。
二、教學思考
教學概念需要用概念周圓與支撐,深化與延展。“音樂性”就是眾多文本賞析與解讀中不可回避的概念之一。然而很多時候,這個概念僅僅停留于概念,缺乏更多概念的周圓與支撐,深化與延展。因而,一碰到“音樂性”,我們要么一語帶過,讓其成為文本分析時孤零零的套語慣詞;要么僅僅停留于“輕重緩急”分析上,錯失了文本深處那一片片絢爛的景致。
“音象”也僅僅只是一個概念。“五呼四音”是周圓與支撐,深化與延展“音象”的一個概念,因而,在今后教學解讀與實踐中,我們還可以開掘出更多概念去豐厚“音象”,進而不再讓“音樂性”成為文本解讀、教學實踐的一副空殼。
分析至此,借助“五呼四音”,我們不僅能走進《雨巷》,還能重溫《再別康橋》,乃至《荷塘月色》《故都的秋》。只不過,我們更習慣聽詩歌用文字歌唱。
[作者通聯:四川樂至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