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可能情形均被《合同法》第52條所囊括,實踐中以“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情形最為常見。在前述合同無效情形下,由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中的一方單獨、雙方按份、雙方連帶承擔環境侵權責任等迥異的司法裁判結果均有所呈現。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情形下的環境侵權責任界定,應先按“污染源的控制與排放”的“文義射程”甄別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的“污染者”身份,并依法認定其“污染者”責任;對于不符合“污染者”身份的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若有證據證明其與“污染者”存在共同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行為,則應承擔按份責任;若有證據證明其與“污染者”存在共同侵權、共同危險、累積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或者教唆、幫助侵權等行為,則應承擔連帶責任;若有證據證明其為有過錯的“第三人”,則應與“污染者”承擔不真正連帶責任。排污企業和治污企業間的最終責任份額應根據其過錯程度和原因力大小等因素確定,以期實現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情形下環境侵權責任界定的息爭止紛。
關鍵詞: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合同;環境侵權;侵權責任;污染者
中圖分類號:D923.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1(2020)05-0177-11
在傳統的環境污染治理中,排污企業既是“產污者”,也是“治污者”,此種情形下的環境侵權責任,除排污企業能夠證明存在法律規定的責任減免事由外,應由其單獨承擔。在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模式下,排污企業兼具的“產污者”與“治污者”身份發生“分離”,其僅具“產污者”身份,“治污者”身份被治污企業取代,在此情形下的環境侵權責任界定,筆者曾提出“不能依賴于委托治理模式、托管運營模式、集中治理模式、分散治理模式等類型表達,應從明確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的環境服務合同關系或者承攬合同關系進行展開”。若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合同有效,則應根據合同的類型來界定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的環境侵權責任:即在環境服務合同關系下,若治污企業因其過錯造成環境污染,則與排污企業對外承擔不真正連帶責任,反之則由排污企業單獨承擔責任;在承攬合同關系下,排污企業若有定作、指示、選任過失,則與治污企業對外承擔按份責任,反之則由治污企業單獨承擔侵權責任。若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應根據何種規范來界定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的環境侵權責任,則是當前法學理論研究與司法裁判實踐中亟待解決的疑難問題。本文通過梳理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合同的無效情形,評析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情形下環境侵權責任的司法裁判結果,提出此種情形下的司法裁判規范,期冀促進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的有力推行。
一、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情形梳理
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以民事合同為紐帶引入治污企業作為專業的“治污者”,使排污企業在傳統環境污染治理中兼具的“產污者”與“治污者”身份發生“分離”。其中,作為紐帶的民事合同即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合同(以下簡稱第三方治理合同),是指為明確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在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中的權利義務而訂立的協議,是第三方治理的實現方式。已經成立的合同并非一定有效,第三方治理合同可能由于種種原因成為無效合同。所謂無效合同,是指雖已成立,但因違反生效要件而不能發生法律效力的合同。根據《民法總則》第153條與154條、《民法通則》第58條、《合同法》第52條、《合同法司法解釋一》第10條的規定,可致第三方治理合同全部無效的情形有以下五種:第一,以欺詐或者脅迫手段訂立且損害國家利益;第二,惡意串通且損害國家、集體或者第三人利益;第三,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第四,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第五,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概言之,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可能情形均被《合同法》第52條所囊括。
(一)以欺詐或者脅迫手段訂立且損害國家利益
欺詐是指以故意虛假陳述或者隱瞞真相的方式,使他人陷于錯誤認識并作出意思表示的行為。以欺詐手段訂立且損害國家利益可能成為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情形。比如,治污企業故意向排污企業隱瞞其不具備治污能力的事實,使排污企業誤信其具備治污能力而與之訂立第三方治理合同,應屬治污企業以欺詐手段訂立的合同;與此同時,治污企業不具備相應治污能力而開展污染治理將造成環境污染,可能損害私人利益或者環境利益,若損害環境利益,則根據學者“環境利益是國家利益重要組成部分”這一觀點,此時第三方治理合同可能因治污企業以欺詐手段訂立且損害國家利益而無效。
脅迫是指以表示施加危害的方式,使他人產生恐懼并作出意思表示的行為。以脅迫手段訂立且損害國家利益可能成為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情形。比如,同樣是治污企業不具備相應治污能力,但是受到排污企業以斷絕日后所有合作為由的威逼,與之訂立第三方治理合同,應屬排污企業以脅迫手段訂立的合同。與前述事例相同,治污企業不具備相應治污能力而開展污染治理將造成環境污染,可能損害國家利益,所以此時第三方治理合同可能因排污企業以脅迫手段訂立且損害國家利益而無效。
(二)惡意串通且損害國家、集體或者第三人利益
“惡意”是指行為人主觀上具備損害他人利益的故意,惡意串通是指兩個以上的行為人主觀上具備損害他人利益的共同故意。惡意串通且損害國家、集體或者第三人利益可能成為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情形。比如,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雖已訂立第三方治理合同,但為節約治污成本實際上并未開展任何污染治理工作,而是串通偽造監測數據欺騙環保行政主管部門以逃避監管;根據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惡意串通訂立合同的行為,可推知二者在訂立合同之時即有損害國家利益的意思表示,原因在于合同訂立的目的是為逃避環保部門的監管,勢必會破壞環境監管秩序,損害國家利益,當然同時也可能損害集體或者第三人利益。此時,第三方治理合同可能因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惡意串通訂立且損害國家、集體或者第三人利益而無效。
(三)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
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是指當事人之間訂立的合同雖形式上合法,但其內容與目的卻非法。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可能成為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情形。比如,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雖已訂立第三方治理合同,但實際是排污企業將產生的危險廢物交由治污企業非法任意處置,如傾倒入水體或者焚燒等,并未開展正常的危險廢物治理工作。此時,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雖有第三方治理合同,但是該合同只是為掩蓋非法處置危險廢物的合法形式。換言之,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是通過第三方治理合同這一合法形式掩蓋非法處置危險廢物的目的,第三方治理合同的內容與目的違法,應為無效。
(四)損害社會公共利益
社會公共利益與國家利益、集體利益的內涵一直備受爭議:有學者認為社會公共利益包含國家利益;有學者認為國家利益包含社會公共利益;有學者認為社會公共利益等同于國家利益;也有學者認為社會公共利益很多時候是在法律沒有明文規定的情形下才發揮其調節性的功能,其設立的意義在于維護最低的社會基本秩序;還有學者建議刪去國家利益和集體利益的概念,代之以社會公共利益,將社會公共利益設定為無效合同認定的邊界。筆者認為,國家利益與社會公共利益可基本等同,只是國家利益有特定的主體,即國家,而社會公共利益的主體是不特定的多數人。損害社會公共利益可能成為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情形。比如,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在第三方治理合同中約定將未經治理的污染物直接向外環境排放,這無疑會造成環境污染且損害不特定多數人的利益。此時,第三方治理合同損害社會公共利益,應為無效。
(五)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
根據《合同法司法解釋二》第14條的規定,導致合同無效的強制性規定是效力性強制性規定。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條文中明確規定合同只要違反即無效:一類是條文中雖未明確規定,但合同有效則會導致社會公共利益與國家利益受損。合同違反法律、行政法規強制性規定的具體類型包括:內容違法、形式違法、程序違法、動機違法、主體資格缺失。違反法律、行政法規強制性規定可能成為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情形。比如,根據《固體廢物污染防治法》57條的規定,處置危險廢物的單位須有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但是排污企業明知治污企業無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仍將產生的危險廢物交與其處置,訂立第三方治理合同。此時,治污企業顯然不具備合同主體資格,第三方治理合同因合同主體超過法律禁止經營范圍而違反效力性強制性規定,應為無效。
目前,雖然司法實踐中尚未出現因第三方治理合同效力而產生爭議的案件,但根據筆者的粗略統計,從2014到2019年,第三方治理合同應為無效的案例有16個。這些案例中,排污企業均是將危險廢物交由不具備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的治污企業處置,違反《固體廢物污染防治法》第57條的規定,與因“違反法律的強制性規定”致使合同無效的情形相符。此外,危險廢物具有高度的危險性,排污企業將其交由不具備資質的治污企業進行處置,造成環境污染實屬必然,損害社會公共利益。所以,排污企業與不具備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的治污企業之間訂立的第三方治理合同也可能因“損害社會公共利益”而無效。而且在部分案件中,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雖已訂立第三方治理合同,但是只是以其掩蓋非法處置危險廢物的目的而已,符合“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致使合同無效的情形。因此,第三方治理中合同無效的情形可能存在競合,法院可能由于自由裁量權的行使而對相同或者類似的案件適用不同法律依據作出合同無效的認定。
二、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情形下環境侵權責任的裁判實踐
目前,有關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的侵權案例并不多,但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情形下的侵權案例就有16個,從某種程度上說明在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情形下,不規范的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極易產生環境污染,造成環境侵權,阻礙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發揮其應有的價值與效果。本文將16個案例中有關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環境侵權責任承擔的判決結果通過表1加以呈現。
在表1的16個案件中,排污企業均明知治污企業不具備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仍將產生的危險廢物交由其處置,違反《固體廢物污染防治法》第57條的規定,雙方簽訂的第三方治理合同因“違反法律的強制性規定”而無效。盡管前述案件中合同無效的原因具有同一性,但是司法實踐中由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中的一方單獨承擔環境侵權責任(約占比56%)、雙方連帶承擔環境侵權責任(約占比38%)或者雙方按份承擔環境侵權責任(約占比6%)等四種迥異的裁判結果均有所呈現。通過對前述案件的案情分析可知,這些案件的主要事實趨同,但判決結果卻差別較大。
結合現有法律規定,筆者認為基于前述16個案件的主要事實趨同,其判決結果理應一致,即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應構成共同侵權,承擔連帶責任。從環境侵權的構成要件分析,前述案件是否構成共同侵權,其爭議焦點在于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是否具有共同故意。所謂共同故意,是指每一行為人對其加害行為都存在個別認識上的故意,相互之間還具有共同的意思聯絡。之所以認定前述案件中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具有共同故意,有以下三個方面的原因:第一,排污企業既對其產生的危險廢物的種類是明知的,也對其產生的危險廢物如果處置不當將對環境造成損害的可能性是明知的,還對與其簽訂第三方治理合同的治污企業沒有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的事實是明知的,但仍將其產生的危險廢物交由該治污企業進行處置,可推知排污企業對該治污企業最終采取非法傾倒、排放等損害環境的方式處置危險廢物的行為持放任態度,也對由此可能造成的環境損害持放任態度,可認定排污企業存在間接故意的主觀心理狀態。第二,治污企業既對其不具備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的事實是明知的,也對其采取非法傾倒、排放等損害環境的方式處置危險廢物將給環境造成損害的可能性是明知的,但仍接受排污企業的委托對危險廢物進行處置,可推知其對由此可能造成的環境損害持放任態度,可認定治污企業存在間接故意的主觀心理狀態。第三,基于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均持間接故意的主觀心理狀態,可推知排污企業對治污企業不當處置危險廢物行為的默認,也可推知治污企業對排污企業默認其不當處置危險廢物行為的認可。據此可認定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具有“共同的意思聯絡”,存在造成環境損害的共同故意。所以,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應構成共同侵權,依據《侵權責任法》第10條的規定承擔連帶責任。
綜上所述,前述案例中在第三方治理合同因“違反法律的強制性規定”而無效的情形下,基于現有的法律規定及相關證據,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理應構成共同侵權,承擔連帶責任,而實踐中卻出現了四種迥異的裁判結果。鑒于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實踐的復雜性,導致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情形并不限于“違反法律的強制性規定”這一種,如果該類合同出現其他無效情形,勢必對司法裁判造成更大的困擾,裁判結果極有可能出現“五花八門”的亂象。可見,在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的情形下,目前各級法院對環境侵權責任界定缺乏統一的裁判標準,亟需對其加以“分層”界定。
三、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情形下環境侵權責任的“分層”界定
在第三方治理合同有效的情形下,應根據合同的類型來界定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的環境侵權責任,在此不再贅述,本文僅討論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情形下兩者的環境侵權責任界定。筆者認為,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情形下的環境侵權責任界定,應先按“污染源的控制與排放”的“文義射程”甄別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的“污染者”身份,并依法認定其“污染者”責任;對于不符合“污染者”身份的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若有證據證明其與“污染者”存在共同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行為,則應承擔按份責任;若有證據證明其與“污染者”存在共同侵權、共同危險、累積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或者教唆、幫助侵權行為,則應承擔連帶責任;若有證據證明其為有過錯的“第三人”,則應與“污染者”承擔不真正連帶責任。
(一)基于“污染者”身份的環境侵權責任
根據《侵權責任法》《環境侵權解釋》的規定,“因污染環境造成損害的”,應由“污染者”承擔環境侵權責任,可見甄別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的“污染者”身份是界定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情形下環境侵權責任的前提。何謂“污染者”,按照《(侵權責任法)條文理解與適用》對“污染者”的解讀,“污染者”是指“污染源的控制與排放者”,相當于《水污染防治法》中的“排污方”或者《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中產生固體廢物的“產品的生產者、銷售者、進口者、使用者”或“收集、貯存、運輸、利用、處置廢物的單位和個人”。簡言之,認定“污染者”身份,必須同時滿足“污染源控制者”與“污染源排放者”的標準。根據《全球華語大詞典》的定義,“控制”是指“掌握住不使任意活動或越出范圍”或者“占領”,因此,“污染源控制者”就應指占有污染源并將其固定在一定范圍內的主體。根據《全球華語大詞典》的定義,“排放”是指“把廢水、廢氣等排出去”,但鑒于污染源的特殊性,污染源的排放則應指將污染物排放至“外環境”。結合《環境保護法》第2條對“外環境”的界定,污染源的排放則應指將污染物排放至大氣、水、土地等環境介質,若僅將污染物裝入密閉的管道、罐式車輛等工具進行運輸而并未使之進入“外環境”,就不屬于污染源的排放。所以,“污染源排放者”應指將其控制范圍內的污染源排放至“外環境”的主體。在認定“污染者”身份時,應重點把握以下兩點:首先,“污染源控制者”標準是“污染源排放者”標準的前提;其次,在不能同時滿足“污染源控制者”標準與“污染源排放者”標準時,應側重于“污染源控制者”標準。
第一,若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在排污企業所在的場所范圍內進行,即治污企業提供“上門服務”,則排污企業始終占有污染源并將其固定在一定范圍內,排污企業應為“污染源控制者”。污染物經治污企業治理后從排污企業所在的場所范圍內向外環境排放——不管是排污企業自行排放,還是治污企業經排污企業授意排放,排污企業應為“污染源排放者”;如果是治污企業擅自排放,不能同時滿足“污染源控制者”標準與“污染源排放者”標準,基于前述側重于“污染源控制者”標準,排污企業也應為“污染源排放者”。此種情形下如果發生環境污染,由于排污企業既是污染源的控制者也是污染源的排放者,符合“污染者”身份的認定標準,應當由其承擔環境侵權責任。
第二,若排污企業將其產生的污染物裝入密閉的管道、罐式車輛等工具運輸至治污企業進行治理,污染物在轉移占有之時便脫離了排污企業的控制,排污企業不再是“污染源控制者”:且裝入密閉的管道、罐式車輛等工具進行運輸并未使污染物進入外環境,不符合排放的特征,排污企業不是“污染源排放者”,所以排污企業不符合“污染者”的身份認定標準。相對地,污染物在轉移占有后,治污企業將對其占有并固定在一定范圍內,則治污企業成為“污染源控制者”;污染物經治理后,由治污企業實施排放行為,則治污企業成為“污染源排放者”。此種情形下如果發生環境污染,由于治污企業既是污染源的控制者也是污染源的排放者,符合“污染者”身份的認定標準,應當由其承擔環境侵權責任。
(二)基于“非污染者”身份的環境侵權責任
在界定基于“污染者”身份的環境侵權責任后,“非污染者”身份的環境侵權責任也急需明確。雖然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不符合“污染者”身份的認定標準,不具有“污染者”身份,不承擔基于“污染者”身份的環境侵權責任,但也可能基于“非污染者”身份與“污染者”存在共同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共同侵權、共同危險或者累積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等行為而承擔環境侵權責任。
第一,若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存在共同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行為,則二者應根據《侵權責任法》第12條的規定承擔按份責任。共同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行為是指行為人之間不存在意思聯絡,分別實施加害行為,每個人的行為單獨均不足以造成全部損害,但一經結合就會造成同一不可分割損害后果的侵權行為。在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中,如果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任意一方具有“污染者”身份,另一方為“非污染者”,二者之間不存在意思聯絡,分別實施加害行為,且各行為單獨均不足以造成“同一環境損害”的全部,但一經結合就會造成同一不可分割的環境損害后果,則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就應當構成共同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而承擔按份責任。
第二,若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存在共同侵權行為,則二者應當根據《侵權責任法》第8條的規定承擔連帶責任。共同侵權行為是指數人基于共同過錯而侵害他人的合法權益,依法應當承擔連帶賠償責任的侵權行為。在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中,如果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任意一方具有“污染者”身份,另一方為“非污染者”,二者對于環境損害結果的發生存在共同過鍺——共同故意、共同過失,則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就應當構成共同侵權而承擔連帶責任。
第三,若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存在共同危險侵權行為,則二者應根據《侵權責任法》第10條的規定承擔連帶責任。共同危險行為是指二人以上共同實施危及他人人身或者財產安全的行為并造成損害后果,不能確定實際侵害行為人的侵權行為。在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中,如果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任意一方具有“污染者”身份,另一方為“非污染者”,二者都實施了足以危害環境的行為并且也造成了環境損害的后果,但是實際的侵害人是排污企業還是治污企業根本無法確定,則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就應當構成共同危險侵權而承擔連帶責任。
第四,若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存在累積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行為,則二者應根據《侵權責任法》第11條的規定承擔連帶責任。累積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行為是指行為人之間不存在意思聯絡,分別實施加害行為,造成同一個不可分割的損害后果,且每個人的行為單獨均都足以造成全部損害的侵權行為。在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中,如果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任意一方具有“污染者”身份,另一方為“非污染者”,二者之間不存在意思聯絡,分別實施加害行為,造成同一個不可分割的環境損害后果,且各行為單獨均足以造成全部環境損害,則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就應構成累積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而承擔連帶責任。
第五,若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存在教唆、幫助侵權行為,則二者應根據《侵權責任法》第9條第1款的規定承擔連帶責任。學者認為“教唆人或者幫助人之所以要與被教唆人、被幫助人承擔連帶責任,是因為他們通過教唆、幫助具備了意思聯絡,形成了整體意志,所以他們應該對該整體意志支配下的實行行為所致的損害后果承擔侵權責任”,被教唆或者被幫助的對象若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法人)的,應構成共同侵權。如果在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中,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任意一方具有“污染者”身份,另一方為“非污染者”,二者間存在教唆、幫助侵權行為,則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應當承擔連帶責任。
第六,若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或治污企業為對于環境損害有過錯的“第三人”,則其與“污染者”應根據《侵權責任法》第68條的規定承擔不真正連帶責任。該不真正連帶責任的特點在于:真正造成環境損害后果的并非“污染者”,而是存在過錯的“第三人”,即“非污染者”。由于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并未建立法律上的聯系,所以若環境損害是由“非污染者”的過錯造成的,其與因過錯造成環境損害的“第三人”無異。在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中,如果有證據證明排污企業或者治污企業任意一方具有“污染者”身份,另一方為“非污染者”,而環境損害實際是由“非污染者”的過錯造成的,則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應當承擔不真正連帶責任。
四、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情形下環境侵權責任的最終界定
在第三方治理合同無效情形下,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既可能任意一方單獨承擔環境侵權責任,也可能雙方承擔按份責任、不真正連帶責任或者連帶責任。除單獨責任、按份責任外,不真正連帶責任與連帶責任都會涉及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間各自最終應當承擔多少責任份額的問題。若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承擔不真正連帶責任,因“不真正連帶責任的最終責任并非份額責任,而是一個完整責任,無需分擔”,則最終責任人只能是對環境污染有過錯的“第三人”一方,“污染者”無需擔責。比如,發生環境污染是因治污企業的過錯,即便排污企業符合“污染者”身份的認定標準,但最終仍應當由治污企業承擔100%的責任份額,排污企業無需擔責,反之亦然。若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承擔的是連帶責任,則應當依據《侵權責任法》第14條第1款“連帶責任人根據各自責任大小確定相應的賠償數額;難以確定責任大小的,平均承擔賠償責任”的規定認定最終責任,其中的關鍵在于如何確定“各自責任大小”。筆者認為,“各自責任的大小”應當根據過錯程度與原因力大小來確定。過錯程度是指侵害人實施侵害行為時的主觀過錯狀態,包括故意和過失,其中,故意可分為直接故意與間接故意;過失可分為重大過失和一般過失。雖然過錯并非環境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但是這并不能否認將過錯程度作為確定環境侵權連帶責任人承擔最終責任份額的依據。過錯程度越高,行為人應當承擔的責任份額就越大,即:直接故意gt;間接故意gt;重大過失gt;一般過失。原因力是指行為人的違法行為或者其他因素對于整個損害結果的發生或者擴大所施加的影響。確定行為人的原因力大小,主要考慮三個因素:(1)各個共同原因的性質,即直接原因的原因力大于間接原因的原因力;(2)原因事實與損害結果之間的距離,即原因事實距離損害結果的距離越近原因力就越大;(3)原因事實的強度,即原因事實強度越大原因力就越大。
認定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承擔連帶責任后的最終責任,首先應確定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的過錯程度,明確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對于環境損害的發生持有的心理狀態是故意(直接故意或者間接故意)還是過失(一般過失或者重大過失);其次,確定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的原因力大小,主要考慮二者中誰的行為是直接原因、誰的行為是間接原因等因素。比如,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在共同侵權中均持有間接故意的心態,此時二者的過錯程度相當,假設各占50%;至于原因力大小,若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發生在治污企業場所范圍內,則排污企業將環境污染物交給治污企業的行為屬于造成環境污染的間接行為,治污企業的排放行為才是造成環境污染的直接行為,顯然治污企業的原因力要大于排污企業,所以治污企業的原因力比重理應當大于治污企業,假設排污企業占35%,治污企業占65%。如果整體責任為100%,則結合過錯程度與原因力大小,根據“連帶責任人的最終責任份額等于各連帶責任人的過錯百分比與原因力百分比之和除以二”的方法,排污企業應當承擔的最終責任是(50%+35%)/2=42.5%,治污企業的最終責任是(50%+65%)/2=57.5%。若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的過錯程度和原因力大小均無法確定,則最終責任應當由二者各自承擔50%的份額。確定連帶責任的最終責任份額時,還應綜合適當的對連帶責任人的非法獲利、經濟負擔能力等情況加以考慮。如果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構成共同危險侵權,其中一方能夠提供證據證明環境損害是由對方的行為造成的,則實際加害人應當承擔100%的責任份額。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若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承擔的是按份責任,則具體責任份額本應當依據《侵權責任法》第67條規定的“污染物的種類、排放量等因素”以及《環境侵權解釋》第4條規定的“污染物的危害性以及有無排污許可證等因素”認定,但這兩條規定并不適用于認定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中的按份責任具體份額,原因在于這兩條規定都要求有“兩個以上污染者污染環境”,即存在多個“污染者”,因為只有如此才能同時提供污染物的種類、排放量等因素;但是根據前文的分析,在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中,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并不能同時滿足“污染者”身份的認定標準,即其中只有一方為“污染者”,所以即使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因構成共同因果關系的分別侵權而承擔按份責任,其中也只有一方為“污染者”,不可能存在多個“污染者”。因此《侵權責任法》第67條與《環境侵權解釋》第4條的規定并不能用于認定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中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按份責任的具體份額。筆者認為,鑒于連帶責任最終也是一種按份責任,其分配的基本規則就是使最終責任份額與其造成的損害比例相對等,所以排污企業與治污企業的按份責任具體份額可參照前文分析的連帶責任的最終責任認定方法加以確定。
(責任編輯 胡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