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956—1957年在當代文學史中被稱為“百花文學”時期,是中國當代文學的特殊時期,對當時還是青年作家的李凖而言,也是他創作的轉折時期。李凖出于對早期創作思想性不夠、沒有創造出新人物的缺點,這一時間段在創作和思考中進行了多方面的探索。這一時間段他的創作雖然數量較多,但諸多探索也沒有解決他早期創作中的難題。最后他將解決問題的關鍵放在重新理解“深入生活”這一命題上。通過觀察李凖這一時期的創作與思考,既能夠作為理解李凖1950—1970年代創作難題的關鍵,也是從“文學日常”的角度重新看待1956—1957年“文學事件”的新切入點。
關鍵詞:李凖;百花文學;深入生活;當代文學
1956—1957年是中國當代文學史的特殊時期,無論從作家的創作心態、作品的創作手法,乃至作家對現實的感受方式等方面,在之前之后都有顯著的變化。以往的文學史往往挑選特定的作家與文學史事件來說明這一歷史狀況的特殊性{1},并賦予這一歷史時段大膽、叛逆的特質。到了新時期一大批老作家開始重新回到文壇,李凖也是其中之一,他的《灰色的帆篷》被選入《重放的鮮花》,意味著他的創作重新為文學史所承認,也說明他的創作也被這樣的文學史敘事所吸納。《灰色的帆篷》在“暴露問題”與“干預生活”兩方面的確能夠歸于典型的“百花文化”的范疇,但這篇小說在李凖這一時期的總體創作與思考中處于什么位置?作為被當時文壇重視的“新人作家”,李凖的創作在1956—1957兩年間又有什么新的思考和轉變?從他當時的創作與思考狀態出發,能否成為觀察1956—1957年“文學事件”之外的新切入點?
1956—1957:“青年作家”創作的轉折
李凖在一生中創作了大量的小說和電影劇本,在他創作的分期上,一般有如下幾種說法:首先,李凖在“文革”后自述自己的創作歷程時認為他的創作分三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學習時期,作品有《不能走那條路》《孟廣泰老頭》,中篇《冰化雪消》《信》《灰色的帆篷》,電影《老兵新傳》《小康人家》《前方來信》等。第二個時期是接近成熟時期,作品有《李雙雙小傳》《耕云記》《兩匹瘦馬》,電影《龍馬精神》《李雙雙》等。打倒‘四人幫以后這十幾年是我的反思時期,作品由甜膩轉入苦澀。”{2}在列舉自己第一時期小說創作的代表作時,李凖選擇了《不能走那條路》《孟廣泰老頭》《冰化雪消》《信》以及《灰色的帆蓬》,其中《信》與《灰色的帆篷》即創作于1956—1957年。李凖認為一直要到1960年的《李雙雙小傳》,他的創作才開始接近成熟,并認為早期的創作與政治的關系過于密切。這種自我理解的方式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新時期以來的文學創作思潮的影響,也同他更認可自己《黃河東流去》為代表的1980年代的創作相關。因此,他在新時期反思1950—1970年代的“運動文學”時,也更新了對自己早期創作的評價。
需要追問的是,如果李凖的確感到自己從《不能走那條路》到《冰化雪消》的創作需要有所提高的話,那么他的早期創作中哪些環節讓他不能滿意?同樣的,在1956—1957年他在思想和創作中在哪些問題上做了總結與思考?這些思考中,有哪些在他下一階段的創作中有所深化?
而其他的研究著作對李凖創作生涯的理解中,一種觀點認為在1953—1957年是學習期,將1957—1966年界定為高潮期{1},或者更細致的劃分將1956—1957年單獨劃分為創作的“風波”,而將1958年李凖的再次下鄉認定為“突飛猛進”的開始{2}。這些研究都包含李凖創作的前期和中期之間有一個調整時期,這個調整時期可能是自覺的有意識的,也可能是因為事實變化而不得不進行的轉變,因此,無論從哪一種劃分來看,1956年到1957年這兩年對李凖的創作道路來說,都意味著從一個階段邁向另一個階段之間的過渡。因此,在具體的歷史語境中打開李凖的創作道路,是理解李凖所以能在之后創作出《李雙雙小傳》《耕耘記》等重要作品的關鍵,更是理解1956—1957年文學本身的復雜性之所在。
經過了1955年文壇的批判胡風運動后,在作家中間形成了具有壓力的氛圍。而隨著1955年后半年在農業領域的批鄧子恢“小腳女人”問題,農業合作化運動不斷推進,中央也需要再次對知識分子發出號召,知識分子會議的召開、向科學進軍的號召以及隨后舉辦的作協第二次理事會議(擴大)都表明了新的文學狀況的展開。除此之外,還有三個重要的背景:第一是一批新人新作的涌現,包括王蒙、劉紹棠、李凖等;第二是理論批評上的簡單化以及創作上的公式化、概念化重新引起了文壇的關注,這也是文壇急需面對與改變的狀況;第三是斯大林逝世后,蘇聯文學界的變化引起了中國文學界的關注,如對典型問題理解的變化、愛倫堡《談作家的工作》等理論在中國的傳播等③。
與其他1956—1957年的重要的新作家相比,李凖的獨特性恰恰體現在他從1953年到1955年已經寫出代表作《不能走那條路》以及一系列的中短篇小說,如《孟廣泰老頭》《冰化雪消》等。而王蒙、劉賓雁、宗璞等新作家,因為在雙百方針期間所發表的新作品才廣泛受到文壇的關注,可以說,經過多年的寫作過程,李凖已經初步了解到新中國文學體制對作家的高度要求以及在創作上的種種限制,因此,他對雙百方針的反應也不像其他新人作家的創作那樣,直接受到當時迅速多變的文學事件的影響。此時他仍然將自己界定為“青年作家”,在李凖的視野中,“青年作家”的身份并不僅僅意味著他的年齡,更意味著他的創作還面臨諸多的問題和挑戰,需要在各方面加強自己的創作能力。對李凖來說,青年作家的自我要求首先是從思想、政策上提高認識;其次對于青年作家還未深入了解生活,需要不斷磨煉自己對生活的敏感。他雖然認識到了這些問題,但在對這些問題的理解上,仍然依賴當時文藝政策所給出的思考方向。
就如何更深地理解生活這一點而言,李凖認為青年作家需要通過持續進行自我改造來加強,這與建國初持續的知識分子自我改造的要求同步。從具體的創作問題來說,他在對當時創作中常出現的教條主義的批評中認為教條主義的問題是“懶得去做生活的調查和研究,而熱衷道聽途說的片面材料”{4}。他在認識論上雖然細分了加強對生活的敏感需要同時在調查與研究兩方面同時下功夫,反對缺乏親身經歷地獲取創作的資源,但在這一階段對如何深入生活這一問題本身沒有更進一步的論述。他的重點在于從青年作家的需要不斷地強化馬克思主義理論和政策方面的學習,由此認為自己早期的創作在思想深度上不夠。這個時候他認為作家如果能夠深入學習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以及國家政策的話,實際上是能夠不斷推進對現實的理解的{1}。這一點也區別于胡風派對作品與現實關系的理解,他的《從兩件事說起》一文是對胡風文藝思想的批判,他從自己的創作經歷出發,反對胡風所關注的自我相生相克的斗爭就可以達到馬克思主義,認為必須學習馬克思主義理論。他以自己的小說《冰化雪消》為例,指出小說中所描述的兩個合作社之間的關系在自己最初理解小說沖突的時候只是“意氣之爭”{2},而解決矛盾的方式只能“表面上強調團結”③,但在學習了理論和毛主席的《關于農業合作化運動》后,能夠把這些自己觀察到的現象上升到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道路之間的矛盾,進而在思想上提升小說。因此,具體的理論與政策學習在李凖這個階段非但沒有成為束縛他寫作的框框,反而“給我們擦亮了眼睛,他不但教導我們怎樣用階級觀點去分析問題,并且具體規定了用‘全面規劃來理解農村合作化運動大發展中的這個矛盾”{4},如果不從新時期的理解框架來看,此時學習理論與政策對青年作家來說是提高創作的重要方式。此時李凖看到現實主義作品是否成功不可能單靠作家本身對生活的直觀經驗,而具體的理論學習也恰好能夠讓他對自己最初對農村的直接經驗(“意氣之爭”)轉化為更為理論化的認識(“道路矛盾”),并且幫助他在人物形象塑造以及每個人物形象背后的社會歷史脈絡與理論脈絡有更深入的理解。比如李凖認為自己過去無法區別新中農和老中農,而在學習理論之后明白了二者的區分,便能夠“清楚地觀察社會生活,才能夠‘站得高,看得遠。同時也能夠加強自己的政治敏感,能夠駕馭作品中正面人物的進攻思想”{5}。可見,理論學習對青年作家來說,的確并非是外在于創作的政治學習,而真正能夠在結構小說以及塑造人物上發揮作用。
除了理論學習之外,在塑造人物這一問題上,李凖認為“表現人的新的品質和精神面貌”是需要在同時發現生活中新的矛盾中才能呈現的⑥。因此,在下個創作階段,如何在不斷深入理解理論和政策的前提下深入對生活的了解,并且發現生活中新的矛盾,便成了是否能夠呈現新人和新的精神面貌的關鍵。發現矛盾、表現矛盾這樣的理論表述很大程度上與蘇聯第二次全蘇作家代表大會后的理論倡導相關,周揚在作協第二次理事會議(擴大)上就直接提出反對“無沖突論”,這正與蘇聯文藝政策的調整遙相呼應。同時在1956—1957年,中國作協舉辦了對三部蘇聯小說《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區里的日常生活》以及《被開墾的處女地》(第二部)的學習活動,也提出了要勇敢地發現社會本質矛盾的號召{7}。這一號召與“干預生活”的口號一道,直接催生了“雙百方針”期間大量的中短篇小說。從這一角度看李凖對自己創作的理解與判斷以及對新的矛盾的追尋亦是內在于1956—1957年的文藝政策倡導的氛圍中的。
在這一前提下的李凖參加了1956年舉行的作協第二次理事會議(擴大),在這次會議中,他作為“文學隊伍中的新兵”的代表,更進一步發展了之前的觀點。首先他不僅從思想問題,還從小說寫作上進一步檢討了自己前一階段的小說“‘密度是十分不夠的。忙于交代故事,有時把小說寫成像‘提綱一樣,缺乏具體描寫,缺乏從引人入勝的情節中來塑造人物性格,這差不多成了我們的通病”{8}。就小說缺乏細節這一問題來說,是無法簡單通過政策與理論學習就能解決的。他在1953年寫完《不能走那條路》后就已經開始強調塑造人物時細節的重要性:“在創造人物時,我用了一些細節,并力求賦予他們和自己身份相稱的獨特性格。在過去我曾寫過一些小東西,把人物變成背政策的機器,他們說的那些話如果換成老年人也行,換成年輕人也行,總之,在作品里看不到‘人。過去寫作時先找事,后找人,是由故事產生人,不是由人產生故事,當然不能把他們寫成活生生的人了。我覺得我們寫作主要是研究人,觀察人。如果說創作也是一門學問的話,也可以說是‘人學。因為只有了解了各種人的思想感情,把他們摸透,然后通過形象把他們表現出來,才能夠叫別人讀后感到真實。”{1}李凖這段反思在前后段語義上有著微妙的置換,前半段中李凖反思的是作品中的人物行為過于被政策所規定,后半段則將政策的“事”轉化為敘事中的故事與人物的關系,這一語義轉換回避了政策如何在文學作品中發揮作用的討論,而他將對創作的反思、人物塑造的思考落在人與故事的關系層面上,這也是對批評他“配合政治”的一種回應,他所思考的是如何在接受政策要求的前提下,讓人物更加顯得具體與鮮活,也即生活、政治與藝術三者之間的有機聯系{2}。而隨后到了1956年年初,當李凖再次調整自己的創作時,他則是突出了希望老作家能夠幫助年輕作家在提高創作的角度談這個問題的,這也說明此時李凖雖認為作品中的思想性非常重要,但是創作技巧仍然不能直接被還原為思想認識,不能通過對理論、政策的學習直接獲得。那么這一時期他的創作面貌到底經過怎樣的調整呢?
“雙百方針”期間李凖的創作與思考
李凖在1956年到1957年發表的作品無論從數量還是從體裁來說都稱得上豐富,體現了他以不同創作以期達到自我狀態與創作的調整,他積極參與到滎陽的農業合作化運動中,同時他還以記者的身份對東北進行了考察,這些經歷為他的寫作積累了豐富的素材,而這些創作大致可以分為如下幾個系列:
首先是延續前一階段繼續對農業合作化高潮進行書寫,但與之前以小說創作作為主要的體裁不同,李凖開始嘗試散文與特寫的寫作,這些作品圍繞著他在下鄉與作為記者的過程中的所見所聞,如《野姑娘》《農民心愛的朋友——有線廣播》《老橋工》《楊同林的故事》《青年軋鋼工李輝元》《歡騰的鄉村》《在沸騰的生活里》等,大多是以他去滎陽地區各個合作社下鄉時與不同的先進人物接觸時的寫作。這些下鄉期間的特寫創作很多是直接在合作化高潮的氛圍中的創作,因此,在這些特寫中經常直接呼應當時的政策,如《野姑娘》的結尾,冬妞在介紹自己的辦社經驗的時候,就直接說出了社里的干部就像“小腳女人”的批評,可見李凖仍然陷在先前的創作困境中。在回顧這些創作時,李凖談道:“我覺得從生活中切一個‘橫斷面,或者像素描一樣勾畫一個人物,能鍛煉自己的文字;能提高概括組織情節的能力;并且,在寫后有一種特別的爽意快感。作為學習,我今后仍要多做這種鍛煉。”③這種橫斷面式的特寫練習,是李凖這時的特點,針對前一階段重“事”不重“人”的問題,他有意識地在創作上進行練習與調整。這種通過特寫的方式進行調整既與李凖自己主動參與下鄉有關,同時特寫這一文學體裁的流行也與1955年奧維奇金來中國訪問,“特寫”的形式在中國受到歡迎相關。但奧維奇金式的特寫更多強調特寫的虛構性以及反映農村的深層矛盾沖突,這自然不是李凖的特寫所強調的。李凖的特寫以歌頌農村的新人新事,刻畫新的性格在合作化運動中的展開為主要著力點,與其說與奧維奇金類似,不如說他的工作與蘇聯記者波列伏伊的即時地記錄偉大時代本質的精神更為接近。在這類描寫合作化高潮的散文與特寫中,李凖似乎既沒有采用之前創作中比較倚重的對農村人情倫理問題的關注,在塑造新人物時也相對簡單,由于是快速記錄與寫作,因此,人物也很難說能夠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反而更加強了早期創作中“配合政治”的印象。他在1960年代談《李雙雙小傳》時回溯自己過去的下鄉經歷,認為“寫不出新人物或者寫出來了,但形象不鮮明,性格不豐滿。這自然是由于我沒有更深入地參加到他們的生活和行列中去,對他們還不夠熟悉,對他們的精神世界還不夠了解”{1}。
其次是李凖以《人民日報》特約記者的身份,取材自他在東北的見聞寫成的作品《墾荒者的故事》《森林夜話》《老兵新傳》(劇本)等。在東北的經歷讓李凖能夠脫離原來熟悉的農村生活和工作的經驗,來體會另一個地方的社會與人的生活狀態,這也使作家通過深入了解自己不熟悉的社會環境,了解自己本來不熟悉的人物,這些全新的體驗充分激發了李凖的創作熱情,調動了李凖多方面的創作狀態,如之前一直都沒有塑造出成功的新人形象的李凖,在農場中就想通過劇本的形式來塑造他遇到的新廠長。而在《森林夜話》中,李凖采用了民間傳說故事的方式,來豐富自己小說的敘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他這一階段的小說創作,包括《灰色的帆篷》《蘆花放白的時候》《信》《沒有拉滿的弓》《李四先生》《都都》《“三眼銃”掉口記》等。這些小說中,《“三眼銃”掉口記》從具有火爆性格的老農“三眼銃”的角度來寫合作化運動;《都都》從小黑駒的角度來寫合作化之后的牲口問題;《信》則講的是從農村媳婦兒編信不讓婆婆知道兒子在朝鮮戰爭犧牲的故事。李凖在這些作品中都力圖塑造各式各樣的人物并嘗試不同的敘述角度,可以說李凖在作品形式方面的確進行了諸多探索。兩年間最值得重視的小說或許是《沒有拉滿的弓》,無論在1950年代還是1980年代的評價體系中,這部小說都缺少重視。馮牧認為小說沒有塑造出成功的形象{2},這里沒有成功的形象指的是沒有成功的正面的新人形象,這也是李凖早期小說中普遍存在,同時也被李凖自覺意識到的問題。但小說也塑造了像陳進才這樣的有能力但又有問題的農村干部形象,他所提出的尖銳的問題在于,如果在合作社推進的進程中這樣的干部被擺在組織合作化的重要的位置上,可能會對普通的社員以及合作化運動本身造成何種影響。
與他的創作同步,李凖對“雙百方針”的態度也存在前后的變化過程。在《百花齊放和藝術的特色》一文中,李凖對“百花齊放”理解的重點在于如何確定每一朵花的主體,因此,與很多人將重點放在“放”上不同,在李凖看來,重要的是確立創作的主體性與特色,在這一基礎上才談得上吸取和消化其他的文學資源:“在今天提倡‘百花齊放的時候,我們要妥善保護發揚每一種藝術的獨特風格,使真正的‘花朵怒放起來。”③在這一視角下,李凖尤其強調河南的地方藝術特色,而反對盲目模仿歐洲古典的文學經驗{4}。但到了1957年,他的理解就變成了強調“鳴”和“放”了,從這時期他的文章標題就能看到他傾向“大膽的放大膽的鳴”。這也和他對陳其通等四人文章理解的變化相關,在四人的文章剛發表時,李凖認同文中對重大題材的提倡,{5}“在讀后覺得他們在談寫重大題材方面,還是有道理的。聯系到自己近兩年來的創作,還覺得有些啟發”⑥,正是因為四人文章中提到要以重大題材來克服寫家務事、兒女情,也使李凖想到自己創作的問題。但在3月間的全國第一次宣傳會議以及其間毛澤東在懷仁堂的講話進一步推動了“雙百方針”后,李凖轉而認為 “陳其通等四同志最大錯誤是他們把馬列主義和‘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對立起來看待”{1},正在進行多方面文學探索的李凖,以審慎的支持態度,轉向更支持暴露與干預生活。
從《灰色的帆篷》與《蘆花放白的時候》來看,兩篇小說都是在鳴放的氛圍下出現的,前者針對地方戲改中的問題,諷刺了地方文化官員,后者則揭露了干部在私人生活上的腐化變質問題。李凖強調了題材放寬在創作中的正面影響,小說也揭露當時確有其事的社會問題,但對比王蒙《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塑造了復雜的劉世吾以及能夠與官僚主義斗爭的林震,李凖對小說的處理較為簡單,對兩個反面人物的處理也相當漫畫化,更像同時期的《新局長到來之前》這一類的諷刺作品。李凖在1960年回顧《灰色的帆篷》時談到“當時寫小說的動機,就是想讓一些資產階級文藝家們去看,覺得他們一定會喜歡”{2},這表明李凖這時期的調整與探索雖然非常自覺,但調整和探索的方向仍然不確定,同時也由于受到了時代批評氛圍影響,尤其是“雙百方針”時期受暴露與干預現實的思潮的強烈影響,他創作了這兩部諷刺暴露型的小說。1957年年底,李凖這兩年的小說結集成《蘆花放白的時候》出版,他自己認為:“這二年來,我曾努力想寫一批農村新的人物,想給讀者拿點新鮮東西,不過現在看來,還是很不夠的,這主要是由于還沒有在農村踏踏實實生活下去,因此對新任務的思想品質還了解得不深不透。”③這是因為,他這兩年具有爭議的《灰色的帆篷》《蘆花放白的時候》等小說,過于依賴“雙百方針”時其他“干預生活”思潮中所設定的矛盾方向,反而沒能塑造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新人物形象,他在這兩年間的探索雖然在各種不同的體裁、題材中多方嘗試,但實際上并沒有達到他在1953年已經許下的對自己作品的期許。因此,解決之道可能就在于他所期待的“在農村踏踏實實生活下去”,這也引出了李凖如何面對“深入生活”這一話題。
深入生活:李凖的創作轉變
可見雖然“雙百方針”期間,李凖對自己的創作進行了很多試驗性的調整,也嘗試了各種不同的體裁與寫法,但種種寫作都不能讓他滿意,這些嘗試也大都沒在之后的創作中延續下去,李凖雖然同樣內在于“雙百方針”的語境,但他的創作更凸顯出新中國成長起來的作家在走向成熟的過程中所需要面對的一般性困境,并不是所有作家都能既與政策所引導的方向相契合又能創作出高質量作品的。“百花文學”代表作家大部分對“雙百方針”積極投入,把握住了時代脈搏,他們所看重的是具有蘇聯文藝背景的“干預生活”思潮,致力于創作出能反映出社會最深層的本質性的矛盾,以及對官僚主義、主觀主義、教條主義的揭示和批判的作品。在這一語境中這些“本質矛盾”的認識背后是當時對“真實”的理解與呈現方式的變化。因此,在1956—1957年的語境中,對“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討論也有論者提出可以改變“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定義,只需要突出現實主義即可。這也意味著原來賦予真實保證的國家政策以及馬克思主義理論所規定的歷史方向,在1956—1957年有了一定程度的松動。李凖與他們的區別在于,他沒有被“文學事件”所直接引導,也沒有因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理論前提的松動而放棄自己先前的主張。
李凖在創作之初就有非常深厚的生活經驗的積累,李凖的父親要求他能夠和村里的各種人打成一片——“他(李凖的父親)說:人在社會生活,不能過得路斷人稀。要會交際各種人,要隨群,要放下架子。這都是練達人情的學問。在這種教育下,李凖小時候就參加農村劇團,演戲、捶拍鼓、轟社火,所以李凖比起其他兄弟,他在農村的朋友最多,而且遍及三教九流,連剃頭的、吹響器的都有他的朋友。這在他們這個所謂‘書香門第中是很少見的”{4},他認為“能夠讓農民聽聽,笑一笑,從笑聲中來擺脫他們的落后,從笑聲中認識什么是先進”{1}。生動的情節和故事性是李凖前期小說的優點,也是他之前創作所積累的豐富土壤{2},對李凖來說,講好故事本身并不是特別難的事,這也是李凖很多小說輕松易讀,受到很多農民歡迎的原因,但僅僅講好故事或者講好政策對好的作品來說并不夠。
李凖在這時面臨的問題是,他既認為不能按照之前的寫作路子走了,只憑著他先前農村的經驗來說,他所塑造的人物更生動的還是舊人物,這些舊人物也得到了當時批評界的肯定。他寄予希望,同時在東北下鄉過程中亦特別有感的《老兵新傳》也并不能達到他塑造新人物的預期,李凖一直想要塑造新的具有社會主義精神的人物,他對老戰的形象塑造以及性格、細節上的確有很大的推進,加上劇本生動的對話都是這個作品成功的重要因素。但仔細去分析老戰這個人物,由于歷史背景是解放戰爭,他的品質幾乎不來自當下的社會主義建設,李凖在塑造人物形象的時候無意繞開更具時代性的當下難題,老戰所要斗爭的對象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北大荒自然環境,劇本中的其他思想問題都是自然斗爭的衍生。他對劇本中老戰性格的塑造方式,明顯可以看到蘇聯電影《夏伯陽》的影響{4}。因此,要誕生出社會主義建設當下的新人,仍需要面對各種困難和挑戰。
經過了多種不同的創作嘗試后,1957年后,李凖的創作中加大了對特寫、唱詞、地方戲曲改編的分量,這也說明自此之后,李凖的創作道路做了很大的變化與調整,他知道要深入地方社會,對當地的生活風貌、人倫情理的了解與對政策的學習同樣重要。作為學科的中國當代文學史一貫過于重視小說的創作,因此,也忽視了李凖在此階段的轉型及其意義,重新勾勒與賦形這一時間段的創作與文論,再次打開對當代文學史與當代史的理解方式,或許是下一階段急迫需要解決的任務。
小結
從1956—1957年這兩年李凖在創作以及“深入生活”等問題上的曲折與探索,我們能夠發現,這兩年的文學狀況在深受從“雙百方針”到“反右”的“文學事件”的影響之外,很多作家依然需要面對常態性的文學創作問題,包括作品如何提高,如何塑造人物,如何“深入生活”等等問題,這些問題構成了1950—1970年代秉持現實主義文學觀念的作家們的“文學日常”。重新思考這兩年的文學狀況既要更深入地理解“文學事件”對作家們的沖擊性影響,也需要在“文學日常”的層面持續關注作家在創作與觀念上所面對的具體困惑。
如果從這些具體的常規性困惑入手,或許我們將會獲得一幅更為立體的“當代文學圖景”。如果能夠將雙百方針影響下所涌現的形形色色的“現實主義”創作與李凖、趙樹理、柳青、丁玲、周立波等不同的在“深入生活”不同方面進行探索的創作相互參照,或許我們能夠發現不同路徑進入與處理現實的“當代文學”。從李凖1956—1957年的遭遇反觀其他現實主義作家的道路,可以重新理解像柳青和趙樹理他們扎根農村的經驗相似與相同之處{5}。“反右”對中國當代文學來說是一個嚴重打擊,而“反右”之后對共和國成長起來的作家而言,下鄉既是國家政策的推動,同時也是使他們更具體地思考什么是“深入生活”的契機。如何重建“雙百方針”與1960年代之間的關系,勾勒出“深入生活”問題上曲折的地形圖,也仍然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作者簡介:夏天,上海師范大學師資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為當代文學。
①? 尤其強調“雙百方針”的決定性影響來進行歷史敘述,并且以《重放的鮮花》為代表的作家、作品來觀察這個轉折期。
{2}?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文史資料選輯》編輯部編:《文史資料選輯》, 第20輯(總第120輯), 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0年版,第62頁。
①? 姜忠亞:《活力的奧秘:李凖創作生涯啟示錄》, 鄭州:中原農民出版社, 1989年版,第88頁。
{2}? 劉景清:《李凖創作論》,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9頁。
{3}? 愛倫堡的《談作家的工作》對“雙百方針”時期的青年作者如王蒙等,都產生了很深的影響。目前沒有確切的材料證明李凖讀過這篇文章,但李凖創作談中的很多內容可能對其有所借鑒。如《從兩件事情說起》中提到愛倫堡的重視思想改造的道路值得學習,這一閱讀角度較為常規,他在《關于對生活的敏感》一文中,對古典作家和社會主義時代作家的比較,與愛倫堡的論述切入點較為相像。
{4}? 李凖:《關于對生活的敏感》,《文藝報》,1955年第23期。
①? 李凖在經歷了文革后,推翻這一認識,他在1980年代有比較詳細的對之前創作的“運動文學”的批判。
{2}? 李凖:《從兩件事說起》,《長江文藝》,1955年第5期。
{3}? 李凖:《關于對生活的敏感》,《文藝報》,1955年第23期。
{4}? 同上。
{5}? 李凖:《從兩件事說起》,《長江文藝》,1955年第5期。
{6}? 李凖:《關于對生活的敏感》,《文藝報》,1955年第23期。
{7}? 馬烽、康濯、郭小川、劉白羽:《勇敢地揭露生活中的矛盾和沖突》,《文藝報》,1956年第3期。
{8}? 李凖:《培養文學上的接班人》,《長江文藝》,1956年第4期。
①? 李凖:《我怎樣寫〈不能走那一條路〉》,《長江文藝》,1954年第2期。
{2}? 一直到1960年代,李凖在對自己創作的反思中,仍然表達了“寫事”是自己創作中的缺點,見李凖著;張紹武,張舒主編:《李凖全集》(第五冊)之《我喜愛農村新人》,北京:九州圖書出版社, 1998年版,第150頁。
{3}? 李凖:《蘆花放白的時候》,北京:作家出版社, 1957年版,第225頁。
①? 李凖著;張紹武,張舒主編:《李凖全集》(第五冊),北京:九州圖書出版社, 1998年版,第150頁。
{2}? 馮牧:《在生活的激流中前進——談李凖的短篇小說》,《文藝報》, 1960年第10期。
{3}? 李凖:《百花齊放和藝術的特色》,《河南文藝》,1956年第13期。
{4}? 李凖:《我對文藝界的殷切希望》,《中國青年報》,1956年,第10期。
{5}? “真正反映當前重大政治斗爭的主題有些作家不敢寫了,也很少有人再提倡了,大量的家務事、兒女情、驚險故事等等,代替了描寫翻天覆地的社會變革、驚天動地的解放斗爭、令人尊敬和效法的英雄人物的足以教育人民和鼓舞人心的小說、戲劇、詩歌。因此,使文學的藝術的戰斗性減弱了,時代面貌模糊了,時代的聲音低沉了,社會主義建設的光輝燦爛的這個主要方面的作品逐漸減少起來了,充滿著不滿和失望的諷刺文章多起來了。”見洪子誠主編:《 中國當代文學史·史料選 1945—1999》(上),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 2002年版,第335頁。
{6}? 李凖:《大膽的放大膽的鳴》,《河南日報》1957年4月27日。
①? 李凖:《大膽的放大膽的鳴》,《河南日報》1957年4月27日。
{2}? 李凖著;張紹武,張舒主編:《李凖全集》(第五冊),九州圖書出版社, 1998年版,第94頁。
{3}? 李凖:《蘆花放白的時候》,北京:作家出版社, 1957年版,第225—226頁。
{4}? 董冰:《老家舊事:李凖夫人自述》,上海:學林出版社, 2005年版,第92頁。
①? 李凖:《我怎樣學創作》,《文藝學習》,1956年總22期。
{2}? 李凖自己敘述小時候對古代小說的故事的積累非常豐富,可見董冰《老家舊事: 李凖夫人自述》,上海:學林出版社, 2005年版,第89頁。
{3}? 李凖:《細致的刻劃,準確的描寫》,《河南文藝》,1956年第16期。
{4}? 李凖:《我怎樣寫〈不能走那一條路〉》,《長江文藝》,1954年第2期。
{5}? 黎之:《文壇風云錄》,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5年版,第49頁。
{6}? 李凖:《我怎樣學創作》,《文藝學習》,1956年總22期。
{7}? 同上。
{8}? 張炯主編;蔣祖林,王中忱副主編:《丁玲全集 》(第7集),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 2001年版,第109頁。
①? 姜忠亞:《活力的奧秘: 李凖創作生涯啟示錄》,鄭州:中原農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50頁。
{2}? 李凖:《斥“寫東西才是自己的”》,《奔流》,1957年第10期。
{3}? 李凖著;張紹武,張舒主編:《李凖全集》(第五冊),北京:九州圖書出版社,1998年版,第119頁。
{4}? 李凖:《斥“寫東西才是自己的”》,《奔流》,1957年第10期。
{5}? 李凖:《我怎樣學創作》,《文藝學習》,1956年總22期。
{6}? 李凖:《到農村去!》,《長江文藝》,1957年第11期。
{7}? 同上。
①? 秦林芳:《論解放區前期文學中的“深入生活”思潮》,《中國現代文學叢刊》,2019年第9期。
{2}? 程凱:《“深入生活”的難題——以〈徐光耀日記〉為中心的考察》,《中國現代文學叢刊》,2020年第2期。
{3}? 李凖:《感受和希望》,《長江文藝》,1957年第12期。
{4}? 李凖在54年北京舉辦的電影劇作講習班上,曾經看過《夏伯陽》與《鄉村女教師》這兩部蘇聯的電影,并且認為自己也能寫出《夏伯陽》這樣的劇本,見姜忠亞:《活力的奧秘:李凖創作生涯啟示錄》, 鄭州:中原農民出版社, 1989年版,第51頁。
{5}? 何浩:《從趙樹理看李凖創作的觀念前提和展開路徑——論另一種當代文學》,《文學評論》2020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