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李凖早期作品《不能走那條路》和《白楊樹》在觀察、表現互助組階段引發的鄉村社會多方面變化,特別是農民心理、意識、彼此關系感受的變化方面獨具特色;在互助合作視野中思考、處理鄉村家庭問題及對有關鄉村干部工作方式等方面也有獨到的體認。李凖對20世紀50年代農村、農民的觀察與體認不乏啟發意義:在生產和物質利益因素之外,還有哪些價值、要素可對引導農民的意識變化發揮作用。
關鍵詞:互助合作;價值;心理;干部工作方式
李凖是新中國五六十年代具有代表性的作家。他在新中國最早的兩部小說作品《不能走那條路》和《白楊樹》創作于1953年秋冬,圍繞農民轉變意識加入互助組的主題,展開對互助合作在鄉村開展過程引發的相關方面、問題的探討。雖為起步階段的探索,但兩作所開展的思考視野、基點、面向與相關意識敏感,為其后的寫作奠定了重要基礎,并顯露出諸多思考啟發價值。
一
李凖生于1928年,抗戰結束后(1945—1948年間)開始嘗試寫作,1953年開始發表小故事和短篇作品,《不能走那條路》為他贏得最初聲譽,使他順利走上專業寫作道路。《白楊樹》是緊接其后的創作。兩作構思寫作于1953年秋冬,借助農村土地買賣與分家現象,來探討土改后生產獲得發展的農民如何轉變獨自致富思想加入互助合作的問題。從1952年到1955年合作化高潮前,新中國互助合作運動的發展經歷了反復探索與調適{1}。這兩作的寫作背景為:土改結束到1953年初,合作化運動在全國范圍內獲得推行,到1953年春季,合作化運動初次整頓調整,放慢發展。1953年秋,在新中國各方面取得穩步成績、國內外形勢穩定的情勢下,政府確立了從新民主主義向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的總路線,制定國民經濟“一五”計劃。同時,在毛澤東的推動和中央的決議下,為配合農業社會主義改造,合作化進程開始提速發展。
《不能走那條路》完成于1953年10月2日,作品的基本情節為:主人公宋老定解放前失去土地、為地主做長工,土改后因為擅長農事,又有在外做木匠的二兒子的幫扶,很快成為“新中農”,想買年輕人張栓的地;他的大兒子共產黨員東山是互助組帶頭人,努力勸說父親放棄買地,幫助張栓。在東山的教育下,宋老定最終轉變思想。在作品完成不久的創作談中,李凖自述,1953年6月以來他通過土地買賣的活躍注意到農村貧富分化問題、鄧子恢有關互助合作問題的報告{2}和他關于當時農村應該如何走社會主義道路的思考,使他決心通過農村的土地買賣現象探討如何“引導農民走共同上升、互助合作的道路”。當年眾多評論肯定作品較成功表現出“兩條道路”(資本主義道路和農民共同致富的社會主義道路)和新舊社會經歷對比對農民的教育作用,可說相當準確地抓住了李凖這部作品所貫穿的時代政治自覺。不過,除時代政治自覺,李凖還明確說想要通過這一寫作改變自己此前“把人物變成背政策的機器”“作品里看不到人”的狀況,他在寫作中意識到“寫作主要是研究人,觀察人……也可以說是‘人學。因為只有了解各種人的思想感情,把他們摸透,然后再通過形象把他們表現出來,才能夠叫別人感到真實”{1}。確實,這部作品的吸引人,不僅僅在于它抓住了時代政治脈搏,而更和它成功探究、表現人的意識、心理,敏銳捕捉對人的意識變化發生作用的諸種因素與面向有關。而這就使得這部作品雖然不長,卻有很多溢出時代政治的理解,蘊含極為豐富。
首先,作品的角色設定不簡單。主人公宋老定在性格上堅韌、倔強,又有通情達理、細膩體貼的一面。這一人物具備傳統自耕農的核心品質:勤勞、節儉、善良、自尊、自律,對土地與農耕勞作懷有深厚情感,勞動技能好,同時有很強的家庭責任感、對后輩有深厚的情感{2}。張栓的筆墨不多,但凝結了眾多信息。李凖將這一人物設計為缺乏勤儉品質和勞動觀念,貪圖靠“吃飛利”發家,勞動技能差同時缺乏經營能力,是鄉村中的落后者和邊緣人物。不過他也同時被表現為心地善良、老實、不油滑,有自尊意識和家庭觀念,在意親戚、鄰里、長輩、后輩間的關系情分③,不同于沾染賭博、偷盜習氣,缺乏家庭意識,道德品質敗壞的“二流子”。作品也點出導致張栓陷入困境的因素來自他自身,也與農業的特點和社會歷史條件相關(小農生產、農村民間商業與借貸的脆弱性,黨員、互助組織、農村信貸系統沒有予以及時幫助)。在中國近代鄉村衰敗過程中,遭遇經營挫折或意外的小農,在難以獲得有效扶助的情況下容易一蹶不振,是以作品中張栓成為互助合作幫助與改造的對象{4},在中國近代以來的鄉村視野中便是極端重要的。宋老定與張栓這對有著矛盾關系的角色設計,使作者將買地—賣地現象置于更為復雜的歷史—現實境況中,這一設計也更利于他展開階級視角之外的觀察思考。
如何理解農民置業發家的心理動機,作者的把握也很不簡單。第六節宋老定對自家過去經歷的回憶,揭示出他買地置業的渴望不僅出于生存、生活要求,還基于曾經的苦痛經歷帶來的精神創痛。作者描寫道,多年后回憶起遭遇災荒、老伴重病、失去土地、大女兒餓死家中、13歲的東山被送去做學徒的往事,老定依然心懷苦痛與愧疚,“偷偷看”大兒子東山“從小受過癥的臉”{5}。過去的經歷使他認定,擁有一份家業是農民根本的生活基礎,更是他作為長輩對后輩應盡的責任。因此,為了買地,當女兒有喜時,重視親情與鄉村禮俗情面的老定不肯花錢給女兒買禮物;得知東山想借錢給張栓,老人極度激憤,“象發瘋一樣喊著……‘你咋沒有把我借給他,你咋沒有把你媽借給他!”{1}這樣的描寫告訴我們,農民把土地看得和自己性命一般重的觀念有深刻的社會歷史根由,同時聯系著農民的家庭意識、情感要求與倫理意識。在作品的表現中,這也構成宋老定最終決意放棄買地、幫助張栓和互助組的重要經驗基礎。作品展開過程對人物一點點累積的刻畫也表明,對于宋老定這樣的農民,他發家致富的方式是依靠勞動、勞動的智慧,他們對土地的渴求中包含著在日復一日的耕作,在日日俯身向著土地、雙腳立在泥土中、雙手撫摸莊稼的過程中,不由自己的情感、心意賦予{2}。
作者意圖呈現人物復雜的心理、意識。宋老定看不起張栓想“吃飛利”、不專心務農、糟蹋土地;知道黨員干部在土改時不應和群眾爭好地,但認為現在買地是“兩情兩愿,又不是憑黨員訛他的”③;盡管內心掙扎矛盾,老定覺得自己為了兒孫必須置業,但在想象自家好前景時,會不由自主設想張栓失去土地后孩子們“瘦得皮包骨頭”的情形;他偷偷丈量張栓的地時遇到張栓爹的墳“心里噗通噗通地跳起來”,回想同輩的遺言落淚;路上遇到借麥子給張栓的長山老頭用話來“碰”自己,老定“臉紅”“理屈”。這些表現同時呈現出作者的重要體察:使宋老定意識、心理發生觸動的因素,有很多超出物質利益范疇的方面。
尾聲部分更充分地展現出作者有關人的體察與思考。在“窗下偷聽”的特定情境契機中,已經出場的因素匯聚交織,一步步加強撞擊著宋老定的內心,最終促成他思想的轉變。
(張栓)“人就怕一急沒了主意……
(張栓)“……人就怕遇事沒有人商量。你動員長山伯先借給我五斗麥,他說:張栓!誰能沒點事,我借給你!……”
…… ……
(東山)“我爹總是打不通思想。他今年六十多歲了,我也不想叫他生氣。他受了一輩子苦,弄幾個錢自然金貴。不過你放心!有共產黨領導,決不能看著叫你棄業變產……”
老定想著平常看著孩子冷冷的,卻想不到他心里會想到怕自己生氣。……
(東山不想再難為宋老定,而是積極想其他辦法幫助張栓擺脫困境,包括請長山老頭借給張栓糧食、向信用社借貸、找互助組成員湊錢幫助張栓搞副業,托人說服張栓妻妹夫推遲還賬。)
……張栓激動地說:“……我知道咱村老少爺們都知道你這人,你是共產黨員,不論誰提起你都說好。誰的心公道,誰見天為群眾打算,村里人都知道。”接著他又輕輕地說:“誰也知道你有個糊涂爹,不會怪你。”他這句話說得特別輕,可是老定卻聽得特別清楚。
“我爹這二年也有轉變。……現在在組里,一些小事也不怕吃虧了。他干得也下勁,我就想著過去我和他硬別也不行。象這次他要買你的地,經過我勸說,昨天口氣就變了。他說:‘張栓家那地咱不能買,過去我和他爹一塊推了幾年煤,都是窮人,咱不能買他的地。就是借錢這事他怕張風。”東山說著笑起來,張栓卻接著說:“我也知道老定叔,他這人是直心人。他過去也給地主劃過十字,他知道那賣地啥滋味。我爹常說:我和你老定叔將來死后都免不了給人家看地頭!誰想來了共產黨,要是我爹活到現在……”
老定聽到這里再也聽不下去了,他用手使勁地捂住要流淚的眼,走到屋里,象一捆柴倒在地下一樣倒在床上。……{4}
對談由張栓反省自己、東山對他批評教育開場。其后,張栓感謝的話呈現出東山等的努力:東山動員長山老頭、讓張栓去信貸社借款,張栓的家庭關系也獲得改善。接下來,東山表白自己體諒父親、不想再難為父親,想出其他方法:動員互助組成員湊錢幫張栓搞副業,托人說服張栓妻妹夫推遲還賬。最初這部分對談引起老定的心理波瀾。兒子的體諒使老定在父子間關系持續的對立緊張中開始柔軟(“老定想著平常看著孩子冷冷的,卻想不到他心里會想到怕自己生氣”)。在這樣的心理變化基礎上,東山和周圍人的做法對他形成正面的參照性;聽到東山因“公道”“見天為群眾打算”獲得村民敬重,老定從鄉村社會角度體會東山行為的價值、意義也被喚醒。但緊接著張栓“輕輕地”“特別輕”地說“誰也知道你有個糊涂爹,不會怪你”,又對老定構成強烈刺激。兒子的體貼、自己與兒子行為的比照、村人的反應評價,會促使老定反觀自身、產生比“理屈”更強的羞愧感,同時也讓他感到沒面子甚至隱隱地惱怒。老定本已開始松動的心再次變緊。在這段對話中,開篇出現的鄉村社會空間包含的因素再次凸顯。{1}
接下來東山的話使情境又是一轉:東山更正張栓和大家的看法,肯定“我爹這二年有轉變”、在互助組里“一些小事也不怕吃虧了”、干活“下勁”,由此檢討自己對待老人的生硬態度,告訴張栓老人經過勸說已轉變態度(“……都是窮人,咱不能買他的地”),不肯借錢是因為“怕張風”。東山以這樣的方式化解老定和張栓之間的緊張,引導他轉變對老定的認識。東山的“公道”、誠懇和有效的籌劃幫助,使張栓敬服、感激。現在東山從老定和張栓爹曾同患難(這一體貼張栓的角度)說明老定轉變想法(不僅基于階級身份),對老人不想借錢的解釋又合情合理(吻合農民不露富、不張揚的心理和土改后新形勢下農民的心態),使得張栓相信東山的話,在引導下轉變態度:“我也知道老定叔,他這人是直心人……他知道那賣地啥滋味……”,進而回想自己爹和老定同患難的經歷,感慨自家老人沒有趕上好的時代。
東山的肯定使老定再次感受到兒子的體諒,聽東山從自己和張栓爹“一塊兒推了幾年煤,都是窮人”的角度說自己不想買地,老人在意外的同時也受到很深觸動、引導;聽到東山說自己不肯借錢由于“怕張風”,老人該嘆服兒子深明人情事理,體會到兒子維護自己在村莊中的形象、情面的苦心,他的羞愧感更為強烈。接下來張栓對東山的相信與態度的轉變,視老定為父輩的尊重與親近,必定使老人內心愈加感動、羞愧。東山和張栓的對談將窗外的老定推向與張栓爹將心比心的情境,激發起他對張栓一家的惻隱之心與愧疚感。經過此前的掙扎和此時一浪接一浪的沖擊,老定內心最后一道堤防終于被沖潰,再也無法承受張栓和他爹遭受同樣命運。對他人的感同身受與惻隱之心,使老定包含著倫理性的情義感受開始突破原來的范圍。
第二天,老定“大清早就去地里找東山”,準備和他商量幫互助組打井、裝水車,半路遇到張栓。
“張栓!張栓!我有話要和你說!”他大聲喊著……
(老定告訴張栓“后晌”去家里拿錢,張栓吃驚,老定回說)“不借給你難道我還想買地!你記住:以后要好好地下勁種地,要不,連誰你都對不住!”{2}
“要不,連誰你都對不住!”——這言語透露出宋老定新的意識狀態。他話里的“誰”,回應著(昨晚聽到的)張栓和長山老頭的話(“人就怕遇事沒有人商量”“誰能沒點事”“不論誰提起你都說好。……誰也知道你有個糊涂爹,不會怪你”)。昨夜,“象一捆柴倒在地下一樣倒在床上”的老定會不會想,今后再不能讓“村老少爺們”想著“共產黨員”東山“有個糊涂爹”,自己也要和東山一樣“心公道”,要幫助兒子,教育張栓……與兒子東山、與鄉村人們新的關系感受,使老定從內心郁結中走出來。“八月的清早,象秋天河里的水一樣明朗、新鮮”{1},也映照著老定舒朗開來的心。
東山這一角色不僅承載著作者有關干部問題的思考,也關聯著他關于人和農民的理解。東山和老定的互動過程、互動方式值得深入分析。東山第一次試圖勸說而引起老定的激烈反彈后,作者讓兒媳、共青團員秀蘭首先去“解勸公公”,再回家做丈夫工作。秀蘭對東山說:
我也得批評批評你。平時你見他連句話也不說,親父子爺們沒有坐到一塊說過話。你飯一端,上街了。衣裳一披,上鄉政府了。你當你的黨員,他當他的農民,遇住事你叫他照你的話辦,他當然和你吵架!”東山(聽了)……心里可挺服氣。{2}
“飯一端,上街了。衣裳一披,上鄉政府了”是當時鄉村基層干部數量少、承擔公務繁重、大多無暇顧及自家生產、生活的實況寫照。在作品中,東山因為工作勤勉、為人公道而在鄉村贏得聲望。作為妻子,秀蘭知道丈夫因公務無暇照顧家人,但她同時認識到,宋老定排斥東山的勸說,責任首先在東山:平時沒有和老人建立起良好的溝通關系,沒有及時了解老人的生活狀況、思想、心理,僅想通過一次說理就讓老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轉變觀點,既不合情理,也不現實③。經秀蘭的批評與分析,東山調整工作方式、方法,轉變急躁態度與生硬做法,體貼、尊重、耐心體察老人的心理意識。宋老定不僅感受到東山是村民敬重的黨員干部,還是體貼、理解自己、通達情理的兒子,即東山經過努力與他真正建立起情意相通的關系,可說這為老定轉變意愿奠定了極重要基礎。窗下偷聽的情境設計與父子關系的角色設定,突顯作者的理解:即便與工作對象是父子、家人關系,也不意味著干部就能不經過努力自然了解家人、與家人順暢溝通。干部與群眾建立良好關系的前提,是在溝通中充分考慮到群眾的理解狀況、接受程度、心理、情緒,注意方式方法,必要時還需運用智慧創造情境契機。這關于人與人互動狀態、方式的思考,還關聯著作品包含的另一方面的重要體察:當“互助合作”對農民不再是抽象的觀念,而是變成他們可感甚至感同身受的具體經驗時,它才更能對接受者產生觸動、進而真正開啟它被感知、接受的過程。
尾聲部分對談中呈現的東山轉化老定的方式發人深思。在持續努力沒有達成預期目標的情況下,東山沒有急于對宋老定做判斷,也沒有對老定繼續施加壓力。聽到村民對宋老定的議論和態度,東山在張栓面前主動檢討自己,有分寸地維護老定并假稱老定已改變主意,引導張栓轉變態度。東山以“虛構”方式表達出的對老定的信任和張栓在此引導下對老定的態度轉變,是促成宋老定意識轉變的關鍵一環{4}。老定本沒有表現出東山所說的轉變,作者卻借“偷聽”形式,讓情感和心已開始活動的老定被導引出東山所期待的心思情義。東山的做法同時也在引導鄉村輿論朝向更能帶動老定改善的方向發展,為他今后的轉變創造空間、條件。而這些描寫讓我們了解:農民群體中的多數都可以在適當的引導和多方因素配合作用下展現出積極的面向與潛能。東山不硬性要求老定而給他留下轉變空間的做法,則給我們思考——如何才能更好地激發培育農民扎根于自身深切經驗的倫理向上心、精神覺悟自主性——這一重要問題以關鍵性啟迪。
與上述理解相關的一個層面,是作者有關鄉村社會交往方式與社會心理的體認。這由“窗下偷聽”的情境構思集中體現出來。在作品中,借助不在場的方式,宋老定聽到東山想方設法幫助張栓,聽到張栓平心述說困境和內心的變化,聽到張栓和村里人對東山的評價,更聽到東山、張栓對自己的體諒、尊重和“相信”。設想,如果相關幾方當面交談,因彼此關系的緊張,這些信息可能很難被平心傳達、接受。對自尊心強、身為長輩卻“理屈”的老定,當面說一定令他感到難堪、惱怒而更傾向排斥這些信息;“背地里”講并配合正面引導教育的方式,反使他在不失去“情面”的前提下更易檢省自我。東山、張栓不知道老定在場的前提,也更突出他們態度言說的坦誠真確,這對老定形成更加正面的效果。在日常生活中,即便交談者關系融洽,如果沒有適當的情境、契機,當事人恐怕也難于直接表達對彼此的意見看法;即使一方提出的意見極為正確,在情境時機不當的情況下,也可能因被對方感覺受傷、情面過不去而難以達到預期效果。有關中國人交往互動方式、心理特點的體察,構成作者有關人的理解的重要方面。{1}
作品由此也開啟出一重要層次:經由互助意識引導的互動過程,參與者獲得自身主體狀態的變化與提升。對于宋老定,與他人、與所在鄉村初步的情感、道義與責任意識關聯,使他開啟了更積極幫助弱者、參與鄉村公共事務的意愿,同時獲得更為順暢的家庭關系與在鄉村中被提升的形象。這也使他的自我感受、他人感受和身心狀態發生變化。對于張栓,獲得東山、長山伯、宋老定的幫助,被互助組接納,決心“下勁”“正干”——這些行為的意義不僅在于擺脫經濟困境,還使他在樹立新的勞動、生活、價值觀念的同時獲得新的自我意識,實現自我身心感受的關鍵性更新,他也由此獲得改變自身形象、位置、被鄉村多數人群重新接納與積極肯定的機會。東山在此過程中也更深理解父輩、張栓與所在村莊,工作意識、能力獲得增長;對象的轉變、父子關系的加深與村民的回饋也使他獲得對自己工作意義價值更為實在的感受,使他內心更感充實。
作品這些部分讓我們了解,人的變化和提升是經由人們之間不斷的引動—回應,使得一方面不斷深化對他人的感知,同時不斷反思、調整自己實現的。東山在與對象的交往中不斷省思自己每一次的態度方式、言語行為引發對方怎樣的回應,引動對方呈現出哪些面向的變化,據此及時反觀、調整自己已有認識和互動方式,同時積極尋找接下來的行為介入點、介入契機。人的改變、提升是以人與人之間的持續溝通感應為必需媒介的,這是李凖理解“感”“化”方式的核心關鍵。其中包含的一層重要意涵,是一個人的自我反思、自我調整能力,與他悉心體察他人的意識、能力有很強的內在關聯。東山這樣的教育者(啟蒙者)拋掉自身成見、努力進入他人,才可能在互動中找到有效的行為介入點、介入方式以實現幫助他人轉變的目的。即,東山工作的開展(幫助他人),是以首先努力進入他人并以此不斷自我反觀、自我調整為路徑的。只有這樣,他幫助他人的行為、他推動互助合作的工作才和他自身發生正相關關系,才能幫助他的自我不斷打開、不斷獲得充實。這種情況下,自我與他人、自我與工作是相互打通的關系。
這部作品體現出作者經由深入現實所感受體察到的人所無法被簡單化約的種種細微與潛藏。{2}
二
寫作《不能走那條路》后,李凖緊接著在1954年元月初完成《白楊樹》③,作品圍繞董守貴老頭(老中農)與兒子進明帶領的互助組年輕人(貧農)的矛盾展開,表現思想固執的老中農轉變成見、加入互助組的過程。
作品意圖回應當時互助合作現實中的焦點問題。經歷土改,建國初期農村社會與生產穩定恢復、發展。地主作為階級被取消、富農階層受到限制外,大多數農民的生產獲得穩步發展。其時的互助合作運動將中農、貧農群體設定為基本參與群體。其中,中農在土改后迅速成長為農村數量最龐大的群體,在生產資料和生產經營能力上占有優勢,被期待成為互助組織的基本構成力量;貧農群體在生產資料、財富積累和勞動技能方面不如中農群體,但被賦予政治位置的優先性,被期待成為互助合作的核心力量,并在互助組織內部的利益分配方面獲得照顧。這兩個群體的人員構成又具有復雜性:中農群體中有部分人在土改前就是中農,部分人土改后由貧雇農變為中農,還有一部分生產基礎更好的人被劃歸為“富裕中農”;貧雇農群體的大部分人經過土改變為中農,也有部分人的經濟情況改善不夠,仍然屬于貧雇農。整體而言,在上述基本組織前提、原則下,互助合作發展進程加快極易導致兩個群體間的矛盾突出。當時的主要矛盾集中于生產資料的投入(土地、牲口、重要農具的入社折價)和分配環節(土地分紅與勞動報酬的比例)。兩者關系不僅關乎互助合作運動,同時關乎農村社會的穩定與整體的生產狀況。李凖捕捉住這一現實問題,嘗試思考中農、貧農群體(在作品中實際引申為相互差異的人)如何經由互助合作過程深化彼此的理解,發展出新的關系。
在把握思路上,作品配合當時國家相關扶助政策與宣傳內容,點出互助組的優點:合理的群體協作使生產效率更高,可更方便配置重要生產資料(耕牛等),更利于運用新技術,能夠獲得借貸社、供銷社的資源等。有意思的是,作者選擇表現的是一個基礎、條件較弱的案例:村莊規模小(34戶人家),只有兩個老、弱組成的臨時互助組,生產勞動能力弱;缺乏干部和組織力量;主人公董守貴是意識固執、對互助合作抱有很深成見與抵觸心理的老中農。這一設計以中農、貧農的矛盾為主題,同時意在突出在物質條件不足的情況下,人的因素對互助合作發展的推動作用{1}。
作品梗概為:退伍軍人進明回村積極展開互助組的工作。進明、鳳英、大發等年輕人主動改善與守貴老頭的關系,守貴對互助合作的成見、隔膜、抵觸情緒卻不斷加深,導致他想出“分家”的計策,想等兒子嘗到互助合作苦果后回心轉意再與兒子一家合住。在和互助組同伴觀察分析老人的意識心理狀態、權衡利弊后,進明意識到目前階段老人不可能轉變,同意分。其后,老人與互助組年輕人在“對壘”中不斷互動、逐步改善關系、最終父子“合家”。
作品一方面部分延續此前的觀察、處理思路,同時在角色設定、人物塑造、主題表現、語言表達等方面呈現出問題與狀況性。角色設計與塑造呈現出簡單性:盡管有意將董守貴老頭(老中農)的形象塑造得更多面,但因著意表現這一人物性格、素質、意識方面的問題,刻畫顯出生硬;互助組年輕人則被表現得相對簡單而過于理想化。在黨員董進明的塑造上,作品通過更為展開的互動過程,著重表現他能夠以耐心、寬厚態度對固執的守貴老頭展開教育、引導與感化。但同時,為突出立場性、政策認識與“斗爭”意識,這一角色從一出場就始終“正確”,沒有經歷東山那樣的自我反省,刻畫深度、厚度不足。
作品有關互助勞動與個體勞動的情境比照與互助勞動優勢的表現,也更多從年輕人的感受視角出發,沒有更真實貼合董守貴那樣的鄉村老輩農民的經驗感受。主題表現方面,為體現出更加鮮明的政治性,作品增加了更多直接呼應、傳達政策表述的言語(主要通過進明),但這些部分基本沒有真正貼合人物與情節,成為浮在作品表面的附加物。作品還在分家一節安插一位富農角色(進明舅舅)突兀出場,人物形象相當臉譜化,和作品其他部分沒有關聯。作品中有關人物的描寫和旨在烘托傳達人物內心狀態的景色描寫,呈現出狀態的不穩定與描寫方式的不一致,有些部分精彩,有些部分分寸把握失當、不能貼合人物心理感受或過于直露。{1}
《白楊樹》的寫作(1953年10月—12月)正值毛澤東對合作化的努力推動和“兩條路線”的表述開始發酵,《不能走那條路》發表后的評價與反饋也陸續出來{2}。這些因素對李凖的寫作構成一定壓力與影響。相較《不能走那條路》,《白楊樹》顯然存在“簡單化”與生硬宣講政策的問題③,在深入認識社會、具體表現人的方面沒有達到作者的自我要求和前作的水準。盡管如此,這部作品在很多方面依然具有分析思考價值。作者意圖在《不能走那條路》打開的視野、視點與思考基礎上,更加展開地表現互助合作引發的人與人的互動、變化{4}。
我想從作品相當耐心展開的互動過程入手來具體分析。
故事前四節,進明和年輕人努力使守貴轉變認識,卻沒有達到目的。在守貴的堅持下,進明一家與老人分開過。作品設計了“隔而不分”的情境:分家的方法不是兒子一家搬出去單過,而是在原來的院子中間打一道隔斷;父子倆的地也還是緊挨著。這樣,家雖然分了,但父子兩家仍出入一個院門,隔著院墻能即刻聽到對方聲氣;地雖然分了,但勞動時一抬頭就看到對方。雙方的勞動、生活形成對照:白天勞動時,一邊是活潑熱鬧的氣氛與高效率,一邊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象啞巴一樣”;下地回家,老兩口一邊冷冷清清,一天辛勞后無法親撫孫兒,只能隔著院墻聽兒子一家的日常生氣與歡聲笑語。{5}
在此情境下,守貴老頭兒展開了和年輕人間的“較量”。隨著情節的進展,這一人物呈現出更多面向:要強、勞作精心、技術細致、愛惜牲口,分家后依然處處替兒子著想,但對互助組的戒備心和成見也深⑥。作品的表現讓我們體會到,守貴自我中心的意識方式與固執狀態,使他更加缺乏感知他人的能力。守貴對家人的親情因而很“硬”:自認為關心兒子,實際無法體會兒子的感受,對家人的言行也近乎不通情理;他對別人的感受、理解和反應方式也很“硬”,以至陷入褊狹、帶有扭曲感的心態。另一邊,進明“……不信有破不開的木頭”,教育媳婦“咱爹是農民,他不是敵人,在他跟前耍不得那種‘骨氣”{7},在互動中能夠不被老人的態度、言行反應所牽制,對言語行為不近情理的老人始終體貼并耐心引導。
在接下來的互動過程中,雙方發生著變化(第8節)。年輕人鉆研種植技術,學習克制情緒,避免以簡單反對的方式回應老人,避免雙方情緒感受和矛盾的激化,同時抱著體諒、耐心的態度正面思考老人意識中的合理部分,認識到勤儉品質、他所要求的勞動態度、勞動技能值得尊重,從自身開始改變{1}。作者特別描繪年輕人在村莊中散發的活力與氣息:他們“生龍活虎”“車裝得揚頭撅尾,好象一只大獅子伏在車上一樣”。守貴老頭也在變。他說自己“一輩子不好和人拉扯”,但年輕人主動幫他拉泥后,他悄悄幫兒子割麥(不是幫互助組其他年輕人),他也注意到年輕人以新技術培育的麥子。但出于執拗和爭強好勝心理,他刻意和年輕人較勁,同時對老伴言語行為刻薄粗暴,使她又氣又累哭倒在地頭。同時,年輕人的善意勸解、幫助,以及他們勞動態度、勞動習慣的改變,使守貴開始改變對他們的觀感。
這部分深化著上一節展開的思考:由于性格意識的封閉、執拗,守貴很難平心接受親人和他人的善意幫助,反而產生扭曲的競爭心理。與互助組的“較勁兒”使守貴老頭身心緊張、失衡,以致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語行為,傷到多年艱辛中相互扶持的老夫妻間的情感。平日感知、溝通能力的欠缺,使得他扭曲狀態下的言語行為顯示出更強的傷害性{2}。從作品之前傳達的信息來看,守貴土地多、勞動技能強、有強牲口農具,在這些基本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即便年紀大、“腿笨了”,也不至于在勞動方面處于太大劣勢,這里的處理顯得牽強。不過這樣的處理意圖則在使我們清楚看到,狹隘固執的“自家”意識和對自我—他人關系成問題的理解,不僅影響到守貴與他人的關系,也對他自身和他身邊家人造成負面影響。
作品尾聲(第9節),互助組的好收成,兒子的體貼、耐心,年輕人的理解、轉變與幫助,老伴的哭訴,勞動、生活的孤單——在這些變化和感受中,守貴開始轉變。從隔膜、戒備、較勁兒和身心緊張中解脫,他的心變得柔軟。經歷這一番酸澀,他與家人、他人順暢的關系體驗應該會被他格外珍惜③。這一經歷應該也會引動他開啟自我反觀的意識和更積極感知、認識他人的意愿。“哪怕是再小的風吹來,它總要向山谷發出呼嘯,總要放開喉嚨給白楊樹村的人歌唱”{4},映襯出人們新的自我狀態與對他人的關系感受。作者同時點出,守貴更積極參與到互助合作之中、與他人形成更深的關系,還要經過很長的路:“人”就是這樣的,“……(再鬧)再想辦法打通思想。進一步總比退一步強。啥時候你想把大家想法弄得一般齊……”{5}。
作品對于互動過程的詳盡表現,顯示李凖在把握董守貴這樣的農民意識轉變的主題時,將焦點落在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過程、互動方式上。他著重觀察封閉的意識狀態對人的自我感受、自我狀態的影響,在此參照下,他意圖探究以建構良性關系為指向的人們間的互動,如何引導個人加深對他人的理解并在參照中自我反觀,進而帶動人們打破彼此成見、隔膜,對參與者的自我感受、主體狀態產生良性引導作用。盡管表現存在簡單、過于理想化的問題,但內中呈現的敏感與思路值得重視。在李凖后面的寫作中,這一觀察視角與路徑不斷獲得開展、深化。而如何在表現中帶入現實與人的復雜性,對作者來說是具挑戰性的任務。同樣值得關注的,是家庭開始成為作者觀察、思考互助合作問題的重要基點。這部作品中,成功的互助合作和勞動,被作者更深關聯于參與者新的自我狀態及家庭關系之中。
此外,主人公董守貴的形象塑造不盡理想,但包含值得認識的內容。守貴不像宋老定心思細膩、善于體貼人、注重人情禮俗,他意識固執、脾氣暴躁,言語易傷人,不顧及他人情面,并且“私”意識更重、與人交往互動的能力更弱、對他人和互助合作抱著極強防備心理與成見。這一人物同樣具有傳統自耕農的特點:勤勞節儉、有較強勞動技能,自尊自立、熱愛勞動、相信勞動,相信可以依靠自己勤儉致富,有家庭責任心、注重親情,抱有樸素的公平、公正觀念{1}。作品的表現保持了重要的分寸:盡管對互助合作有明顯隔膜、疑慮,守貴沒有主動貪圖、損害他人利益,他的算計心理出于保護自己正當利益的邏輯,并且他的意識狀態與其感知他人的能力不足有關。
作品同時引領讀者體察董守貴這樣的農民對互助合作的強烈抵觸心理是基于下列認識:互助合作難以做到公平、公正,難于合理照顧到參與各方利益(比如農忙時節誰家地先下種,就很難處理);合作雙方的基礎、條件不同,自家在大牲口、農具等生產資料方面占優、有財富積累、勞動技能強,而互助組年輕人缺少好牲口、勞動技能差(“糊涂”組),也不懂得愛惜牲口、土地,生產技能和生產效率低,合作讓條件好的一方吃虧。這些理解,加上性格執拗、缺乏感知他人的能力,更促使守貴老頭對互助組產生很深成見。在他的感受中,互助合作既不公平,也不公正,這是他對互助組成員不信任與算計心理的感受認識基礎。
貫穿在作品中的有關牲口的情節,體現出作者的人物理解。在小說中,牲口引發了老人和互助組年輕人最初的激烈沖突:為使老人感受到互助合作的益處,進明托大發給老人拉土,但當守貴老頭看到大發趕著自己的牛上坡,“一鞭子一鞭子好像都打在牛的身上,也好象打在他心上一樣難受”,加深了對互助組的成見。分家后,老人心里喜愛互助組貸款買來的牡牛,又擔心年輕人不會喂養、糟蹋了牲口。尾聲部分,老人開始轉變后加入互助勞動時,既心疼自家的牛,也心疼互助組剛買的小牡牛,舍不得讓小牛拉車{2}。讀者至此終于明了:老人對牲口格外體貼、愛護,是出于長年勞作艱辛和牲口結下的深厚情感。因此,守貴老頭最初無視大發的善意動機和缺乏經驗,推斷對方人品惡劣,不能共處(“都沒看看那都是些啥人!一個比一個的刀子還快,我一輩子就不跟他們拉扯!”③)。而大發因為不能體會到這一層經歷、情感而直觀判定老人刻薄,導致彼此矛盾加重。作者體察到,農民對牲口的在意、愛惜不僅出于物質層面的考量,還包含樸素而值得珍視的情感甚至倫理意識。
如何對待董守貴這樣“小農意識”強烈、對互助合作明顯隔膜的農民?在他們對互助合作的態度、感受、做法中是否有需要認真對待的因素?他們有轉變的可能么?可說這是作者通過《白楊樹》提出的重要問題。
《白楊樹》呈現出作者有關互助合作精神與實踐展開路徑進一步的感受與體察。這部作品讓我們體會到,互助合作不僅在生產方面,而且在家庭關系、日常勞動、生活氛圍與人的情感需要、精神感受等方面,帶來新的影響。在《不能走那條路》的基礎上,作品進一步啟發讀者思考互助合作在鄉村社會的推行過程可能引發社會、人的哪些方面、哪些點;哪些因素會影響到農民對互助合作的感知與接受;互助組織的利益分配、生產組織管理需要把哪些因素納入視野,可更有效調適組織內部的矛盾,引導參與者發展出良性關系。
三
將這一階段農村互助合作的實踐展開狀況與李凖的創作相互參看,可更多體會他思考、寫作所處的張力語境,也有助于打開有關那段歷史的更多思考。
兩作創作于1953年秋冬,正值總路線頒布、合作化發展提速、統購統銷試行等系列重要政策舉措密集出臺。1953年秋,互助合作運動已經歷初期發展、相對快速發展、調整整頓幾個階段(1953年春開始整頓),1953年10月、11月,毛澤東批評“反冒進”工作,指出為了防止農村貧富分化、幫助貧農提高生產水平和農民整體生活水平應大力發展合作社,并將農村的合作化進程與國家整體發展目標、社會主義目標聯系起來,強調生產關系的改變對生產力發展的意義。毛澤東的意見為中央接受,合作化從以整頓為中心轉變為提速發展。同時,統購統銷在全國范圍開始試行并導致1954年農村的緊張狀態,合作化實踐面臨更復雜的現實狀況{1}。在李凖這兩作的寫作時間(1953年年底),對農民封建“小生產者”意識和“資本主義自發傾向”的批判成為主導話語,農民是否加入互助合作被歸結為“走社會主義道路還是資本主義道路”的話語高度。
李凖的寫作一方面敏銳配合著互助合作運動的發展狀況、政策導向,另一方面體現出其相當獨特的現實體察與理解。兩作所探討的,是處于起步階段的互助組織:不僅物質條件弱,參與者合作意識的建立也非常艱難。將探討聚焦于合作化的意識心理,方便作者呈現對合作化實踐在現實中遭遇的復雜、緊張的感知。他在觀察、思考,在當時歷史情境和農民心理意識狀況與關系狀態中,互助合作可能引發社會哪些方面的反應、變化,農民對它的感知、認識關涉哪些方面、因素。
互助合作在建國初期的推行面臨復雜狀況。社會環境由戰爭轉向和平穩定,政府積極鼓勵發展生產,生產條件好的農民普遍認為傳統生產方式可以發家致富,互助合作的動力下降。過去時代條件下農民生活的不穩定性(如遭遇災荒、重病、無法獲得借貸),令農民更為渴求盡可能多地獲得土地來發家致富。《不能走那條路》借張栓的經歷點出小農經濟的脆弱:疾病、災荒、借貸渠道少、鄉村商業不穩定等因素,在當時很容易摧垮農民。在新的社會條件下,可以通過新的發展舉措有效應對這些問題,互助合作并不是有效克服這些問題、推動農村生產發展的唯一道路。從生產角度來看,互助組織生產效率的提高需要組織管理、生產技術等多方面、多環節的探索和相關資源的配合投入。互助組織在當時條件下確立自身生產優勢并非易事。事實上,農民更習慣于運用傳統方式和多年積累的經驗從事生產,條件好又善于經營的個體農戶的生產效率、收益比互助組織高,是高級社階段前一直存在的突出現象。對于多數農民,沒有明確顯示出生產優勢的互助組沒有太大吸引力。部分農村黨員在土改后也出現買地、雇長工、不愿加入合作社的現象。
合作化問題直接關聯的另一個重要前提是以階級理論為社會群體認定標準。在農村生產整體上升的趨勢下,依據經濟條件劃分社會身份的方式給農民的意識、心理帶來怎樣的影響,是觀察思考合作化運動的必要維度。建國初期,絕大多數農戶在土改后處于生產上升狀態:貧農獲得更多土地、開始具備發展生產的新條件,部分生產經營能力強的貧農快速轉變為“新中農”,中農則可進一步上升為富裕中農、富農,土改中減少土地財富的富農被“限制”發展、但依然有所發展。生產的上升意味著各階層的人員構成與相互關系處于流動狀態。同時,擔心因生產發展和財富增加而導致階級成分變化、成為政治上不利甚至被壓制人群,這成為農民,特別是富裕中農、老中農、新中農的普遍心理顧慮。土改過程多數地區實際剝奪富農自耕地的做法是對中農(特別富裕中農)和生產處于上升狀況的貧農的生產熱情、政治積極性也構成潛在壓力。這些狀況使合作化展開的現實背景更為復雜。
階級理論也被用來規定合作組織的基本人群構成與位置關系。“依靠貧農、聯合中農”“自愿互利原則”是土改完成后到高級社之前互助合作的基本政策。而如何真正做到參與者“自愿”和貧農、中農“互利”,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任務。貧農、中農在合作組織內的關系因前提性的位置設定和分配原則易存在矛盾。從階級理論出發,貧農因經濟狀況處于底層而被認定為是互助合作動力最強的核心“依靠”力量,獲得政治、組織方面的優先位置;中農的政治位置低于貧農,但互助組織的實際生產運行更多依靠中農的力量與資源。在資本投入方面,中農投入更多土地、牲畜、車馬等生產資料,但在分配上,勞動力優于土地等生產資料的分配原則意味著中農必須出讓更多利益。這不僅增加中農加入互助組織的顧慮,也在前提上為互助組織內部中農、貧農間關系的調適增加了難度。在互助組織內部存在利益層面不夠公平、公正,投入、分配等環節需要某一方做出讓步的前提下,怎樣有效調適各方矛盾,怎樣有效調動培養他們參與互助合作的意愿與能力,幫助參與者加深連帶關系,是眾多合作組織不能不處理的核心問題。
領導層在推動互助組織提高生產效率的同時,反復強調需要平衡中農、貧農關系,不應侵犯中農利益,切實做到中農與貧農“互利”,表明推行者意識到以固化的階級觀點認識農民、設定合作組織內部農民群體的政治位置帶來的問題,強調需要在物質利益方面給予中農群體更多公平待遇{1}。如果互助合作實踐不單純指向經濟目標而期待切實落實社會關系訴求,那在物質利益之外還需要哪些因素的配合,才可能更內在激發調動農民的參與熱情,更能切實朝向培養社會主義期待的主體?當時政策一再強調改變干部工作方式,樹立民主作風,對農民進行集體主義、愛國主義和“前途教育”{2}。這些的確重要,但在實踐過程調整哪些環節、做法能有效改變干部工作方式,有效深化干部的政策理解、同時增強他們與群眾互動的能力?如何切實培養互助合作參與者的民主意識?與集體、國家目標配合的相關觀念價值如何能夠有效抵達人心,促成群眾更積極地接受意愿?對于這些問題的認識與處理,需要建基于對農民群體、鄉村社會多方面狀況的深入體察。
李凖的創作幫助我們開啟有關這些問題的思考意識。兩作讓我們了解到農民的意識、心理與特定社會歷史狀況有很深關聯,并且農民對互助合作的感知不僅僅關聯于物質利益的考量,還可能與價值、情感、家庭關系、親情、人際交往互動方式(特別是干部與群眾)、鄉村公共空間的輿論和人心導向、周邊人的帶動、新的生活與勞動氛圍等因素相關。作品引導我們觀察,互助合作不僅影響到農村生產組織層面,還引動著農民家庭關系與生活、勞動氛圍的變化,影響改變著人們對自己、家人、周邊人們和所在鄉村社會的感受理解。
李凖體察思考農民與農村社會的視角,與他和夫人的家庭經歷有著深層關聯。李凖出生于“詩書耕讀”的大家庭,雖在時代變遷中境況日漸艱辛,但家中尊卑有序、關系和睦。李凖的父親是責任意識重、能夠隱忍擔當的家庭支柱。李凖自幼接受傳統教育,同時很早表現出關心人情事理和善于社會交往的能力。他15歲輟學后在洛陽車站鹽棧做學徒,17歲在麻屯鎮郵政代辦所工作,同時加入鎮業余劇團編寫戲曲劇本,并曾代不同身份的農民書寫家信。李凖夫人董冰出身鄉村底層,自幼目睹、經歷種種艱辛悲苦,遭遇兄弟姊妹離世、母親重病的經歷,很小就開始幫助母親做家務。董冰在解放前沒有條件識字,極少接觸新的文化與觀念,李凖鼓勵她識字讀書、多見世面,他們夫妻關系和睦。李凖不少作品的語言、人物、故事來自董冰的鄉村見聞與講述。這些經歷,使李凖有機會較深體察時代轉變過程鄉村社會、文化、習俗、道德、倫理等多方面狀況,構成他有關農村、農民理解的重要根基{1}。
攜帶著這些印刻在心的感受與經驗,李凖走入新中國。1948年年底,新政權接管洛陽,李凖“在豫西中州銀行(后改為人民銀行)當職員”,1951年“任銀行貨幣計劃股股長”{2}。李凖“聽到建立新中國的廣播消息……熱淚盈眶”,新的歷史使他激動、興奮。但他隨后經歷了一番坎坷。1952年春,李凖所在單位開展“三反”運動,李凖被指有貪污嫌疑,被批斗、隔離審查到同年“農歷六月”,后被解職。據董冰回憶,“那時候,運動搞得很兇”,李凖被推、打、“臉貼墻站著,不讓睡覺……一直站了四天四夜”,而他一直堅持自己的清白。失去銀行的工作,李凖曾想“去關西拉大糞、賣大糞”,后經去市委申訴,獲得洛陽市干部學校語文教師的職位(1952年9月開始任教)。也是在那個教職上,李凖開始寫作、發表作品③。
今天確知李凖這一段經歷的具體情況,使我們可由此體會,他寫作起步階段有關農民的體察與思考不僅包含對農村現實的敏感與觀察,還包含對自己建國初期經歷的轉化。了解到這些,也使我們更深感知,20世紀50年代上半段“人民共和”煥發出來的社會精神風貌與人心凝聚狀態,民眾參與國家、社會事務的高度熱情,人與人間深切的信任感與連帶關系,成為李凖此階段現實感受與寫作所依托的重要時代基礎。在這一時代背景下,國家賦予農民新的位置、價值與互助合作承載的社會理想,對李凖產生很深的精神感召。兩作呈現的體察農村社會和農民時的視點,對農民深切的“相信”和對有效感化農民方式的細膩探討{4},有關集體—個人、干部—群眾關系的思考以及作品映現的精神安實感,都映照出他這一核心時代感受。
兩作對于家庭的處理值得進一步思考。對家庭、親情的關注,顯示李凖著意體察新的社會變革過程對鄉村社會人際關系、家庭關系、倫理意識等方面帶來怎樣的挑戰與變化,對鄉村社會日常帶來怎樣的塑造與影響。作品也顯示,他并非將鄉村家庭關系、倫理意識作固化理解,而是努力通過農村社會、農民生活形態與意識心理的變化過程,看視它們在與其他因素的關聯碰撞、在新結構中的狀態與發展可能。“窗下偷聽”與“隔而不分”的情境設計借鑒于中國傳統戲曲,家先分后合、和睦團圓的結局處理也包含呼應民間社會的文化、心理積淀與訴求。但讀者不應據此認為作品是對民間心理的簡單認同。在李凖筆下,農民的家庭觀念與情感渴求包含著感通他人、連接到“公”“義”理解的經驗基礎,在恰當的價值引導和情境契機下,可以成為促成主體意識變化的重要因素{5}。李凖試圖將家庭關系和親情結構在互助合作引發的新的自我—他人關系感受和新的生活、勞動狀態中,使它們承載新的功能{1}。
《白楊樹》傳達出守貴老人對家人和自己的感知,是經由與互助組的互動、參照而被重新意識、反觀,并在對方的善意幫助和引導下發生變化的。老人封閉狹隘的“自家”意識不僅無助于建立更好的自我—他人關系,還影響到他與家人的關系(老人意識中最核心的關切)和他自我的狀態。經由與兒子、互助組的互動,守貴老人漸漸感受到原本自認為自己的做法是為兒子好、自己可以負起長輩的責任,但實際自己不了解兒子,對兒子和老伴的態度太粗暴了;他也開始體會互助組年輕人對自己是善意的。通過與老人的互動,互助組年輕人也獲得成長、改變。這樣的處理包含了作者有關互助合作問題的重要思考方向:互助合作契機可能引發參與者的自我意識、他人意識發生怎樣的變化,引發參與者與家人、他人間怎樣的關系變化。
作品有關家的表現包含作者更深層次的思考。在《白楊樹》的尾聲,進明看到時機成熟向娘提出合住,進明娘勸說兒子,如果老頭兒還不愿入組就依他,進明回答:“退出來辦不到!……我能不管你們嗎?只是得照著我這正路走!”強調需要同時照顧自己家和互助組的理解,不應被視為對當時互助合作政策的簡單應和,也不僅基于作者對農民在互助合作開展初期思想意識狀態(所謂“覺悟程度”)、接受能力的判斷。自家和集體應該共同發展并形成相互間的良性關系,這是李凖此后探討個人-集體關系的核心思路。在其后有關合作化題材的系列作品中(有關初級社的《孟廣泰老人》、有關高級社的《冰化雪消》、有關人民公社的《冬天的故事》和《李雙雙》),互助合作的范圍不斷擴大,越來越強的集體要求也對家庭關系構成挑戰。在此形勢下,家庭始終被李凖作為自我與他人、個人與不斷擴大的社會發生關系的中介,同時成為個人與他人、集體關系中具有一定自主性、可發揮調節功能的必要空間。在李凖以正面方式展開的把握中,家庭和親情成為個人與集體內具有張力的關系建構中發揮建設性功能的要素。
干部問題是李凖在創作起步階段的另一思考重點。在上面討論的基礎上,我還想討論兩點。首先,作者借助文學的方式努力深入人的意識、心理、精神、情感狀態,細膩體察人們在互動中相互觸發、引動、變化的過程。這樣的認知、表達努力推動我們感知:人是具體的,是在價值、觀念、情感等眾多層面因素的交互運動中的具體存在,在不同的社會情境、時勢中,人的表現會變化,不應以固化的階級預設先在設定具體的人;政治也是具體的,政治的實踐過程、觀念與規劃設計落到不斷變動的社會現實、落到具體的人的過程,也必然是具體、復雜的。現實不可能依照預先設想來發展,實踐目標也無法僅通過觀念灌輸、政策指導,依靠制度組織規劃得到落實。其次,兩作暗示互助合作需要改造的主體不僅包括農民,也包括干部。李凖顯然也有意使自己的作品具備“工作手冊”的功能,有意引導干部思考如何在具體且不斷變化的現實情境中認識農民、理解農民的“小生產者”意識;引導他們思考,在物質利益之外還有哪些價值、因素對于農民的實際生活、主體與精神構成具有重要支撐作用。
《不能走那條路》與《白楊樹》是李凖創作最初起步階段的作品,顯示出他對合作化深入鄉村過程引發的社會多方面反應以及其中人們意識、心理、情感細膩變化的體察與努力。兩作所開掘的觀察與思考的視野、意識敏感與基點,為他20世紀50年代中后期的寫作奠定了重要基礎。對李凖當年寫作的探究,也為我們在今天重新認識他的寫作所面對的歷史和這歷史中的真實經驗提供了重要線索。
作者簡介:莫艾,首都師范大學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十七年”美術及文學的社會生產。
①? 這一階段,合作互助運動經歷了反“保守”、快速推進與反“冒進”、調整鞏固的數輪階段性變化。
{2}? 指鄧子恢發表于1953年的文章《農村工作的基本任務與方針政策》。李凖:《我怎樣寫〈不能走那條路〉》,原載《長江文藝》1954年2月號,轉引自卜仲康編:《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 李凖專集》(下簡稱《李凖專集》),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73-74頁。
①? 李凖:《我怎樣寫〈不能走那條路〉》,卜仲康:《李凖專集》,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77頁。
{2}? 李凖回憶,宋老定這個人物是“合金”,融合了他的生活經驗,有他舅父的影子。李凖還將他“在解放前……小時候看到的情景”安排在宋老定身上:氣憤于兒子兒媳不體會他買地置業的苦心,老定一氣之下去鎮上喝羊湯,但卻舍不得買肉,就著從家帶的饃來吃。(李凖:《從生活中提煉》,1959年,收入《李凖專集》,第17—18頁)當年眾多評論稱贊這一刻畫真實表現出農民的儉省樸實,非常感人。
{3}? 張栓決心賣地的動機不僅想換來繼續做生意的本錢,還因“妻妹夫見天來要賬,連襟親戚,惹得臉青臉紅,他也不想再說軟話……”;他因為擔心借錢的事使宋老定難堪而有意回避和老定照面;故事尾聲,張栓在東山的引導下說老定是“直心人”,將他認作和自己父親共患難的長輩。李凖:《不能走那條路》,李凖:《不能走那條路》(短篇小說集),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年版,第1頁。
{4}? “游民”問題產生于中國近現代史的結構性狀況,為近現代鄉村社會的重要現象。從1920年代末期,共產革命開始探索如何對這一群體進行有效轉化。新中國后合作化的初期發展階段再次面臨如何對待這一群體的問題。1952年7月中央在回復西南局什么人群可加入互助組時,指出“過去有許多經驗證明,把游民二流子放在互助合作組織中更便于改造他們,使他們迅速學會生產”,同時不應把“某些染有不良習慣或有某些缺點的勞動人民與游民混淆起來”,將之“排斥在互助組織之外”。《中共中央批轉西南局關于小土地出租者等成分的人可否參加互助組的意見》(1953年7月24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農業委員會辦公廳編:《農業集體化重要文件匯編 上》(1949—1957),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2年版,第61、62頁。
{5}? 李凖:《不能走那條路》,李凖:《不能走那條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年版,第11頁。
①? 據李凖夫人董冰回憶,這是李凖母親聽到的村民的真實對話。這一表達不僅生動,還透露出農民的重要意識、心理。董冰:《老家舊事——李凖夫人自述》,上海:學林出版社,2005年版,第154頁。
{2}? 宋老定在地里看著田野里的秋莊稼,看到“跟前的一塊高粱,穗子撲棱開象一篷小傘,綴滿了圓飽飽的象珍珠一樣的果實”。李凖:《不能走那條路》,李凖:《不能走那條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年版,第12頁。
{3}? 同上,第3、4頁。
{4}? 同上,第15—17頁。
①? 小說開篇生動表現出土改后生產發展、部分農民的物質生活條件獲得改善后渴望置業發家,同時謹慎觀望政府政策舉動的鄉村氛圍與心理。在此氛圍中,村人的焦點集中在宋老定,因為他家有條件買地,但他家又有個“公家人”:老定的大兒子東山是共產黨員、互助組骨干。
{2}? 李凖:《不能走那條路》,李凖:《不能走那條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年版,第18頁。
①? 李凖:《不能走那條路》,李凖:《不能走那條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年版,第18頁。
{2}? 同上,第6頁。
{3}? 當年曾有評論者指出東山起初做法存在的問題:沒有經過宋老定的同意,就想做主把做木匠的弟弟匯來的錢借給張栓,顯然不尊重老定、會激怒老定;東山那時也沒有像后來那樣發動大家一起幫忙,而是要求宋老定全部承擔起幫助張栓擺脫債務的任務(借給張五十萬元),也不合理。振甫:《評李凖〈不能走那條路〉》,《語文學習》1956年第3期。
{4}? 李凖曾在1959年的一篇創作談中說,作家從生活中汲取、提煉素材“仍然必須是以生活中的某些事實和現象作基礎”,這一能力是對作家“生活觀察能力的考驗”。他并以《不能走那條路》《孟廣泰老頭》的人物塑造為例,說明作家需要對所表現的生活努力進行準確把握,在此基礎上“學會虛構,善于正確虛構……使自己的豐富想象,得以舒暢如意的發揮”。李凖:《從生活中提煉》,原載《奔流》1959年第5期,轉錄自《李凖專集》第14、15、19頁。
①? 有關如何理解中國人基于深厚傳統形成的交往心理、行為特點,這些因素在1960年代初期社會主義集體建設經驗中曾發揮的作用和它們在當代條件下的可能,賀照田老師在《如果從儒學傳統和現代革命傳統同時看雷鋒》一文中有深刻闡發。見賀照田、陳明等著:《人文知識思想再出發是否必要?如何可能?》,臺北:臺灣社會研究雜志社,2019年。
{2}? 在“文革”剛剛結束后談及此作時,李凖肯定自己當年的作品“主題是從生活中來,人物也是從生活本身創造出來”,強調作家需要“研究社會投向每一個具體人的烙印”。李凖:《從生活出發》,《光明日報》1978年6月17日。
{3}? 作者在篇末注明“一九五四年元月九日改完于洛陽”,李凖:《白楊樹》,李凖:《不能走那條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年版,第45頁。
①? 主人公董進明回村后動員年輕人時,說發展互助組“什么是好條件?無非是有人、有地、有毛主席領導,再加上你們這幾個青年團員”。李凖:《白楊樹》,李凖:《不能走那條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年版,第23頁。
①? 人物描寫方面,開篇守貴、秀榮(媳婦)見進明的描寫方式和作品其它部分不同,讓人感到沒有貼合農民的心理、感受與表達方式(當然,這也透露出作者嘗試借鑒新的資源、手法來表現農民新的情感狀態);另有些段落的描寫顯得夸張、生硬,如結尾部分守貴得知進明同意與他們合住后的描寫:“突然守貴老頭由外頭跑著回來,一進屋‘嘩啦一腳踏在洗臉盆里,盆里的水象箭一樣飛濺的滿屋都是”。景色描寫方面,某些段落透露出精神的飽滿、安實感與清新狀態(如“麥苗喝足了雨水以后,太陽一曬,就象手提著一樣齊忽忽地長了起來”“南風順著金水河岸飄蕩著,河兩岸的麥田象一片湖水一樣翻動著金色波浪。三月黃的大麥已經熟透了。看著,看著,小麥也快該收割了”),某些部分(如結尾)的表達則過于觀念化、意涵單薄。(上述引文見李凖:《白楊樹》,李凖:《不能走那條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年版,第44、34、37頁。)
{2}? 《不能走那條路》發表后最早的評論在作品理解、評價方向上有或大或小的差別,但都認為對共產黨員東山的塑造不夠理想、黨員和黨組織的力量不夠突出、對張栓的批判不夠充分、矛盾斗爭表現得不夠尖銳等。可參1953年底到1954年年初蘇金傘、李琮、康濯等的評論和此間報刊發表的讀者讀后感。
{3}? 馮牧在1960年評價《不能走那條路》和《白楊樹》是李凖“最初兩篇產生了廣泛教育作用的作品”,同時指出董守貴和進明的“個性還不是豐滿的”,《白楊樹》“對于集體化思想與個體農民思想之間的沖突的描寫,還遺留著某種簡單化的痕跡”。馮牧:《在生活的激流中前進——談李凖的短篇小說》,《文藝報》,1960年第3期。
{4}? 《白楊樹》的篇幅比《不能走那條路》長近三分之一。
{5}? 這一情境中不同勞動氛圍和人物心理的比照,更多是從年輕人的心理感受出發的。
{6}? 看到年輕人用大車拉污泥,守貴心想他們不會照顧兒子,看到事實后又對老伴說“你等著看,秫秸一割狼就出來了”;年輕人主動幫他拉泥,老頭以為他們借機把他地里的泥“糊涂”走了。李凖:《白楊樹》,李凖:《不能走那條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年版,第35頁。
{7}? 同上,第34、37頁。
①? 在作品中,“小姑娘”鳳英心思細膩、善解人意,是有很好觀察、理解與溝通技巧的村莊青年積極分子。她對鄉村的具體情況較為熟悉,與老人有互動經驗,能夠尊重、體貼老人的心理,注意互動的方式方法。比如,拉麥時,鳳英“悄悄”對大家說先拉老人的麥,并囑咐:“大家可得仔細點,你們看守貴伯兩只眼往這里瞅著哩!”年輕人“互相使著眼色……哪怕是一個麥穗也要拾起來”。大發背后學著守貴老頭的“姿勢說‘我一輩子不好跟人拉扯!”被鳳英“瞪了……一眼”。李凖:《白楊樹》,李凖:《不能走那條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年版,第40、41頁。
{2}? 為了搶在互助組前面收割完自家的麥子,老頭讓老伴連夜蒸饃,第二天一早和他共同下地,催促她快干,罵說:“你是死人,你就不會快一些!”“要你吃飯騰鍋哩!”老婆“再也忍不住,就把鐮把一扔說:‘我不是牲口!累死累活跟著你起五更爬半夜,你就不怕把人累死了!說著就哭了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對大家說:‘他整天象吆喝牲口一樣吆喝我,我也是五六十歲的人了。昨天在北地拉麥,他叫我踩車,有兩杈沒裝好掉下來,他就拾個石頭向我扔來……守貴老頭……只恨地下沒有縫不能鉆進去。”同上,第39-40頁。
{3}? 小說結尾,互助組大家耙地,“一下子套了四犋牛,守貴老頭趕著自己和兒子的牛,心里癢癢地,跟在最后邊,他看著八只牛拉著四輛馬車,在黃土路上走著像趕會一樣,他第一次感覺到在一塊做活的愉快”。(同上,第45頁。)如果作品的表現更加飽滿、有力,“隔而不分”的情境裝置與“隔而不分”的情節,可能引動更為深遠的發問:新的生活與勞動,是否、如何能夠使人們之間發展出更深、更廣的情感、心意連通?
{4}? 同上,第3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