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工商學院 文法學院,福建 福州 350715)
英國著名作家赫伯特·喬治·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和法國科幻小說家儒勒·凡爾納(Rule Verne,1828-1905)共同被譽為“科幻小說之父”。威爾斯的科幻小說以科學知識為基礎,不但激發讀者對科學探索的興趣,而且側重引發讀者對社會深層次問題的思考,對后世的科學研究和科幻小說的發展都有深遠影響。小說《隱身人》作為他的代表作之一,一經問世便引起社會廣泛關注,威爾斯通過犯罪心理學敘事的方法,解析主人公格里芬發明隱身藥水前后的犯罪心理及動機,剖析他從一開始專心從事科學研究到違背人性的犯罪心理的轉換,再到視人命為草芥,隨意犯罪,最終毀滅自己的心理歷程。小說通過對格里芬心理變化的描寫,既闡釋科幻小說不同的一面,也暗示了人和科學、人和犯罪之間可能存在的威脅。
犯罪心理學是研究那些與犯罪相關的心理現象和心理因素的一門心理學學科,具體來說,它是運用心理學的基本原理和方法探討行為人在什么樣的心理狀態下,又受哪些心理因素的影響而實施的嚴重危害社會的犯罪行為。[1]一些冷血、無情、兇殘的罪犯往往在早年的成長過程中普遍缺乏親情或感情的關懷,尤其缺少與父母的交流,以致于他們排斥或反感與家人進行真誠的溝通。誠然,那些從小就沒有被人愛過的青少年,在他們成年之后是很難主動去愛別人,這就是人先天社會化缺陷所造成的問題——缺少愛。格里芬的犯罪從開始預備、實施、到完成,甚至在他犯罪之后,為逃避社會責任的追究而進行的一系列行為,都清晰地勾勒出他的心理演變和轉化的全過程,不難發現其犯罪心理生成的影響因素。
首先,青少年成長期缺少良好的家庭教育。童年缺乏父母或其他家人的關愛和關心,長大又沒有人給予正確的引導,即使是一位優秀的科學家,人生中沒有正確的引導,也可能給社會帶來巨大的災難。早在一百多年前,意大利的犯罪學創始人龍布羅梭(Lombroso,1835-1909)就曾提出“研究和理解犯罪之前,必須首先了解犯罪人”。[2]小說《隱身人》沒有提及到格里芬的母親,只提及了他的父親是怎樣被格里芬逼死的,根據格里芬的心理狀態,可以推測有兩種心理問題引發他的犯罪:一是由社會化障礙引發的犯罪(犯罪人格犯罪);另一種是由心理障礙引起的犯罪(心理問題犯罪)。格里芬終日沉浸在學術領域的研究里,忽視了和其他人的溝通,他只是個高大、體型比正常人魁梧的男人而已。從他和房東老太太、霍爾太太等人的對話中不難看出他存在一些交際困難,沉默寡言,對他人的主動溝通顯得不耐煩,以及他因為“隱身”帶來心理上的負擔,使他只能獨自默默隱藏自己的“秘密”。
其次,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缺乏社會的關心。犯罪人在童年就沒有感受到來自社會的關愛,這可能會影響到他們的一生,社會也可能會為此付出代價。人后天社會化缺陷所造成的的影響,小到微乎其微,大到產生嚴重的社會危機。小說《隱身人》隱晦地提及了格里芬由于先天生理上的病痛給他本人帶來的煩惱,他患有白化病,被人歧視,受盡人間冷暖,他在心中暗自發誓要成為一個偉大且令人瞻仰的人物的同時也埋下了一顆犯罪的種子。格里芬沉迷于隱身藥水的發明實驗中,封閉了自己三年,孤僻的性格加劇了他人倫情感的嚴重缺失。在小說故事結尾,格里芬被村民打死后顯現原形——頭發和眉毛都是白色的、雙眼就像紅寶石一樣,這與年齡沒有關系,而是因為他本就是個“羊白頭”。當他被眾人打死時,赤身裸體和悲憤不甘的表情,還是引起讀者的惻隱之心,使人們在懲罰犯罪之人大快人心之余不免增添幾分憐憫之情。
最后,從犯罪心理學角度看,人犯罪心理的生成還有一個潛伏期,當達到一個爆燃點的時候很多負面的情緒就將爆發。縱觀格里芬的整個犯罪心理的演化過程,如果他本身敢于面對是非、不鉆牛角尖、正視自己先天的缺陷、放下自己的高傲的尊嚴,或許結果就截然不同。他的暴殄行徑正是他本人人格缺陷埋下的禍根,是人某種畸形心理在某種條件下的釋放的集中表現。
《隱身人》主人公格里芬是一位物理學天才,通過長期的實驗,他發明一種方法可以把人體的折射率變得與空氣一致而造成“隱身”的效果。他原本可以與其他科學家一起合作,向世人公開和傳播他的成果,幫助那些需要隱藏某些生理缺陷的人。但是,由于自卑、過強的自尊心以及利欲的驅使,格里芬濫用“神奇的魔力”,與世人作對,襲擊毫無防備的人們,害人性命。此外,他還惡意制造各種恐怖事件,給社會帶來極為不穩定的恐慌氛圍,格里芬從天才走向死亡的每一步,都深深烙上人犯罪心理形成、發展的主要印記。
當格里芬只是一名刻苦鉆研、埋頭研發隱身藥水的科學家時,他的生活幾乎只有科學實驗,并沒有什么犯罪想法,他唯一擔心或提防的是他的導師竊取他的實驗成果,他小心翼翼地進行科學研究。在實驗室工作時,由于資金的缺乏,格里芬束手無策的時候,他偷盜了別人寄放在他父親那兒的錢,使得父親無路可走,唯有自殺可以解決問題。換句話說,格里芬的實驗間接逼死了自己的父親。從他對肯普敘述這件事的談話:“我偷盜了一位老人的錢……對于我父親的死,我絲毫不感到惋惜,在我看來,他只不過是成了自己愚蠢感情的犧牲品。”[3]看出他對父親非常冷漠,好像死的只是一個毫無關系的陌生人。當格里芬發現,雖然他已經掌握了使用藥水把人隱身的秘訣,可是還沒完全掌握要領,他不會把隱身的人變回來。此時,連續四年的緊張工作已經使他筋疲力盡,甚至使他到了沒有任何力量和絲毫感情的地步。他想要找尋最初開始研究時的熱情,恢復那種為了發明創造不惜一切代價的欲望,結果卻徒勞無功。只要隱身藥水能夠實現成功,格里芬對親情、對友情等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急需一筆資金,完成了他的實驗,實現他為此苦苦奮斗的目標。當白貓在陣陣痛苦的呻吟聲中隱去了身形,面對此情此景,格里芬不僅毫無憐憫之情,有的只是試驗成功后的喜悅。格里芬意識到實驗即將成功,他服下了可以除去血液顏色的藥水,他感受到他的皮膚在不停灼燒,胃里的食物在猛烈翻滾。即使此時格里芬渾身上下痛苦難耐,可他還是緊咬牙關,死一般地躺在那里。這時,他才明白那只白貓為什么在施用隱身藥水后發出那般痛徹心扉的慘叫。
格里芬隱身藥水的實驗最后終于成功了,但這建立在被隱身的人或動物必須忍受極度的痛苦之上。實驗進行到后期時,格里芬的內心卻充滿對生命的漠視,等同于一個殺人如麻的殺人犯一般。他為了逃離實驗的地方,放火破壞了一切,在他隱身的那一刻,一個人所有的陰暗面都涌了出來。為了永絕后患,防止其他人破解他的機密,他毅然選擇通過燒房子來消滅痕跡。格里芬隱身之后,覺得世界上已經沒有什么東西能約束得了他了,為了一己私利,毫無做人底線。此時,格里芬的犯罪的心理開始逐漸顯現出來,價值觀開始扭曲,思想和行為有些已脫離正常,道德和社會秩序意識也開始逐漸喪失。
此時,格里芬自我分辨是非的能力已經基本喪失,他走在街上,深信這看不見的身體會給他創造了非常有利的條件。他的腦子里頓時涌現出各種狂妄、驚人的計劃,現在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去做這一切了——捉弄別人,嚇唬別人……然而,惡劣的環境使格里芬不得不低頭,為了繼續生存,他要吃飯,要有棲息之所。所以,他毅然決定去“奧姆寧”百貨公司盜取東西,不幸被發現后倉忙逃了出去,最后在一家沾滿蠅屎的骯臟老式小鋪子安身。由于老板疑神疑鬼,嗅覺聽覺十分靈敏,發現了些許異常,于是格里芬再次毫不客氣的出手,把老板給打暈,堵住了老板的嘴,并用被單把他扎了起來,不管其死活。他就是在盜竊、搶劫,就是在犯罪,但是這時候的犯罪對于他來說只是一件小事,只是他為了生存的唯一選擇。
格里芬隱身之后躲避世人的舉動,以及在這過程中對他人造成的傷害,一步步將他帶入犯罪的深淵。起初,格里芬為了更好地研究隱身藥水的解藥來到一個偏僻的小村莊。他到旅店時,只想一個人獨處一段時間,但是他古怪的造型和脾氣引起了村民的好奇心,想知道關于這個陌生人的信息。村民的好奇心讓格里芬感到非常不安,使他缺乏足夠的安全感,加之他的脾氣十分暴躁、易怒,又不給人好臉色,村民也感到些許恐怖,就紛紛避開了他。格里芬就這樣安穩地過了幾個月,他原本只想安安靜靜地研究怎樣才能使自己顯形,卻因霍爾太太一直催促他交房錢,無可奈何再一次隱身去牧師家偷錢。
從犯罪心理學看,由需求引起的犯罪心理生成的機制是:當需求被人所意識到,并且與具體的滿足手段或行為互相聯系時,那么就會產生內驅力推動個體去實施犯罪。[1]這樣的犯罪無一般人常有的悔恨、懺悔之心,并且容易重新犯罪。由于匆匆離開,格里芬來不及做好掩飾,被早起的霍爾夫婦抓了個正著,周圍人的質疑和起哄聲使他惱羞成怒當場脫去衣物,自己揭發了隱身人的身份,村民害怕得四處逃離。此時,格里芬不僅沒有偷竊的羞恥感,還十分享受眾人害怕時驚恐的表情。他跑出村莊后,試圖控制流浪漢馬弗爾當腳夫,威脅馬弗爾要是不聽從于他,就殺了他。格里芬的犯罪心理開始逐漸膨脹,已經不顧及他人的生命,利用一切手段來達到他的目的。但馬弗爾還是背板了格里芬并偷竊了他的筆記本和錢,這使格里芬更加的憤怒,開始了他一步一步的報復。
犯罪的終點必然是懲罰。任何犯罪行為的產生必然要受到各種心理因素(如需要、動機、態度、價值觀、自我意識等)的影響,以特定的心理活動(如認識、情緒、意識等活動)和心理特征(如性格、能力等特征)為基礎。[1]格里芬的犯罪心理從開始的小打小鬧、捉弄、偷竊上升為了殺人報復,但他并沒有得逞。可以看出,一個人的犯罪心理是由需求引起的,因為人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永不滿足。眾所周知,人之所以會犯罪都是為了追求物質上的需求和各種享樂,是一種放縱自我和任性的表現。過度地放縱自己,一旦被束縛就會產生報復的心理,報復心理就轉化為殺人的動機,往往犯罪動機就能反映出犯罪人的主觀惡性。
因為導致人的各種心理沖突的表現有好幾種:有源于人際的沖突,有源于理想和現實的沖突,還有源于觀念和欲望的沖突。有些人就在一時的心理沖突下(心理障礙)發生危害他人的行為,甚至是犯罪行為。[4]當格里芬打算向開普尋求幫助,想利用隱身的優勢建立一個黑暗恐怖王國,進行統治世界的目標時,開普發現格里芬已經失去了理智,在理性、理想、觀念、品行等方面都和自己有很大的差異,所以他一邊穩住格里芬,一邊給艾荻上校送信告密,不愿與他同流合污。被格里芬發現后,開普倉惶逃跑,雖然最后成功脫離危險,但還是時刻面臨著格里芬的報復。為了逼出格里芬,開普制定了一系列的計劃。就在格里芬無處可去的時候,有個老頭發現格里芬手里的拐杖在空中漂浮很是神奇,并沒有意識到是隱身人。當時格里芬的犯罪心理只是有目的的犯罪報復,而老頭跟在他身后的這個行為激怒了他,使他沒有了耐心,直接打死了那個老頭。
至此,格里芬故意犯罪的心理是以從故意傷人到有意殺人再到肆意殺人方式發生變化,其犯罪心理程度達到了極致。他犯罪的心理越陷越深,使他無法擺脫隱身帶來的麻煩,簡直是瘋了,這直接導致了他悲慘的下場。
從犯罪心理學看,一個人的不同的犯罪行為與其不同的心理形成機制密切相關,犯罪行為會通過一個人的認識、情感和意志等造成的心理活動而產生。犯罪心理的形成、轉化需要一個過程,要防止犯罪心理付諸行動,不可忽視對各種犯罪心理之間的相互作用和影響的深入的研究。犯罪心理往往是和欲望、能力相掛鉤的,當一個人有一定能力的時候,隱藏在人本性中的犯罪心理慢慢浮現,人的欲望將被無限地放大。《隱身人》這部小說是以前瞻的科幻小說情節為人所熟知喜愛,但它從犯罪心理小說層面也能通過對人的意識層和潛意識層的細致描寫,輔以縝密的邏輯來安排和構建犯罪敘事。犯罪心理小說充滿懸念和節奏感的敘事風格是吸引讀者的法寶,這也和科幻小說在某一方面的寫作手法有許多共同點[5]。格里芬秘密進行隱身實驗,其實驗成功之后的心理狀態和行為完全與社會格格不入。他公然在社會上制造各種矛盾沖突,甚至妄圖建立一個屬于自己的恐怖王朝。對格里芬犯罪實施的記錄,正符合小說作者威爾斯在創作時從描寫人類對自然規律的違背轉變到直接對社會規律的宣戰的意圖,同時小說還揭露了社會某些成員與整個社會群體存在不可調和的緊張關系,甚至到了魚死網破的地步。
格里芬人生悲劇的根本原因就是他把科學當作犯罪的工具,因為有了隱身藥水,他覺得“不論做了什么事,造成了什么樣的后果,他都不在乎,無非就是脫去衣服,隱個身罷了”。[3]在整個犯罪的過程中,為了實現不正常的復仇犯罪心理,在隱身藥水的幫助下,格里芬直接無視了社會的法律和倫理道德,肆意犯罪,損害他人利益,甚至拿一個人的寶貴生命當作玩笑。格里芬在報復肯普的時候,開槍殺死了艾荻上校,卻在追趕肯普時,被眾人合力制服,被群毆致死。他的內心是不甘的、悔恨的,他不甘還沒有建立他的恐怖王國就已經死去,他的研究成果還沒有被世人所知道,還沒有記入史冊、讓世人仰望;他悔恨自己的欲望和野心使他落得如此下場,如果還能再來一次他肯定不想再成為一個怪異、恐怖、人人喊打的隱身人。
《隱身人》這部作品雖然也批判了普通民眾由于無知而不能給予隱形人以合理的同情,最終導致了他與社會決裂的悲劇。但它最主要說明的主題還是:社會倫理道德不能出現權力的真空,否則便會產生嚴重的混亂和罪惡;科學技術如若運用不當非但不能給人類帶來幸福,反而會導致人性的扭曲,把人類變成一種沒有感情、冷酷自私的研究機器。格里芬的“隱身”實際上是把自己置于一所沒有圍墻的監獄。隱身術很有用,但卻無法讓人隨心所欲地利用。格里芬可以隱身,但卻無法把人類文明的任何創造物一起帶入隱身世界,因為工具是文明的造物,而文明與隱身所象征的百無禁忌的狀態是格格不入的。“文明”無法隱身,一個經過文明教化的“人”也無法隱身,隱形人在隱身之后已經相當于放棄了人類身份。“隱身”所象征的脫離倫理道德,為所欲為,正是人區別于動物的本質屬性所在,所以,隱形人拋棄了人的本質屬性后就不再是人。隱形人只懂得用恐怖手段,憑自己好惡決定他人生死命運,這只能激發群眾的集體反抗。[6]
隱形人發明的隱身術除非他死,否則他根本無法真正回到社會中去,這個情節暗示了一個人一旦選擇跟這個社會對著干,便沒有回頭路,即使他某天發現了這樣做的沉重代價他承受不起,他也已經深陷泥沼而無法自拔。所以,一個人,尤其是青少年成長的過程缺乏家庭的關愛,長大時卻沒有正確引導,會導致他們對人生觀、價值觀和犯罪觀念沒有清楚的定義,極有可能會走上歧途。即使是身心健康、日常的交際和心理活動都比較正常的人也而能會偶染“心理疾病”。如今,人們對于心理疾病的重視程度不是很高,對于生活中的生理疾病,人們一旦發現,就會主動的去求醫問藥;然而對于“心理疾病”卻不同,人們往往意識不到自己患有精神的疾病,甚至自欺欺人,不愿別人提及自己的缺陷,忌諱這個話題,不敢勇于面對,不去治療。若是我們對身邊的人漠不關心,或者置之不理,抱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那么個人的心理問題最終可能會導致危害自己、他人、社會的導火索。[7]在小說《隱身人》中,作家喬治·威爾斯警示世人:在一個失去人性和理性的世界中,科學的成果非但不會造福于人,反而會危害社會。人性中的自私和罪惡會使一個有才華的科學家走上墮落和毀滅。[7]
眾所周知,死亡是惡性犯罪的終點,格里芬生命的戛然而止,代表其犯罪行為的終止。從犯罪心理學視角剖析一個卓越科學家從成功到毀滅的整個過程,一方面可以看出在經濟、科技尚不發達的社會,犯罪的研究還沒那么深入、全面,對犯罪產生的精神原因探究不夠深入;另一方面也揭露了當時社會對優秀、有能力的科學家關心的不足,當他們遇到困難或不被公眾理解時,他們沒有得到社會有力的支持。格里芬這個人物的犯罪心理最終可以歸納為這么一句話:成功于隱身,犯罪于隱身,死亡于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