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丹
長期以來,在中國文化傳統中“重學輕術”思想嚴重,清末“實業學堂”和之后的“職業教育”也似乎都是“舶來品”,與中國本土文化傳統缺乏有機銜接。1866年,福州船政學堂作為近代中國職業教育的肇始,由于教學內容和教學方式均采自西洋,雖算是晚清發展軍事工業救國圖存的重要舉措,但終究沒有從本土文化的角度,為中國職業教育(實業教育)的發展樹立起文化自信。當前,職業教育作為“溝通教育與職業”的教育類型,在中國的發展仍缺乏本土文化支撐。
世界文明史上,理想主義與實用主義總是相生相長,形成一種“文化雙生”的現象。春秋戰國時期的儒家和墨家,也構成了這樣一幅雙生圖景。儒家重視個人內在修養,提出“君子不器”;墨家注重發展物質生產改變社會現實,強調培養“天下器”[1]。然而,由于多種原因,曾經與儒家并稱“顯學”的墨家,在興盛一時之后長期沉寂于歷史,直到20世紀初期,在實業救國思潮興起之后,墨子的諸多思想才又逐漸為世人所“發現”。今天,依靠創新驅動發展,以科技進步推動經濟社會轉型升級,已經成為我國的重要發展戰略,墨子的科技思想及教育理念的重要價值日益顯現。進一步挖掘、整理、研究這一傳統文化的瑰寶,尋找發展實用教育的理論支持與文化自信,顯得尤為迫切。
墨子是中國古代較早提出實利教育的重要人物。墨子實利教育思想的產生,與其生活的年代及社會背景有著重要聯系。不少墨學研究者認為,墨子是小生產者的代言人,因為小生產者不能代表生產力發展方向,所以墨學未能得以發揚光大[2],這一觀點以現代社會分工批判古人難免有失偏頗。任何時代的“顯學”,一定是符合了當時經濟社會發展某種較為廣泛的需要。戰國時期并稱顯學的儒墨二派,分別代表著不同社會階層的思想并得到廣泛擁護。相比孔子作為氏族貴族的代言人,墨子是這一時期新興國民階級的代表,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言人,其實利教育思想由來。
考證墨子的生活年代可以發現,墨子是戰國時期新興國民階級的代言人。盡管具體生卒年不詳,但不同學者均認為,墨子生活在戰國時期。如任繼愈先生提出,墨子大約生活在公元前480-420年[3],清末學者孫詒讓提出,墨子生于公元前468-378年[4]。從春秋到戰國,是中國社會實現從奴隸制度向封建制度轉變的重要歷史時期。由于鐵制農具和牛耕的使用,荒田大量開墾,農業生產力快速發展。土地私有制開始出現,下層勞動者積極性高漲,社會生產蓬勃發展,不僅帶來了“百工”興起,手工業發展走向專業化,同時刺激了商品流通和交換。經濟基礎發展之后,一個新的社會階層——國民階級開始形成[5]。這一階級主要由當時的小手工業者、自由民、公社農民和百工商賈組成。墨子正是從這個群體上升為“士”的,由于這樣的出身,在“士”這個“流品復雜的階層”中[6],墨子處于較低的地位,對于技術應用和謀生的理解,自然也就與那些衣食無憂的“士”有所不同。墨子“將國民之中的自由民、奴隸、手工業者和公社農民、百工商賈等,和氏族貴族的親近者看成對立的階級,從而同情國民階級”[7],可謂國民階級的代言人。
如何理解戰國時期的國民階級?這個階級首先是生產力得到解放的階級,他們擁有一定的生產資料,創造物質財富的積極性高漲,《墨子·非命下》曰,“強必富,不強必窮。強必飽,不強必饑。”[8]從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生產關系的發展帶來了生產力的快速發展,國民階級正代表著當時先進生產力的發展方向。在氏族貴族看來,這一時期禮樂崩壞,人們“好勇疾貧,亂也”。而國民階級站在氏族貴族的對立面,積極提倡生產勞動創造財富。侯外廬等人的研究指出,墨子堅持著國民階級的立場以反對氏族貴族,“相當于今天所提到的國富民強,其內容實質上在于承認資本家之富,以反對封建社會的財產關系及其支配階級。”[9]因此,墨子不僅是小手工業者的代表,更是戰國前期先進生產力的代言人。正是這種“氏族紐帶將斷,國民階級出現”的社會背景,孕育并產生了重視創造物質財富的墨子及墨家學派。
從這一角度可以看出,儒墨之爭,其實是一種階級矛盾的反映,是新興的國民階級在經濟基礎得到夯實之后,向氏族貴族爭取政治權力的反映。孔子和墨子創立的“顯學”,正是站在不同階級立場形成的不同學派。孔子站在同情、維護氏族貴族的立場,提出了其“儒家”思想,強調仁義禮智信;墨子則站在國民階級的立場,提出“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的思想,強調實利。
墨子是中國古代較早注意到生產力發展與政治穩定和百姓幸福的關系,并進一步注意到科學技術學習對于發展生產力的作用。墨家學派積極勸人發展生產,并由此提出了專家治國的政治思想和重視科學技術學習的職業技術教育思想,為人類社會發展貢獻了寶貴的智慧。
墨子強調實利主義,從學的資格、學的范圍、學的意義、學的內容等諸多方面,形成了與儒家教育不同的教育制度,成為我國實利教育思想的鼻祖和源頭。追根溯源,墨子的許多思想,對當前實利教育仍有積極的啟示和指導意義。
首先,職業技術教育同樣可以培養“天下器”。近代中國,竺可楨在浙江大學曾經發表講演,呼吁大學應該培養能“轉移國運”的人才。而傳統上,中國社會認為,技術教育培養的人才與“轉移國運”是難以聯系起來的。然而,兩千多年前的墨子就提出要培養“厚乎德行、辯乎言談、博乎道術”的“天下器”,這種“天下器”,是以百姓的幸福為業,沒有貴賤等級偏見,能夠兼愛天下蒼生的“兼士”。“是故江河之水,非一源之水也;千鎰之裘,非一狐之白也。夫惡有同方取不取同而已者乎?蓋非兼王之道也。”所謂“兼王”,應是“貴賤皆親”,是“兼愛”的君子。這種人,要身體力行推動社會發展,“士雖有學,而行為本焉”。要意志堅強、誠實守信、樂于分享、信念堅定,閱歷廣博、明辨是非,“志不強者智不達,言不信者行不果。據財不能以分人者,不足為友;守道不篤,遍物不博,辯是非不察者,不足與游”[10]。
從學的內容而言,墨子提出了與儒家教育不同的觀點。與儒家教育提出的“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述而)”,偏重于禮樂制度和道德規范的教育而忽視技術教育的觀點不同,墨子十分重視將生產勞動中總結生產技術和自然科學知識傳授給學生,作為學的重要內容,奠定了實利主義教育的重要基礎。在他的教育內容中,除了“厚乎德行”的教育之外,他非常重視軍事教育和農業生產教育。他指出“故備者,國之重也。食者,國之寶也;兵者,國之爪也;城者,所以自守也。此三者,國之具也”[11]。他十分重視發展生產勞動,提出“民無仰則君無養,民無食則不可事”。與儒家學派樊遲請稼被孔子稱為“小人”的故事截然相反,墨子教育弟子“故圣人作誨,男耕稼樹藝,以為民食”[12]。因此,所有有利于生產力提高的內容,都是學的內容,都應該教。《墨經》一書,正是墨子進行生產勞動教育的教學內容之精華。其內容涉及到數學、幾何學、物理學、光學等方面,此外,軍事知識教育也是其重要教學內容。“可以說,墨子關于自然科學的內容,其內容之豐富,在古代教育史上可嘆而觀止,沒有哪一位教育家能與之倫比。”[13]
配合人才培養目標和教育內容,墨子創造了一套符合學以致用的教學方法。首先,墨子認為,人人都可教,人人都應當學。因此,他提出“強力說教”觀點,強調“有道以教人”“遍從人而說之”[14]。因為“今夫亂世…求善者寡,不強說人,人莫之知也。…行說人者,其功善亦多,何故不行說人也?”[15]。這一教學方法,與儒家提出的“扣則鳴,不扣則不鳴”的方法不同,前者強調人人都可以教,后者默認的前提為不是誰都可以學。
在強調人人都可以學、人人都可以教的基礎上,墨子也十分注重“因材施教”。他指出“譬若筑墻然,能筑者筑,能實壤者實壤,能掀者掀,然后墻成也”。墨子的“因材施教”有一個重要的前提,即基于個體的“能”。從中可以看出,墨子已經意識到不同人的天賦和才華不同,教育應該是發揮每個人的長處,幫助人們發展其內在稟賦。換言之,墨子的因材施教,強調讓人人成才,至于是何種才,只要是對社會有用的,都可以。相比而言,孔子提出的“因材施教”,目的都是為了培養“仁”人,只有具有成為“仁人”潛質的人,才是可以教的。孔墨的“因材施教”觀,有著根本區別。
由于墨子注重傳授自然科學知識和生產勞動知識,針對這些知識的不同特點,他還開創了科學實驗的方法,并強調實際操作訓練。例如,“圓,規相交也”和“方,矩相交也”[16],體現了他通過使用規、矩的學習,講解方、圓的知識,是一種先操作,然后進行理論總結的教學方法。在光學教育中,他帶領學生做了有名的小孔成像實驗,探索了實驗法。他還積極利用概括、歸納、分析等方法,引導學生進行邏輯訓練和推理訓練等,培養抽象思維能力。雖然儒家的孔子也提出“學而時習之”,其所言之“學”,也包含了實踐的意思,但其實踐的內容主要是道德標準,是由知而致行,與墨家提出的實驗教學、邏輯訓練等教學方法,有著本質的區別。
墨子的教育理想是實現其社會理想的重要支撐。為了實現饑者得食、寒者得衣、勞者得息的社會理想,在強調通過勞動改造世界、創造財富、滿足人們的物質文化生活需要的同時,墨子提出了他的實利教育理想。與儒家“重學輕術”的教育思想相比,墨子教育思想最突出的特點,在于“道、技合一”和“人人平等”。
人性觀是墨子教育思想和政治思想提出的基礎。在人與動物的區別上,墨子提出了著名的“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的觀點,“已經初步意識到人跟其他動物的本質區別在于是否從事生產”[17]。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墨子的教育理想,首先強調“人盡其力”。圍繞著什么是“力”,如何培養“力”,形成墨子的教育思想。
墨子將“力”定義為:“力,刑之所以奮也。”[18]這一理解,既包含了物理學意義上的“力”,也包含了推動社會發展、事物發展的“能力”。由于墨子十分重視“力”對于人的意義,在墨子的“義利”思想中,包含了“力”的重要內容。他提出“義,志以天下為芬,而能利之,不必用”[19]。要求人們不僅要立志為天下謀利,也要提高為天下謀利的能力。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認為每個人都有改變世界的能力,“為義猶是也,能談辯者談辯,能說書者說書,能從事者從事,然后義事成也”[20]。
正是基于對“力”的理解,墨子提出了“德力合一”“志功合一”的道德評價標準,“合其志功而觀焉”,既強調動機,也強調效果。由此構成了墨子實利教育哲學的重要基礎。梁啟超的《子墨子學說》書中《墨子之實利主義》一章認為:“利也者,墨子所不諱言也。非直不諱言,且日夕稱說之不去口。質而言之,則利之一字,實墨子學說全體之綱也。”[21]墨子的教育思想,也是建基于“實利”的教育思想。
作為“兼愛”思想的提出者,墨子認為人人平等,人與人之間的區分,主要是社會分工的不同,理想的教育,應該是能幫助人們獲得完成各自分工的能力。“王公大人,蚤朝晏退,聽獄治政,此其分事也。士君子竭股肱之力…以實倉廩府庫…農夫蚤出暮入,耕稼樹藝…婦人夙興夜寐,紡績織紝…此其分事也。”[22]。不同分工的人們,如果都能很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饑者得食、寒者得衣、勞者得息的理想社會就能實現了。“凡天下群百工,輪車、…陶冶、梓匠,使各從事乎其所能。”[23]因此,墨子教育思想中,教育的對象包含所有人,教育的內容包含所有事。這是一種強調人人擁有平等受教育權,強調道、技合一的教育理想。與儒家提出的學習是一種特別的能力,不是人人都能具有的。與“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季氏)的思想相比,墨子提出的人人均可成才、行行皆有狀元的思想,與孔子的思想形成鮮明對立。
墨子“使各事所能”的教育理想,建立在其對每個人才華、天賦不同的理解上,教育要盡可能發展人的天賦才華,而理想社會則是設計好制度,發揮好每個人的長處。他提出“故可使治國者,使治國,可使長官者,使長官,可使治邑者,使治邑。凡所使治國家、官府、邑里,此皆國之賢者也”[24]。可以說,墨子是中國古代首位提出要發揮技術專家治國理政作用的思想家,其“尚賢”“事能”“非命”等思想的提出,就是要改變“氏所以別貴賤”的舊制度,建立基于人盡其才的合理社會分工。在墨子看來,理想的社會,就是人人平等、人盡其才的社會。墨子提出,“為賢之道將奈何?曰: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財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勸以教人。”[25]因此,人人平等,使各事其所能的教育,是墨子政治理想實現的重要支撐。
任何一種教育思想的提出,都必然涉及到知識論。什么才是有用的知識?什么才是需要傳授的知識?構成了一種教育思想的重要基礎。墨子對于知識的起源、知識的分類、知識的檢驗標準等,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不僅在春秋戰國時期具有超前性,即使在現在,也有著十分重要的價值。
首先,墨子提出,有用的知識才是真正有價值的知識。墨子認為,知識有三方面來源:聞知,說知,親知。聞知是聽說的知識,是感性認識;說知是推論得來的知識,是邏輯推理;親知是親身觀察體驗得來的知識,是直接經驗。對于不同來源知識的真偽和價值,墨子提出了著名的“三表法”作為衡量標準:“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26]墨子十分重視知識的實用價值,沒有用處的學說,即使有歷史依據,符合邏輯,也是沒有價值的。墨子對知識的理解與其“義、利合一”思想一脈相承,正是基于知識的應用價值,墨子提出了其教育理想。
其次,墨子確立了知識必須有用才有價值的思想。墨子提出,所有有用的知識都應該傳授和學習。他將“厚乎德行、辯乎言談、博乎道術”作為“賢士”的標準,表明他對于德行、言談、道術均十分重視。辯乎言談強調的是辯才,背后是邏輯訓練和推理;博乎道術強調的是技能,是培養人們改造世界的能力。墨子基于其對知識價值的理解,提出的賢士標準,表達了他強調德才兼備、道技合一的人才理想。在對“為義”的理解中,他也表達了談辯、說書、從事是主要的教育內容,談辯主要強調邏輯學的學習,說書強調的是理論課程的學習,從事則主要強調實用知識的培養。可見,墨子對于知識的分類中,不僅重視“道”,也非常重視“技”,不僅重視“學”,也非常重視“術”。
“義利”“德力”“志功”是對立還是統一,形成了中國古代兩種不同流派的教育思想。以儒家為代表的學派,將三對范疇對立起來,在教育思想中,也將“道”與“技”對立起來理解,這是中國“重學輕術”的思想源頭。如《論語·子張》中所記載:“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君子謀道不謀食”等,都可以看出百工之事與君子之道是對立的。而“墨子之學則表現了君子之道與百工之事的統一。將道與技統一起來,這是難能可貴的,這也就是墨子科學精神的表現,具有卓越的價值”[27]。
總之,兩千年前,墨子作為當時社會先進生產力的代言人,從新興國民階級的立場提出的,為促進生產、緩解社會矛盾的社會理想與其教育理想一脈相承,今天,站在生產力發展的角度,墨子的諸多教育思想依然有著重要的指導和借鑒意義,中國職業教育和科技教育應該積極從墨子的教育思想中汲取養分,壯大格局,提升影響,努力推動經濟社會轉型升級的順利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