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人學思想在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中的價值探究

王云云

(安徽醫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合肥 230032)

在我國思想政治教育學科的發展中，曾有學者明確主張“思想政治工作是人學”。近年來，隨著思想政治教育人學研究的深入，學者更提出“要深入挖掘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人學資源”，“推進有中國特色、中國氣派、中國風格的思想政治教育人學學科建設?！盵1]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文化自信尤其需要繼承和弘揚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文明歷史所孕育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黨和政府強調要把優秀傳統文化“貫穿國民教育始終”。高等教育肩負著人才培養、科學研究、文化傳承創新等重要使命。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高校思想政治工作關系高校培養什么樣的人、如何培養人以及為誰培養人這個根本問題。”[2]有鑒于此，本文以儒家人學思想與高校思想政治工作的內在相通性為基礎，揭示儒家人學思想在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中的價值及其現實意義,以期對當前高校思想政治工作和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有所裨益。

一、儒家人學思想的基本內容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源遠流長，既有立足于社會個體成員“學以成人”問題的儒家“為己”之學，也有關注人類生存與發展的道家“自然”理念，還有推動社會歷史進步及制度變革的法律思想。在解決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問題上，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有著獨特的理論借鑒意義。史家班固說：“儒家者流，蓋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边@說明古代儒家學派是在繼承西周禮制文明傳統中，以輔佐統治者遵循自然規律和昌明人文化育為己任?！敖袒弊鳛閭鹘y社會政治的基本內容，是儒學關注的核心。儒家教化思想的落腳點其實就是每一個普通人通過經典知識、禮樂傳統以及圣賢典范等的學習受教成長為理想的人的過程。思想史家張豈之認為：“孔子以‘人’作為理論探討的中心，在中國思想史上首次系統地論述關于人的價值、人的理想、人的完善、人的道德、人際關系以及人與自然關系等等關于‘人’的學說?！盵3](P4)孔子以后的儒學雖在長期的歷史演變中呈現出諸如漢唐經學、宋明理學等具體形態，但“以人為本”的思想依然是歷代儒家學者的基本立場。概而言之，儒家的人學思想圍繞三個緊密相關的問題展開：何謂人？如何做人？做一個什么樣的人？

首先，人的自我認識——何謂人？這是人對自身存在的一種自覺反思，包涵對人的地位與價值、人的本性的認識。儒家首先將人的存在放置在天地寰宇的自然中來加以認識?！吨芤住诽岢鋈伺c天、地并立為“三才”，“人”能“參贊化育”，積極參與宇宙自然的演化。在宇宙萬物中，“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荀子·王制》)除了自然生命以外，人所具有的理性和德性使人是世間最寶貴的存在。這是儒家對人的地位和價值的充分肯定。其次，儒家的人性論思想集中回答了人之為人的根本問題。儒家認為人禽之別的根本，在于人所固有的道德本性，且人能在現實社會實踐中弘揚擴充這種德性。孟子認為人心中包含仁、義、禮、智四個善端，四端使人與動物區分開來，但現實社會中唯有四端的充分發展才使一個人真正成之為人。性善說是儒家人性思想的主流，是古人探討教育、治國理政等問題的前提。如學者所說：“人是可以自我完善的，而完善的力量并非來自外部，而是來自人自身，來自人性，來自人的道德自覺和道德努力。只有實現了人的本性的人，才能使自己成為真正的人，也才達到了人的真正自覺。”[4]值得注意的是，荀子的“性惡”思想較為特殊：“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這是建立在他對“善”“惡”的獨特認識上：“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也。是善惡之分也已?！?《荀子·性惡》)荀子認為“善”是符合“禮義法度”，“惡”是違背“禮義法度”；“性”是人生而具有的自然屬性，是人的生理本能，是未經任何雕飾和加工的原始本性；“偽”是后天人為，是經過后天學習、言行習慣的積累才造就出的品格，是對原始本性的矯正加工。雖然“性”“偽”有別、性惡善偽，但荀子強調“化性而起偽”，認為人的自然屬性經過人為教化引導后，可使人的存在和發展符合社會制度規范的要求，由此，人類社會才呈現為有序的治理狀態。

其次，人倫道德實踐——如何做人？儒家認為人生在世是處于各種具體的人倫關系中。孟子認為“人倫”表現為“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人的完善以及人的地位和價值的實現，人倫社會秩序的維持，都要通過人倫道德實踐體現出來。因而，提高人自身的道德修養是根本，然后推己及人，一步步擴展開來，履行對家庭、社會和國家的責任和義務。“修身”主要是修養“仁”?！叭省奔仁欠从橙说牡赖滦摒B的最高美德，能涵蓋恭、寬、信、敏、惠等一些具體德目，也是一種基于血緣親情基礎上的“愛人”的心理情感和道德實踐?！叭省钡膶嵺`在家庭關系中是孝事父母、友愛兄弟，在社會交往關系中則是同情他人的“忠恕之道”。因此，孟子也將仁愛之心推廣到治國理政方面，倡導“仁政”?？鬃又鲝垺翱思簭投Y為仁”的修養方式是人人都能做到的。“禮”既是人倫道德規范的基本原則，也是包涵“敬”“讓”等意蘊的一種美德。荀子的“修身”主要是修養“禮”，要求做人必須遵守禮義規定和師法教化：“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荀子·修身》)可見，儒家強調道德修養的目的在于完善自我的道德人格，人們通過踐行各種人倫道德規范來維持社會的有序運行。

再次，理想人格塑造——做一個什么樣的人？這是人在自我認識的基礎上，追求人的完善應該達成的目標。儒家主張在為人處事、待人接物的實踐中“修身”以“成人”——做一個既能實現自我價值，又能體現社會價值的人。作為中國古代私學教育的開創者，儒家認為每一個人通過學習受教和自身努力，都能成長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一個孜孜求“道”，不斷追求理想，有著社會責任感和擔當精神的人。朱熹說：“圣賢千言萬語，只是教人做人而已?！盵5](P243)陸九淵也認為：“學者所以為學，學為人而已。”[6](P470)儒家把這種包含內在道德品質的理想人格稱為“君子”。學做“君子”，是歷代儒家學者一致推崇追求的理想人格?？鬃由钤诙Y壞樂崩的春秋末期，希望通過個體人性修養的提高來推動人的全面發展，進而變天下無道為天下有道。他認為君子在日常生活中的修養內容豐富，但修養的本質內核是仁義道德。孟子生活在社會戰亂、政治失序現象嚴重的戰國中期，這使其更關注人性修養的心性內容，也特別留意國家治理問題。戰國末期的荀子，提出“君子之學”，進一步完善了君子人性修養的方法和表現形式，將儒家君子修養定格為理性修養，且強化了君子的公心修養對國家統一和治理的重要作用[7]。總之，儒家認定的“君子”肩負著“內圣外王”的人生使命?？鬃诱f“君子”不僅要“修己以敬”，還要“修己以安百姓”。(《論語·憲問》)孟子則認為，“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孟子·盡心下》)

綜上所述，儒家人學思想是在對人的存在和發展有著自覺認識的基礎上，倡導在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中，人要身體力行各種倫理道德，在提高人性道德修養水平的過程中來體會人生使命，履行對家庭、社會、國家的相應職責。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思想政治工作從根本上說是做人的工作，必須圍繞學生、關照學生、服務學生，不斷提高學生思想水平、政治覺悟、道德品質、文化素養，讓學生成為德才兼備、全面發展的人才。”[2]可見，高校思想政治工作是以青年大學生的成長成才為根本立足點，幫助和引導青年大學生成為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合格建設者和接班人。正是在此意義上說，高校思想政治工作蘊含著豐富的人學思想，與儒家人學思想在“成人”問題上具有內在相通性。

二、儒家人學思想在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中的價值及體現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新形勢下高校思想政治工作圍繞“培養什么樣的人、如何培養人以及為誰培養人”的問題，要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鑄魂育人，引導青年大學生成為擔當民族復興大任的“時代新人”。在培養“時代新人”的過程中，發揚儒家人學思想中以“人”為本、“教化”見長的顯著優勢，既能讓思想政治工作具有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又能彰顯思想政治工作的人文關懷。

首先，儒家人學思想融入高校思想政治工作，總體上有利于落實“立德樹人”、培養“時代新人”的教育任務。黨的十八大強調“立德樹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務，黨的十九大再一次指出要“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2018年5月2日，習近平總書記在與北京大學師生座談時指出：“要把立德樹人的成效作為檢驗學校一切工作的根本標準，真正做到以文化人、以德育人，不斷提高學生思想水平、政治覺悟、道德品質、文化素養，做到明大德、守公德、嚴私德。要把立德樹人內化到大學建設和管理各領域、各方面、各環節，做到以樹人為核心，以立德為根本?！盵8]在此，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指出高校以“立德”為根本的人才培養目標，是要培養具備思想政治覺悟、道德品質和文化素養等綜合素養的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建設的合格人才。儒家人學思想關注人的完善，強調每個普通人通過學習經典文化知識、修身養性的道德實踐、參與政治實踐等能成長為理想的人?？鬃诱f“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即認為“君子”似的理想人格既要有堅定的追求“道”的理想信念，又要以倫理道德規范作為人生行為的依據，還要能從容掌握禮、樂、射、御、書、數等各項技能。這與“立德樹人”、培養“時代新人”的高校思想政治工作可謂同一思路，具有重要的歷史借鑒意義。

其次，儒家人學思想融入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也有利于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當代中國精神的集中體現，凝結著全體人民共同的價值追求，但它并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深深地扎根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無論是國家層面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價值追求，還是社會層面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價值取向，乃至公民層面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的價值準則，都能從以儒家人學思想為代表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尋找到相關的歷史基因。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深入挖掘和闡發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尚和合、求大同的時代價值，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盵9](P164)“仁愛”“民本”“誠信”“正義”“和合”“大同”是儒家思想中追求人際和諧、政治和諧、社會和諧所遵循的基本道德規范和理想。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既是對中華民族自古以來代代相傳的優秀傳統文化的繼承和升華，也是與當今中國的時代主題相適應的，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本質規定的價值表達。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可以從儒家人學思想中汲取豐富營養。

再次，儒家人學思想融入高校思想政治工作，有利于充實高校思想政治工作資源。高校思想政治工作是以馬克思主義理論為指導，著重對青年大學生加強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政治觀和道德觀的教育，引領他們學會用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來分析社會現實問題以及個人成長中遇到的實際問題，讓他們在人生成長的關鍵時期既成才又成人?！艾F實的人”是儒家人學思想關注的焦點。儒家對于人的存在和發展所面臨的各種關系和問題的協調處理，包涵著豐富的思想政治教育意蘊。

第一，儒家人學中天人相合的思想可以對接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教育。如前所述，儒家認為“人”與“天”是并列存在的；“天”可以代表客觀的宇宙自然，有其自身的運動變化規律；而“人”則可以發揮主觀能動性，參與天地自然的演化發展，但儒家主張人為改造自然的活動只有遵循天道自然的規律，才能收到天人和諧相處的積極成效。這與馬克思主義對于世界以及人與世界關系的看法具有一定的相通性。高校思想政治工作是幫助青年大學生在確立唯物主義世界觀的基礎上，領悟人的本質，形成正確的人生目的、積極的人生態度，從而在有限的生命歷程中實現人生的自我價值和社會價值，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奮斗終生。

第二，儒家人學中公私之辨的議論能夠發掘政治教育內容。儒家的“修身”最終指向“治國平天下”，說明人的政治素養的培育是儒家人學思想的應有之義。中國古代皇權專制統治的大一統社會始終強調整體利益、國家利益和民族利益的重要性。儒家強調義利之間發生矛盾沖突時，甚至可以“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的義以為上的價值取向?！肮x勝私欲”被儒家看作是一種政治美德。傳統社會的治國理政中，儒家主張居于上位的統治者擔負著管理國家和社會公共事務的重責，要“為政以德”、施行“仁政”來保障民眾安居樂業；而處于下位的普通民眾則要服從統治者的政令舉措，履行對國家的相應職責和義務。不可否認，古代儒家人學思想產生于封建等級制的社會結構中，因而其本身也帶有維持中國古代傳統政治秩序的特定歷史作用。這意味著當前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中，必須要辯證對待儒家人學思想，將傳統的愛國主義內涵中的封建歷史性內容要轉化為倡導現代社會的公民多為國家、為社會做貢獻，并著重發揚“以民為本”的政治理念中所注重的以民眾利益為旨歸的治理意識。

第三，儒家人學中人禽之辨的探討可以強化道德教育的重要性。儒家主流的人性思想不僅認為人之為人的本質屬性在于人與生俱來的道德本性，而且主張這正是人類社會區別于其他動物的根本所在。“性善說”并不否認現實社會各種“惡”的現象的存在，而是認為由于各種感官欲望以及外在環境因素等的影響，會造成“良心”“本心”的走失，因此，修身養性讓人心中的“善端”充分發展，才使一個人在現實社會生活中是善的。因而，儒家人學思想不僅強調道德修養對于“成人”的重要性，還說明了學思并重、省察克治、慎獨自律、知行合一、積善成德等各種提高道德修養的有效方法。古人曾身體力行的這些道德修養方法，不僅在當今社會依然具有借鑒價值，而且儒家重視在人倫道德實踐中提高自身道德修養，也與當前高校思想政治工作注重大學生個人品德的養成是一致的。

三、結語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孔子創立的儒家學說以及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儒家思想，對中華文明產生了深刻影響，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盵10]在當前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中，立足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尤其是繼承和弘揚儒家人學思想為高校思想政治工作所提供的豐富的歷史基礎和思想資源，實現其思想政治教育的現實價值，還需要廣大思想政治工作者根據新時代青年大學生成長成才的實際需要，提煉整合儒家人學思想的優秀因子融會在新時代高校思想政治工作的具體實踐中。通過高校思想政治工作者對儒家人學思想的系統梳理和重新建構，也能更好地展現儒家人學思想在新時代“育人”的系統性和科學性。因此，作為培養“時代新人”的引路人，高校思想政治工作者要遵循思想政治工作規律和教書育人規律，不斷提高自身理論闡釋能力和教育引導能力。這既有利于增強高校思想政治工作的育人實效，也有利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