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茜,劉 彬
(南華大學 語言文學學院,湖南 衡陽 421001)
隨著全球化趨勢不斷加強,跨文化交際在世界交際舞臺中起著愈來愈重要的作用,如何讓中國的文化走出去也成了當今炙手可熱的話題。文學作為語言的藝術,則體現作家作品的強烈的民族和文化精神,并且內涵有一個民族獨特的、豐富的語言特征[1]。因此文學作品翻譯的好壞對于國外受眾理解源語文化有著直接的影響。文化問題進入翻譯研究的視野之后,學者們逐漸發現翻譯具有文化特性[2]。20世紀80年代,隨著翻譯的文化論的到來,此學派將跨文化翻譯上升到跨文化交際過程的角度,脫離以往單層對文化的討論,代之以多元文化研究[3]。翻譯作為一種信息轉化與傳播行為,不僅在源語與目的語的轉換之間起著重要的橋梁作用,也在跨文化交際中發揮重要作用。因此,翻譯好文學作品,弘揚源語文化,也成了世界各國翻譯家們的一項艱巨任務。歸化和異化作為翻譯中的兩種策略自提出到現在一直受到眾多翻譯家們的“熱寵”和眾多學者們的關注,在當今世界對源語文化越來越重視的情況下,如何在翻譯中盡可能地輸出源語文化,達到歸化與異化的平衡,也成了眾多學者們不得不面對的一個問題。白睿文(Berry,1974—)作為一名優秀的漢學家,曾翻譯出版了《活著》《長恨歌》《野孩子》等作品,其本人也因此而名聲大噪。本文擬從歸化與異化的翻譯實踐入手,以白睿文的《活著》英譯本為例,從跨文化翻譯的視角對其進行分析,以揭示歸化與異化策略的平衡使用對傳遞源語文化的積極作用。
在歸化、異化概念被正式提出之前,有關翻譯策略選擇的爭論問題一直是以直譯和意譯為主。而后,德國哲學家和闡釋學奠基者施萊爾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于1813年發表了一篇影響深遠的演說《論翻譯的不同方法》[4],并在此基礎上初步提出“陌生化”與“異化”的概念。基于前人的研究,韋努蒂(Lawrence Venuti)認為,歸化法是在翻譯中采取民族中心主義的態度,使原語文本符合譯語的文化價值觀;而異化法則是在翻譯中采取民族偏離主義的態度,接受原語文本的文化價值觀,把讀者帶入原語文化情境[5](P20),[6]。自韋努蒂將這一概念清晰表達之后,在翻譯界更是掀起了一股熱潮,因此分為了兩個陣營。一是以奈達(Eugene Nida)為代表的歸化熱擁護者,強調以世界上的強勢文化(英美文化)為主,即譯者在翻譯時應竭盡所能以目的語文化中的表達方式來進行轉換,二是以韋努蒂為代表的異化擁護者,即譯者在翻譯時應該不遺余力地去保護源語文化并將其文化傳達給目的語讀者。
同樣在國內也一直不乏歸化、異化之爭,從19世紀70年代至20世紀70年代這一百年間,歸化被視為翻譯的正途、中國文學翻譯的主調[4]。歸化的倡導者有:嚴復,傅雷等。魯迅、瞿秋白則是支持異化為主。受魯迅等著名翻譯家的影響,自1980年直到今天,異化一直在我國占據主導地位。
歸化、異化作為兩種不同的翻譯策略,并不是完全相互對立,相互分離,而是同理連枝,辯證統一的。歸化和異化的使用并沒有固定的范式,而是要切實結合文本語境,在確保目的語讀者讀懂的同時,最大化程度地保留并弘揚源語文化。文化沒有貴賤、卑劣之分,不同國家、民族的文化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及必要性,這就要求譯者應該站在文化公平的角度去最大化程度地呈現優秀譯本。歸異策略平衡地使用恰好以此為出發點,在翻譯實踐中沖破不同文化之間的壁壘,結合文本語境實際情況,選取合適的翻譯策略,為目的語讀者呈現最佳譯本。
在當今全球化的背景之下,跨文化交際的活動日益頻繁,而跨文化活動又與翻譯活動是休戚相關的,可以說無跨文化之需求就無翻譯活動之存在,無翻譯活動之存在,亦即無跨文化的推行[7]。在當今文化交融越來越緊密的21世紀,各個國家各個民族的文學文化在“翻譯”這個媒介下得以傳播和交流。然而翻譯在給不同民族文化帶來趨同性的同時,也給跨文化交際帶來了多元性和復雜性。在翻譯實踐的整個過程之中,譯者翻譯目的、譯者策略的使用以及譯者主體本身都會對譯本產生影響,從而進一步影響跨文化的傳播。因此,在當今“跨文化”的背景下,譯者作為文化使命的擔當者,不僅需要將源語語言進行解碼,更要立足新時代翻譯流動趨勢,以跨文化翻譯為中心視角,在對不同語言文本翻譯的同時,尊重文化多樣性。再結合目前國內從文化戰略發展層面、意識形態構建層面以及對外宣傳層面高度重視中國文學文化的翻譯傳播,如何使中國文學借助翻譯躋身于世界文學之流已然是中國翻譯研究者義不容辭的歷史使命[8]。如何翻譯才能使中國文化更好地走出去,也是當今譯學研究的首要任務[8](同上)。基于跨文化翻譯視角下的文本翻譯,融合不同民族、國家之間的信仰、知識、經濟、價值觀、習俗,進行交匯碰撞,從而跨越語言的鴻溝,搭建起源語作者與譯語讀者之間的橋梁,實現不同文化的輸出與輸入。
文學作品包含作者強烈的人物情感,蘊含著與源語作者息息相關的本土文化,可謂文化薈萃。翻譯策略的使用將會直接對譯文讀者產生影響,并進一步影響不同民族以及國家的跨文化交流。文學翻譯的終極目的即實現不同民族之間的跨文化交流,歸異策略平衡地使用,可以恰如其分地使目的語讀者充分感受源語小說中豐富的文化內涵,并以此為基礎完成跨文化交流。
自古以來,人類文明都是相互通融的,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不同國家之間文化的通融也日漸迅猛。表現這種文化通融的最好例子,就是某一文化語言社會出版的書籍,會談到另一個文化語言社會的所知所為[9]。因此在面對一本優秀的小說時,如何翻譯,使用什么樣的翻譯策略也成了譯者們不得不思考的問題。我們在譯介英語文化時,既不是一味地向英語文化妥協,又不是一味地以漢語文化為本位[10]。對于中國文學作品的翻譯,應以英語最大化程度地去展現中國特色文化,即以目的語語言最大限度地展示源語中豐富的文化內涵。如上文所說歸化和異化的使用在文學翻譯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合理地使用歸異策略將會使譯文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讀完英譯本可以發現,其中歸異策略使用得當,著名漢學家白睿文也是謹慎思考到歸異之間的緊密聯系,使譯本最大限度地達到歸異平衡,從而使譯語讀者在讀懂文章的同時,又保證了源語文化的傳遞,從而達到跨文化翻譯的效果。
1.歸化在英譯本《To Live》中的應用
就漢譯英而言,所謂“歸化表達”,就是采用地道的譯入語(target language/ TL)來交流,即用符合講英語民族的語言習慣、思維習慣等來講述中國故事、宣傳中國文化,用譯入語文化傳統來替代或描述中國特有文化的表達法[11]。這種策略在白睿文譯本中也有諸多體現,通過對文本語料的收集總結,“歸化表達”的運用較為集中在以下幾方面:
(1)中英異源
所謂中英異源,即指對于同一事物在中文和英文中所表示不同的本源概念。對于中英異源的事物,使用歸化策略的翻譯方式會使目的語讀者更加容易理解,快速品味到源語作者想要表達的思想內涵。如以下例子:
例1:賭博全靠一雙眼睛一雙手,眼睛要練成爪子一樣,手要練成泥鰍那樣滑[12](P14)。
譯文:Gambling relies entirely upon a good set of eyes and a quick pair of hands. You’ve got to train your eyes to open wide as a melon and your hands to be as slippery as an eel[13](P12).
例1中“眼睛要練成爪子一樣”在原文中是指賭博時眼神的犀利與迅速,這里的爪子原指龍爪,白睿文將其譯為“You’ve got to train your eyes to open wide as a melon”,而不是直接把眼睛比作爪子,這是因為在西方人眼里龍的爪子一般指不吉利的猛獸的象征,而在中國人眼里,由于人們把龍信奉為神,其爪子自然也代表著一種至高無上的象征,因此原文作者使用龍的爪子來代表其速度。然而西方人則更傾向于使用瞪大眼睛集中注意力來表現其身手敏捷,如果直接將其譯為爪子,則可能會給目的語為英語的西方讀者造成困惑,因此作者通過歸化策略,并在此基礎上將“爪子”換譯為“瓜”,即“在賭博時眼睛要瞪得像瓜一樣大”,以強調賭博時所需的眼疾手快,使目的語讀者更加容易理解。
(2)民俗文化不同
從廣義上來講,由民眾生活所產生的一切非物質東西形成的文化都可以稱作民俗文化。民俗、民眾日常生活、方言等都在民俗文化的范圍之內。民俗文化作為一種獨特的個性文化,不同民族的民俗文化呈現出明顯的差別,正是這些民族個性才構成了獨特的民族特色文化, 形成了世界文化的多元性, 因而也是文化中最珍貴的部分[14]。由于不同國家民俗文化差距較大,考慮到目的語讀者的接受程度,白睿文選取了歸化策略,最大化程度地傳遞其文化精髓,讓譯語讀者感受到異國民俗文化的熏陶。如以下例子:
例2:他笑瞇瞇地說:“瞧你這樣子,都成藥渣了?!盵12](P21)
譯文:His eyes squinted as he smiled,and he said, “Look at you!You look like shit!”[13](P16)
例3:“少奶奶,老爺像是熟了。”[12](P30)
譯文:“Madame,the master’s had an accident. I’m afraid he’s not going to make it.”[13](P22)
例4:可看看苦根,我又寬慰了先前是沒有這孩子的,有了他比什么都強,香火還會往下傳,這日子還得好好過下去[12](P173)。
譯文:But just looking at Kugen brought me comfort. Having him was better than anything. There was hope for the Xu family after all. I had to keep on living[13](P122).
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其民俗文化更是源遠流長。不同時期的文化傳統、不同地區的方言用語都是中國民俗文化的組成部分。如例2中的“藥渣”一詞,源于中國古代社會流傳下來的中醫配置藥方煎熬后所剩下的殘余物,在廣義上也為中國民俗文化的一種。白睿文通過使用歸化策略將其譯為了“shit”,這里并沒有選擇直譯,究其原因是因為“藥渣”一詞為中國人熟悉的事物,但這對于以西醫為主的西方人來講,是很難吃透其話語含義的。而原文小說中的“藥渣”一詞,是用來形容福貴在輸掉所有家產時整個人的無精打采的狀態,因此譯者在讀懂這一漢語本源概念后,選擇了英文中的“shit”一詞,同樣也將福貴整個人的狀態生動形象地表達了出來。中文作為一門復雜的語言,其語體體系異常龐大,來自不同地方的56個民族以及各個區域的方言都會為中文增添色彩。作者余華生于浙江,因此他的小說中出現浙江的地方方言用詞也不足為奇。如例3中的“老爺像是熟了”為江浙一帶用語,該處方言詞匯的使用給小說增色不少。但這對于不了解當地地方方言的讀者來說,無疑會產生困惑,因此這里白睿文直接選取歸化策略,選擇英語中的表達方式,直接將其譯為“he’s not going to make it”,將徐老爺去世的意思委婉地表達了出來。同樣,例4中的“香火”一詞也為中國民俗文化的一種,在英語中并沒有對等詞?!跋慊稹弊鳛橹袊袼孜幕顒又械囊豁椫匾募漓肫?,是指用于祭祀祖先、神和佛的香和蠟燭,后來經演變也指一個家族的子孫后代。原文中的“香火”是指徐福貴家的后代,譯者在這里譯為“hope”一詞并增譯“for the Xu family”,使之表意更加清晰,即為徐家的后代。
通過以上的例子不難看出,歸化僅指將原文中出現的譯語本源概念用譯語還原出來,否則,就不是歸化[9]。對于中英異源以及民俗文化的翻譯,歸化策略的使用起到了積極的跨文化作用。但值得引起重視的是,譯者起著源語作者與目的語讀者之間重要的橋梁作用,不僅要將原文作者想要表達的思想內涵準確地表達出來,還要考慮到目的語讀者的可讀懂程度以及可接受范圍,只有發揮好了這個“橋梁作用”,才更加有利于異國文化的輸入,以及本國文化的輸出。
2.異化策略在英譯本《To Live》中的應用
所謂“異化表達”,主要指在詞匯層面上或目的語文本的局部,采用以原語或原語文化為取向的表達方式[11]。即盡可能地保留源語(source language/ SL)的表達方式,向源語的表達方式靠攏。異化翻譯以原語文化為歸宿,保留了原文中的異國情調,使讀者能夠充分欣賞、借鑒原語民族文化的異質成分,豐富了譯語文化[6]。整體來看,在白睿文譯本中,異化策略的使用也并不少見。通過閱讀文本,將其總結為以下幾個領域,如下所示:
(1)詩歌
詩歌作為一種特殊的文學形式,通過運用押韻的語言形式,在集中表現出一種特定時代背景下的生活形態的同時,往往包含著特定的文化內涵。因此,對于小說中詩歌的翻譯,譯者也應當位于源語作者以及目的語讀者的角度,謹慎思考,使譯本呈現出最佳的效果。英國著名翻譯理論家紐馬克(Peter Newmark)曾在《翻譯問題探討》(Approaches to Translation)一書中提出,詩歌翻譯中,審美價值依賴于以下因素:結構——對翻譯而言,就是文本的整體規劃以及單個句子的形態與平衡;比喻——可以喚起聲音、觸覺、氣息和味道的視覺意象;聲音——包括頭韻、類韻、節奏、擬聲詞及詩歌中的音步和韻腳[15](P65)。因此,譯者在翻譯時應充分考慮以上因素,最大化程度地做到平衡結構、保留意象、創造押韻,使譯文讀者在閱讀時感受到原文文化意境,達到跨文化的最佳效果。如以下例子:
例5:做牛耕田,做狗看家,做和尚化緣,做雞報曉,做女人織布[12](P5)。
譯文:Oxen plough the fields,dogs watch over the house,monks beg for alms,chickens call at the break of day and women do the weaving[13](P5).
例6:少年去游蕩,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12](P184)。
譯文:In my younger days I wandered amuck,at middle age I wanted to stash everything in a trunk. And now that I’m old I’ve become a monk[13](P129).
如例5中的“做牛耕田,做狗看家,做和尚化緣,做雞報曉,做女人織布”,是小說中主人公福貴所生活的社會背景下人人都耳熟能詳的一首詩歌,用于形容家庭中男男女女各司其職,家庭和和睦睦,其樂融融的景象。白睿文將其譯為“Oxen plough the fields,dogs watch over the house,monks beg for alms,chickens call at the break of day and women do the weaving.”在這里如果只是將其譯為做該做的事,在譯文上會容易很多,但是這樣非但沒有將中國的詩歌文化輸出,在譯文上也少了幾分韻味。在這里白睿文選擇將其原汁原味地譯出,有助于中國的民俗文化的進一步傳播。再如例6中的“少年去游蕩,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這句話出現于文章結尾,福貴溜牛遠去時哼唱的一句話,仔細品讀不難發現,這三個分句的末尾的“蕩”“藏”“尚”三個字是押韻的,對仗極其工整,字數不多卻概括了福貴的一生。如果這時采用歸化策略只將其內涵意義翻譯出來,不僅會在譯文上失色不少,在對外文化輸入上也會變得空乏無力,白睿文通過使用異化策略,將其譯為“In my younger days I wandered amuck,at middle age I wanted to stash everything in a trunk. And now that I’m old I’ve become a monk”不僅保留了原文的押韻(“amuck”“trunk”“monk”尾部輔音音素押韻),同時更加真切地讓譯文讀者感受到原文作者想要表達晚年福貴獨自一身的凄涼之情。
(2)中英同源
中英同源,即指在中文和英文中同一事物本源概念意義相同。對于中英同源的事物,白通過使用異化策略,保留其源語文本中的文化意象,在確保目的語讀者讀懂的同時,也將源語文化成功地做到了跨文化傳播。如以下例子:
例7:……我丈人身手極快,像只耗子呼地一下竄到里屋去了[12](P11)。
譯文:…my father-in-law would be startled into retreat-like a rat scurrying back into his little hole[13](P9).
在涉及原文中修辭手法的翻譯時,為了盡可能地保持譯文與原文之間的求真度,作者也并非全部換譯,如例7中的“像只耗子呼地一下竄到里屋去了”,白睿文將其譯為“like a rat scurrying back into his little hole”。眾所周知,在中英文中的“耗子”都有在被人發現時,快速躲避的意思。這里白睿文保留了喻體,將老丈人在大街上碰到福貴避之不及的行為生動形象地刻畫了出來,同時也為譯文增色不少。
由以上的關于異化的例子可見,歸化絕對不是翻譯時的唯一選擇,對于詩歌以及中英同源部分的翻譯,異化策略的選取為譯文增色不少,使之活靈活現。毫不夸張來講,譯者在源語作者與目的語讀者之間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一本好的作品能否走向世界,源語文化能否以積極的正面形象走出去,除了作品本身的質量以外,譯本同樣也起著重要作用。面對異語文化,如果只是一味地歸化,不僅會導致源語文化特色的阻斷,也會切斷源語作者與譯語讀者之間的聯系,甚至可能導致一本精彩的小說變成一部平平無奇的作品。因此譯者在翻譯時一定要認真思考到源語作者與譯語讀者之間的關系,盡可能地將雙方聯系在一起,這樣才能讓更多優秀的作品被人看到,讓源語文化更好地走出去,實現跨文化翻譯的最初目的。
3.歸異結合在英譯本《To Live》中的應用
對于原文中一些特殊的文化現象,如果只是選取“歸化”和“異化”之間的一種策略并不能成功地達到跨文化翻譯目的時,可靈活地使用歸異策略,即歸異結合,使目的語讀者在讀懂的同時,成功地達到跨文化翻譯目的。讀完白睿文的英譯本不難發現,其針對歸異結合的使用主要體現在成語翻譯上。中國成語獨具風格,往往蘊含著豐富的文化內涵,表示一定的意義。而本文所討論涉及的成語是指廣義上的,除了成語之外,還有諺語。絕大多數成語是從古時候傳承下來的,代表一定的故事或典故。成語好比一面鏡子,能最明顯地反映出一個民族或一種文化的特色[16]。成語被譽為語言的精華,它形式簡練、生動鮮明、寓意深刻、彰顯文采,但這也是成語翻譯的一大難點[17]。因此譯者在翻譯時,既要考慮到目的語讀者的可接受性,又要考慮到原文小說中成語所包含的別具一格的文化,將其靈活地表達出來。考慮到以上種種因素,白睿文在對成語進行翻譯時,靈活使用歸異策略,以達到跨文化翻譯的目的。如以下例子:
(1)成語翻譯
例8:我就立刻知道他準是對兒媳干了偷雞摸狗的勾當[12](P3)。
譯文:I immediately surmised that the old man must have been putting the moves on his daughter-in-law[13](P4).
例9:私塾先生說我是朽木不可雕也[12](P8)。
譯文:My teacher used to say I was a rotten piece of wood that could not be carved[13](P7).
例10:我們把她兩只手拿起來看了又看,想看看那戶人家是不是讓鳳霞做牛做馬地干活,看了很久也看不出個究竟來,鳳霞手上厚厚的繭在家里就有了[12](P76)。
譯文:We took our hands back and looked her over. We wanted to see whether that family had worked her like an animal. After looking her over carefully we couldn’t really tell;she’d already had those thick calluses on her hands before she left[13](P52).
例11:我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12](P93)。
譯文:I had no idea what he was talking about-what kind of great deed had we done?[13](P64)
如例8中的“偷雞摸狗”是漢語中的一個成語,最早出自于中國四大名著中的《水滸傳》,通常指偷竊的行為或不正經的勾當,這里意為后者,指村子里沒受過正當教育的混子對兒媳婦做的不正經的勾當。譯文中將其譯為put the moves on,這個詞組在英語中意為“對異性動手動腳”。如果將“雞”和“狗”直接直譯出來,由于“雞”和“狗”在中英文中所指代的形象意義不同,很有可能導致目的語讀者模棱兩可甚至產生歧義,因此白睿文在翻譯時采取了異化策略,選擇了對應目的語中原有的表達方式,使目的語讀者在了解了語境情況下,將文中人的惡習表達得淋漓盡致。如例9中的“朽木不可雕也”這個成語,原意為腐爛的木頭無法雕刻,其寓意用來形容一個人始終無法改造,無藥可救或指事物、局面敗勢已定,已經毫無挽回的余地。在小說原文中這句話出自私塾先生之口,是對于幼年福貴不思進取的批評,白睿文在其譯本中將其譯為“I was a rotten piece of wood that could not be carved”,譯者在這里沒有使用歸化策略將其譯為“品質敗壞、無可挽回等”,相反,作者使用異化策略,向源語文化靠攏,將其原汁原味地翻譯了出來,不僅填補了目的語的文化空缺,同時也將源語文化很好地傳播了出去,從真正意義上做到了“跨”文化傳播。由于中英文化的不同,譯者在對一些成語進行翻譯時,必須考慮到目的語讀者的可接受范圍,這樣才能在準確傳達原文作者的本意下,同時建立起與目的語讀者的聯系。再如例10中的“做牛做馬”這個成語,喻指任勞任怨地為別人做事。在中國文化中,馬是代表奮發,一往直前的形象;牛是代表勤勞,任勞任怨的形象。然而原文小說中出現于鳳霞被賣到別人家后第一次偷偷跑回家的場景,故取其貶義,用來指福貴對自己女兒鳳霞在別人家受了委屈,做了苦差事的猜測。然而在西方文化里,牛和馬的象征意義一般喻指財富和正義。因此白在對“做牛做馬”一詞翻譯時,選取了“animal”一詞,更加貼切地將原文作者的話語含義表達了出來。漢語和英語由于其產生的文化背景、社會底蘊,內涵根基等的差異,兩種語言在語體以及表達方式上都有很大的差異。原文中還有針對諺語的翻譯,作者也巧妙地使用了歸化策略,如例11中的“我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里將其譯為“I had no idea……”?!罢啥蜕忻恢^腦”喻指“搞不清楚狀況,不明所以。”這里譯者將其所蘊含的比喻義直接翻了出來,使目的語讀者在閱讀時更加易懂。
通過以上分析不難發現,對于成語的翻譯并不是一味地使用歸化策略,也不是一味地使用異化策略,而是要結合語境的實際情況,聯系中英文文化中的形象差異去選擇合適的策略。
從本質上來講,文學翻譯不僅是兩種語言之間的轉換,更是兩種不同文化之間的跨文化交流。譯作的情景語境會受到譯者個人語境和時代社會語境的影響;社會文化、風俗習慣、特定民族心理定式、人們的審美傾向等等或多或少會影響到文學作品的生成并在作品中得以反映[18]。為了使西方讀者能讀懂作品,不少中國文學的翻譯都按照西方文化范式去處理,即大量地使用歸化策略,或者將歸化策略列為優先考慮方案。這種以譯者主觀角度下所翻譯的作品難免會造成目的語讀者對源語國家文化的誤解,倘若這種錯誤的認知不被糾正,久而久之就會演變成文化失真。那么是否一味地選取異化策略就能保持原文的忠實了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因為文化的載體之一就是語言,但并不必僅僅拘泥于所謂字面上的忠實,而是更注重從文化的整體視角來考察如何準確地將一種語言中的文化現象在另一種語言中加以再現,尤其是忠實地再現一種文化的風姿和全貌[19]。在此層面上來看待翻譯,那么翻譯的忠實就不僅僅是局限于文字層面了,源語作者想要表達的內涵思想以及感情同樣重要。原文與譯文之間如果只是字句對仗公正,可對于譯文讀者卻是生澀難懂的話,無疑這部譯文作品也是失敗的。
在跨文化傳播過程中,譯者會根據自身母語資源進行相應的翻譯策略調整,呈現的譯文凝聚了譯入語文化經驗,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對原文一種“片面”的文化整飭,可見翻譯究其本質是一種基于母語文化經驗進行的文化調適[20](P4)。那么譯者該如何在兼顧源語文化和目的語文化的前提下把握好這個度呢?中國原有句古話為“和而不同”,出自于《論語·子路》,意指和睦地相處,但不隨便附和。運用到翻譯中即指在面對不同國家文化相異的部分時,不是一味地向目的語文化靠攏,而是要根據實際情況,以求同存異的方式展現出對不同文化的包容性。譯者們只有抱有這種態度,才能為目的語讀者呈現出一個更為優秀的譯本,才能真正做到跨文化翻譯,真正意義上實現文化的“輸出”與“輸入”。因此譯者一定要同時考慮到原文作者以及譯語讀者,站在文化公平的角度,選取合適的翻譯策略,以期實現原文作者與譯語讀者在作品中的“交流”,從而真正意義上搭建起橋梁,實現跨文化翻譯的目的。
從本篇文章分析的白睿文譯的《To Live》來看,白睿文在翻譯策略上達到歸異平衡,盡可能地保留了源語文化,為西方讀者樹立了一個正面的源語文化形象。自《活著》出版后,國際主流媒體如《時代》周刊、《華盛頓郵報》《合眾國際社》等紛紛刊登了有關這部作品的評論,無不感嘆于余華《活著》所講述的生存與斗爭的故事以及由此顯現的中國人堅韌不拔的形象特征[1]。
中國文化是一個龐大復雜的體系,要想讓它更好地走出去并非一件易事。中國文學更是扎根在悠久的歷史文化中,若想真正地走出去,中國文學跨文化傳播時更要關注語言、文化及其關系,在異域土壤保持文化特性和審美價值,讓更多的國際受眾體味和欣賞中國作家創造的意蘊深厚的迷人小說世界[18]。通過上文的分析不難發現,要想成功地實現跨文化翻譯,不僅要切實考慮到翻譯策略的內部因素,還要切實考慮到文本語境、人物情感、風俗文化等這些外部因素。因此這就要求譯者在自己完整地理解了文本內容后,將這些外部因素和內部因素結合在一起,在此基礎上權衡利弊,采取合適的歸異策略為譯文讀者呈現優秀的譯文作品。翻譯策略的使用從來沒有對錯,但卻有質量的好壞之分。當今世界文化交融越來越緊密,文學翻譯不僅是對一部作品的簡單翻譯,更是跨文化交際活動傳播過程中的重要媒介。一部優秀的譯本是面向讀者和世界的,一定是要經得起不同國家、不同文化的打磨和歷練的,一定是要得到源語作者及譯語讀者的認可,這樣方能實現其自身的價值。
翻譯是一個再創造的過程,文學作品翻譯就更加是一個再創造的過程。文學作品的翻譯要求譯者運用別具匠心的策略將原作富有靈性地、詩意般地再次創作出來。這也就對歸異化策略的使用提出了進一步的要求,即協調使用歸異化策略,在源語作者與譯語讀者之間找到一個“交接點”,既要考慮到譯語讀者對異化的接受程度,又要考慮到原作品對歸化的適應程度,將原作的獨特風格與魅力更好地展現出來,從而實現跨文化翻譯之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