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凡,程俐茗
(皖西學院 法學院,安徽 六安 237012)
近年來,基于區塊鏈技術發展而來的虛擬貨幣在金融圈內爆火,隨之而來的很多問題也見諸報端,比如虛擬貨幣勒索病毒的泛濫、虛擬貨幣價格波動劇烈等,這些都無不引發了人們對區塊鏈技術以及虛擬貨幣定性的思考,不同的定性會影響到法律對其的規制,它到底是貨幣還是虛擬化的財產?抑或是完全不屬于法律保護的財產?目前尚無定論。區塊鏈技術具有無交易中心、公開透明、信息難篡改、集體參與等特點,因此,關于以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的行為的性質也存在諸多疑問。本文旨在先研究探討虛擬貨幣的法律屬性,繼而探析以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行為的性質,以期能夠厘清不同情境下以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行為的刑法規制問題。
區塊鏈是交易數據集合、節點傳輸、共識合約、加密運算等技術的新數據交換模型,具有無交易中心、公開透明、信息難篡改、集體參與等特點,區塊鏈技術是虛擬貨幣運行的底層技術架構,虛擬貨幣與區塊鏈技術幾乎同時產生,但是區塊鏈技術并不等同于虛擬貨幣,是“區塊”和“鏈條”支撐了虛擬貨幣的流轉。相比于法定貨幣,虛擬貨幣無中心發行方,是由區塊鏈技術的算法模型計算生成,誰都可以參與到獲取虛擬貨幣的過程中,并利用區塊鏈技術網絡使虛擬貨幣在全世界流轉,幾乎沒有限制條件[1]。基于區塊鏈技術所產生的虛擬貨幣,其價值基礎、決定機制、交換機制都與傳統貨幣大不相同,是一種新型技術背景下的個性化、符號化的具備價值的新型“貨幣”。
近年來,我國央行等監管部門針對虛擬貨幣下發過相關文件,從文件的內容來看,否定了虛擬貨幣具有貨幣屬性,認為其只是“虛擬商品”,但從“商品”這一點來看,似乎意味著虛擬貨幣仍具有一定的價值。
有學者認為,虛擬貨幣沒有客體,不是“物”,也不具有權利屬性,虛擬性是虛擬貨幣的核心特征。“貨幣”只不過是概括形容詞,即使虛擬貨幣存在一定的價值,但本質上不具有財產屬性[2]。這種觀點認為虛擬貨幣由于不是“物”,亦不是“權利”,核心是“虛擬性”,沒有客觀存在,所以不是財產,不具備法律上財產的屬性;還有學者提出,虛擬財產具有數據性、局限性(不能脫離網絡存在)、無形性(非有體物)、期限性(熱度消失,虛擬財產將毫無意義)、動蕩性的特點,并且不是由勞動所創造的,不是刑法上的財物,因而不能受到刑法的保護[3]。前述學者還認為,虛擬財產只在互聯網中才具有虛擬的財產屬性,無法在現實社會中實現與貨幣等同的效果[4]。而持反對意見的學者認為,如果認為財產只能是有體物,那么對財產性利益的法益侵害行為,刑法將無法規制[5]。筆者亦認為,雖然虛擬貨幣不是存于現實的“物”,但并不意味著其沒有客觀存在,它是利用區塊鏈技術和二進制數據代碼客觀存在于互聯網之中的;雖然其脫離了數據代碼和區塊鏈技術因而不能被顯示和利用,但網上交易的股票、網絡銀行的轉賬,都是看得見摸不著的,并不代表其缺失了“財產”的屬性。虛擬貨幣雖然在國內無法進行場內交易,但在國際上已經具有了比較完備的交易所和交易模式,可以跟法幣進行交易兌換,其交易模式類似于股票的買賣。因此,片面地認為虛擬貨幣不具備價值和財產屬性的觀點是沒有現實合理性的。基于區塊鏈技術產生的虛擬貨幣通過私鑰進行高度的加密管理,掌握私鑰的人對虛擬貨幣有絕對排他的控制處分權,通過區塊鏈技術使得虛擬貨幣在私鑰掌管者的意志之下發生移轉,或與他人進行交易,或進行現實的法幣兌換,由此可以產生經濟收益。還有學者認為,我國刑法中的財物是很寬泛的概念,虛擬財產只是財物的一種特殊形態,可以被解釋為財物[6]。筆者亦贊同此種觀點,此種解釋并非模糊了刑法中“財物”的范圍,而是符合我國司法語境下的一種合理解釋。
基于上述分析,筆者認為,將基于區塊鏈技術產生的虛擬貨幣解釋為刑法中的財物,沒有超出刑法解釋的限定范圍,虛擬貨幣可以被刑法上的“財物”概念所涵蓋,可以理解為一種有價證券,應當受到刑法的保護。在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如果一味地恪守舊有的觀念不加以調整進步,會使得諸多實質性的法益侵害行為掙脫刑法的規制,其惡果也是可以預見的。
縱觀世界,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的案件時有發生,雖然區塊鏈技術的安全性很高,但不能否認,未來很可能會發生大規模的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抑或是攫取數字貨幣之案件。通過對區塊鏈技術及其攫取虛擬貨幣行為的辨析,預見性的分析未來可能出現的情況,無論是對厘清區塊鏈技術與虛擬貨幣犯罪之關聯,還是為社會治理提供新思路,都是大有裨益的。
區塊是記錄一段時間內,區塊節點全部交易信息的打包存儲單元,區塊間通過算法鏈接,隨著信息增多,區塊會不斷增加,鏈條不斷延長,鏈條信息產生、記錄的結果,就是區塊鏈[7]。筆者認為,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行為中“利用區塊鏈技術”或為兩種情況:一是直接利用區塊鏈技術本身來實施相關侵害法益之行為。二是間接利用區塊鏈技術,如侵害法益的實行行為,需要利用區塊鏈技術輔助實施,或是其他侵害法益的實行行為,需要利用區塊鏈技術進行掩飾等情況。
《大辭海》中對“攫取”定義如下:掠奪;奪取。如:攫取巨額利潤;攫取別人的勞動成果[8](P1820)。而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中的“攫取”,應當是指非法占有他人的虛擬貨幣,是一種占有狀態,具有排除意思、利用意思的主觀意愿,如何攫取,則在所不論。
1.直接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
指直接利用區塊鏈技術本身,利用其運行模式或算法規則,對區塊鏈的數據鏈條發動技術攻擊以攫取虛擬貨幣,謀取非法利益。例如區塊鏈的51%算法攻擊,即通過掌握網絡中超過51%的算力,發動惡意攻擊,重組數據區塊,延長惡意鏈條,最終使其算力取代原區塊鏈,成為新的“合法”區塊鏈條,繼而攫取原有區塊鏈條中的虛擬貨幣,此種攻擊的實施難度較大;或是直接攻擊虛擬貨幣交易機構,制造虛假區塊,偽造虛擬貨幣標記,交易虛擬貨幣,使平臺機構遭受巨額損失等情況。
2.間接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
指間接利用區塊鏈技術以攫取虛擬貨幣,或是利用區塊鏈技術輔助行為人實施侵害法益之行為,例如盜取私鑰,而后通過區塊鏈技術將虛擬貨幣移轉至行為人的控制之下;或是通過利用區塊鏈技術,掩飾行為人實施其他侵害法益的行為等情況,例如制作、傳播勒索病毒,用以間接的攫取虛擬貨幣等情形。
綜上無不反映出了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行為的法益侵害性和目的指向性。故筆者認為,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的行為是指:行為人為了實現非法占有的目的,直接或間接地利用了區塊鏈技術,并通過這些技術手段,攫取虛擬貨幣,謀取非法利益的行為。
目前對于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行為的定性,并沒有形成一個較為系統的理論,無法很好的回應此類問題,為了對這一行為性質進行合理探析,下文將通過類比當前學界關于攫取虛擬財產行為定性的爭議,探析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行為的性質。
對于攫取網絡虛擬財產行為的性質,學界眾說紛紜,主要有以下幾種主張:第一種主張認為,應認定為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有學者認為,侵害虛擬財產,會修改計算機系統信息,認定為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無需對虛擬財產是否是財產定性,便于司法實務操作[9]。第二種主張認為,應認定為盜竊罪,有學者認為,將攫取虛擬財產的行為認定為計算機犯罪,存在漏洞,虛擬財產可以解釋為財物,從而以財產犯罪對攫取虛擬財產的行為進行規制[10]。第三種主張認為,攫取虛擬財產同時滿足了盜竊罪和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罪的構成要件,想象競合,應該擇一重罪論處[11]。
筆者認為,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的行為有其特殊性和復雜性,目前學界對于攫取虛擬財產行為的性質認定較為單一,不能很好地處理區塊鏈技術運用過程中出現的種種復雜現象,一律以一個罪名處理一類犯罪,有違背罪刑法定原則之嫌疑,以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的行為應當進行差異化定性,從而能夠厘清不同情境下以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行為的不同性質。
1.直接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行為的認定
一是前述提到的利用了區塊鏈技術的運行模式或算法規則,對區塊鏈的信息鏈條發動技術攻擊,從而竊取虛擬貨幣。筆者認為這類行為認定為盜竊罪更為妥當。首先,無論是直接還是間接利用區塊鏈技術,以攫取虛擬貨幣,行為人的主觀意圖一定是為了實現非法占有,謀取利益的目的;其次,表面上來看,在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的過程中,行為人雖然有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的行為,但是,這只是實施盜竊行為之必要手段;最后,計算機犯罪所保護的是社會公共秩序,而攫取虛擬貨幣的行為則是對他人私有財產之侵犯,況且虛擬貨幣的市場交易價格一般較高,攫取的虛擬貨幣的案涉數額往往很大,從量刑來看,認定為盜竊罪較為合理。
二是直接攻擊虛擬貨幣交易機構,制造虛假區塊,偽造虛擬貨幣標記,交易虛擬貨幣,使平臺機構遭受巨額損失等情況。筆者認為,此種行為可以認定為詐騙罪,理由如下:首先,行為人通過技術手段,制造了虛假的區塊,或者是偽造了虛擬貨幣信息,即行為人虛構事實,隱瞞真相;其次,平臺方基于行為人發送的虛假區塊或偽造的虛擬貨幣信息,確認行為人享有一定量的虛擬貨幣,此時行為人向平臺方發出虛擬貨幣與法幣現時兌換請求,平臺方基于上述確定的虛擬貨幣量向行為人兌付了現時匯率的法幣,即被害人陷入認識錯誤而處分財產;最后,行為人獲得了經濟收益,而平臺方所得到的只不過是虛假的虛擬貨幣信息,即行為人取得財產,被害人遭受損失。上述邏輯結構,在行為人與不特定的第三人交易時仍可同等適用。表面上來看,行為人的客觀行為是破壞計算機的信息系統,但實際上是為了實現非法占有,謀取利益的目的,是侵財類犯罪。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只是其進行詐騙犯罪之從手段,本質上仍然是詐騙,應該認定為詐騙罪。
2.間接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行為的認定
一是利用區塊鏈技術輔助行為人實施侵害法益的行為,例如盜取私鑰,而后通過區塊鏈技術將虛擬貨幣移轉至行為人的控制之下,虛擬貨幣的私鑰是虛擬貨幣的最后一道安全防線,掌握私鑰,就是對虛擬貨幣的絕對控制,盜竊私鑰,進而攫取虛擬貨幣的行為,應當認定為盜竊罪。
二是利用區塊鏈技術,掩飾行為人實施其他侵害法益的行為,例如制作、傳播勒索病毒,用以間接的攫取虛擬貨幣等情形。此種情況下,雖然行為人的主觀目的是為了攫取虛擬貨幣,謀取非法利益,但是受害人支付虛擬貨幣的概率卻是不確定的,而針對行為人制作、傳播勒索病毒的行為,應當根據其嚴重程度和具體情況確定具體屬于何種計算機類犯罪。對于行為人勒索虛擬貨幣的行為,應當根據受害人支付虛擬貨幣之后,病毒能否被解密作不同判斷:當病毒在受害人支付虛擬貨幣之后可以被行為人解密,可以以敲詐勒索罪對行為人進行定罪處罰;當病毒在受害人支付虛擬貨幣之后,仍不能解密,或者說行為人一開始主觀上就明知,無論受害人支付虛擬貨幣與否,病毒都無法解密,無疑是在行詐騙之舉,應該認定為詐騙罪。
雖然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的行為在當下尚未成為一個亟待解決的難題,但是對此類行為的刑法規制路徑進行合理探析仍舊是很有必要的。虛擬貨幣的法律屬性如何確定雖然存有很多疑問,但社會與法律是不斷進步的,無論是虛擬貨幣還是數字貨幣,未來的某一天一定會被具體的法律條文所確定。本文通過研究學界對非法攫取虛擬財產行為性質的討論,探討虛擬貨幣與虛擬財產之共性,繼而探析以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行為的定性問題。筆者認為,虛擬貨幣是可以被刑法上的財物概念所涵蓋的,對利用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的行為應當進行差異化定性,從而可以處理好不同情境下通過區塊鏈技術攫取虛擬貨幣行為的刑法規制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