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遺產保護全球化視角下亞洲近代工業遺產的保護實踐
——日本“富岡制絲廠和絲綢產業遺產群”的案例分析及其啟示

馬紅

（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文化產業管理專業，云南昆明 650500）

當今遺產保護的全球化過程中，長期以來西方在保護理念和規則制定上占據了主導地位，東西方在話語權上的爭奪越來越激烈，使遺產保護成為一個高度政治化的過程。但另一方面這種對話和博弈無形中促進了東西方在遺產保護理念和手法上的交流和互融，有力地推進了遺產保護在全球的多樣性和均衡性。工業遺產的概念來源于歐洲，對于包括中國和日本在內的很多亞洲國家都是“舶來品”[1]。在所有文化遺產的類型中，工業遺產最能體現遺產保護的全球化思潮，但同時也不可避免地面臨將西方的概念和保護手法引入本國的過程中所遭遇的強烈的本土化挑戰。

長期以來，亞洲工業遺產，特別是近代工業遺產的保護被認為落后于歐洲，其一是亞洲國家對于遺產的理解很長一段時間局限于具有悠久歷史以及高度的文化和美學價值。對于近代以來的工廠遺址，橋梁和倉庫等工業設施所體現出來的文物價值缺乏基本的認知。其二是亞洲具有歷史悠久的稻作文化和手工業發達的印象，但和西方老牌資本主義國家相比，缺乏對自身近代工業文明歷史的重視和相關遺跡進行保存的傳統，國際上對于亞洲國家近代工業革命的歷史也知之甚少。

日本作為亞洲地區第一個實現工業革命的國家，雖然在工業歷史的調查研究方面有所重視，但一直到20 世紀80年代才逐步開始著手工業遺跡和近代遺產的調查研究，對于具有重要歷史意義，近代以來形成的工業遺產如何作為“文化遺產”而進行認定和保護也表現出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不適應，但最近10～20年的時間，日本工業遺產的保護逐漸成熟，其中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日本利用工業遺產在全球的保護運動以及本國國民對“世界遺產”的熱衷，借遺產保護全球化的東風將本國的工業遺產推向世界的舞臺，并極大地促進了日本國內大大小小近代工業遺產的保護。2014年6月在卡塔爾召開的第38屆世界遺產大會上，“富岡制絲廠及絲綢產業遺產群”登錄世界遺產，作為世界遺產名錄中第一處反映亞洲近代工業文明史的工廠遺址引發了國際上的關注。

1 工業遺產全球化保護的歷史回顧

近代工業遺產的保護起源于工業革命的發祥地英國[2]。早在1955年，英國伯明翰大學的邁克爾·里克斯（(Michael Rix) 就提出了工業考古學的概念[3]。1967年以鐵橋峽谷（The Ironbridge Gorge）為中心的工業區被作為工業遺址博物館進行整體保護為此類型的遺產保護開辟了先河。幾乎在同時期，德國魯爾工業區的采礦設施第一次被登錄為該州的文化遺產，歐洲近代工業遺產被作為文化遺產逐漸被認識，并受到保護。此后，英國和其他西方主要發達國家紛紛成立工業考古組織研究和保護工業遺產，1978年國際工業遺產保護委員會（TICCIH）成立則象征著工業遺產保護開始邁向全球化合作的道路[4]。2003年關于工業遺產保護和利用的 “下塔吉爾憲章”頒布，明確了工業遺產的定義和價值認定，并對工業遺產在各國的保護在全球的推廣提出了原則性準則。在世界遺產保護的歷史上，1994年UNESCO 制定的《均衡的、具有代表性和可信賴性的世界遺產名錄全球策略》意在糾正世界遺產名錄在文化遺產類型，地域以及時間分布上的不均衡[5]。其成果之一是作為新類型的文化遺產和近代遺產的代表，像英國德文特河流域工業區，德國埃森的關稅同盟煤炭工業區等一大批工業遺產被推向世界遺產的舞臺，至今已經有超過40 個的近代工業遺產登錄了世界遺產，工業遺產保護在世界遺產的推動效應下得到了長足的發展并進一步加深了其全球化程度。

2 研究對象的概要

“富岡制絲廠及絲綢產業遺產群 （Tomioka Silk Mill and Related Sites）”位于東京西北部的群馬縣富岡市，離東京大約4 小時的車程。建設于明治5年（1872年） 的富岡制絲廠是明治維新后明治政府為了推進“振興產業”政策，趕超當時的西方發達國家而修建的日本第一個配有西式制絲設備的大規模機械制絲國營示范工廠。之后，制絲廠歷經從國營轉為私營，后與片倉制絲紡織株式會社合并，直到昭和62年（1987年）3月終于因為生絲價格的低迷而停止生產，但工廠內幾乎所有的建筑物和機械設備都被小心地保存了下來。現存的遺產除了日本國家主導建設的工廠富岡制絲廠，還包括了養蠶農家、桑田、繭和生絲運輸線上的鐵路、橋梁、倉庫等與絲綢產業有關的一系列的工業文化景觀。

3 “富岡制絲廠及絲綢產業遺產群”的保護背景和歷史梳理

3.1 保護背景

“富岡制絲廠及絲綢產業遺產群”逐步實現遺產化以及最終成功登錄世界遺產有一個很大的背景，就是始于20 世紀90年代初的日本近代遺產，工業遺產的全國普查和保護浪潮的興起。在日本，工業遺產的價值認知也經歷了一段曲折的歷史過程，這些近代構筑物，工業遺存很長時間并不被認為是“遺產”。工業遺產被正式認定為“文化財產”加以保護始于1990年開始的“近代化遺產（建造物）綜合調查”。從那以后，碓氷峠鐵道設施、琵琶湖疏水等一批近代遺產，工業遺產逐漸成為文化財產的保護對象。隨著越來越多的近代工業遺產被“發現”，日本工業革命的源起以及其在國際工業發展史中的定位這個課題重新得到了一次回顧和梳理的寶貴機會。日本需要向國際以及國內證明，在那以前國際上對于工業革命僅僅限定在歐美，日本是如何通過工業革命在非歐美國家首先實現了工業的近代化。與此相關聯的遺產的保護和認定變得尤其重要和緊迫。

“富岡制絲廠及絲綢產業遺產群”正是日本工業革命的起源地，被認為是日本走向文明開化，實現工業近代化的標志，生絲出口所帶來的巨大外匯收入為日本向重工業轉型提供了需要的財政支持。在明治政府所創辦的所有國有工廠當中，創業之初的面貌能夠得以這么完整地保留下來的只有富岡制絲廠。

3.2 “富岡制絲廠及絲綢產業遺產群”的保護歷史及申遺過程

如前文所述，富岡制絲廠從明治5年（1872年）建廠，并發展成為日本第一個配有西式制絲設備的大規模機械制絲國營示范工廠，后從國營轉為私營企業，直到昭和62年（1987年）3月終于因為生絲價格的低迷而停止生產。到2003年以前，工廠廠房設備長期荒廢，沒有一處遺產被國家認定和保護，僅僅作為私人企業無法盤活的財產，工廠遺跡及其設備面臨何去何從的困境。2003年無疑是這一處世界遺產的命運轉折點，8月15日，時任群馬縣知事小寺弘之向世人宣布富岡制絲廠和絲綢產業遺產群將申報世界遺產可以說是一件起決定作用的關鍵事件。之后，以申遺為大目標，群馬縣積極向國家申請將工廠遺址及部分關聯遺跡指定為國家史跡，后又將制絲廠早期建筑群申請指定為國家的重要文化財產。2006年中央國庫提供80%的史跡購入金，地方自籌20%資金順利將制絲廠收歸國有，使制絲廠從私人企業資產轉變由國家進行管理的公有資產，為制絲廠申報世界遺產提供了必要條件。收歸國有之后富岡制絲廠聯同附近的幾處關聯設施進行了整體的保護，并于2007年1月，富岡制絲廠正式登錄世界遺產暫定名錄，2014年正式登錄世界遺產。

3.3 遺產化和申遺效應

遺產化的實現并最終登錄世界遺產徹底改變了富岡制絲廠的命運，一方面收歸國有之后，使得這一處遺產得以整體保護，并逐步開放給游客進行參觀。而2007年登錄暫定名錄到2014年申報世界遺產成功的7年間，隨著申遺的進程，越來越多的媒體和旅行業界開始關注，富岡市也加強了對外的宣傳力度，聯合附近的溫泉勝地，在旅店和景區張貼富岡制絲廠的申遺廣告，在熱門景點發放介紹制絲廠的旅游小冊子[6]。筆者在2007年的實地調查中就看到高速公路上懸掛起“日本近代工業遺產—群馬縣富岡制絲廠申報世界遺產”的巨大的廣告牌。富岡市市民被廣泛地發動起來，組織各種宣傳活動，富岡市大街小巷都能看到“預祝申遺成功”的標語。2014年最終申遺成功，“富岡制絲廠及絲綢產業遺產群” 作為日本首個世界遺產級的近代化工業遺產引發了媒體和民眾的廣泛關注，日本出現了前所未有的 “工業遺產熱”。登錄當年前往參觀的游客蜂擁而至，旅行社預約爆棚，預約甚至排到了第二年。此后一直熱度不減，成為群馬縣和著名的溫泉勝地“草津溫泉”齊名的熱門旅游目的地。同時也是大中小學生和留學生必游的教育基地。關于富岡制絲廠及其附近的關聯遺產地如何發展工業旅游，筆者將另撰文進行闡述。總之，這處具有重要歷史意義的工業遺產從曾經的輝煌到逐漸衰落，廢棄，最終成功的通過遺產化成為日本工業歷史寶貴的記憶，也為亞洲近代化工業遺產的保護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案例。

日本近代工業遺產從一開始不為人知到今天登錄世界遺產，引發國民追捧的熱潮，說明傳統工業地域通過遺產化可以成為記錄一個國家工業發展歷史的重要載體和富有魅力的遺產地，甚至關乎國民對國家經濟發展和產業振興的認同感。

4 結論和啟示

我國近現代工業發展的歷史上，形成了豐富的工業遺存。其主體主要由洋務運動以來的中國民族工業，半封建半殖民地時期的國外資本工業，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現代工業構成。從工業遺產概念的引入到工業遺產普查和認定在時間上和日本差距不大，從20 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近代工業遺產保護逐漸得到重視。但日本在20 世紀90年代初期就基本結束了高速成長期和工業全面轉型的進程，而我國經濟發展正處在高速增長和經濟轉型的關鍵期，大量記載著國家工業文明發展歷史的工業遺存面臨是拆除還是保留的命運選擇，工業遺產的保護在我國變得更加緊迫和困難。加之工業遺產的價值在西方主要工業發達國家逐漸被人們認識也不過是最近二三十年左右的時間，和保護手段較為成熟，價值感知比較顯性的其他類型的遺產相比，中國工業遺產面臨保護力度不夠，民眾認識淡薄，保護資金匱乏，再利用手段有限等重重困境。日本近現代工業遺產保護也呈現出初期對于這一“舶來品”的不適應，但20世紀90年代后，工業遺產保護空前發展以至于今天產生了從遺產保護管理界擴大到普通民眾的“工業遺產熱”。這與像“富岡制絲廠和關聯遺產群”這樣，以申請世界遺產為背景大張旗鼓地進行保護的事件有很大關系。作為日本近代工業遺產的代表，其保護手法既具有鮮明的本國特色，充分挖掘和突出了本國工業文化的傳統特色，同時較具有國際視野，把工業遺產的國際通用理念結合了具有東方文化特點的絲綢工業文化景觀的特點，借世界遺產的東風把東亞地區的近代工業遺產歷史推向了世界的舞臺。在遺產保護全球化程度不斷加深的背景下，為近代工業遺產保護在亞洲國家的發展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案例，也給我國工業遺產的保護升級提出了幾點啟示。

第一，突出工業遺產保護的公益事業特征，加大工業遺產“遺產化”進程。將條件成熟的重點工業遺產推向世界遺產的舞臺迫在眉睫。文化多樣性保護和工業文化景觀保護是亞洲近代工業遺產申遺的機遇。

第二，工業遺產的保護離不開普通大眾意識的提高。而選擇條件成熟的工業遺產申報世界遺產，申遺的過程也會帶動媒體和民眾的關注，進而把工業遺產的概念普及到普通民眾當中。有力提高大眾對我國工業文明的歷史及國家工業發展的歷史進程的關注程度。

第三，對于我國價值較高，保護完整的工業遺產，亟待開發出好的工業遺產旅游產品。一方面通過符合遺產價值的工業遺產旅游的開展實現近代工業遺產的社會功能和旅游功能轉換，為工業遺產保護提供一部分資金支持。另一方面也可以豐富我國文化旅游的產品，為國民提供多樣性的文化和休閑類旅游目的地[7]。工業遺產的旅游不僅可以直觀的改變人們對工業遺產的認識，大大推進全社會對工業遺產保護的重視程度，更有利于加強國民對民族工業文明發展和國家產業振興的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