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湖湘宗唐詩人述論

朱銀花，劉紅麟

（湖南理工學院 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湖南 岳陽 414006）

晚清社會發(fā)生巨變，在當時世風、學風的影響下，宗唐勢力走下神壇，宋詩成為順應時代大局的選擇，詩壇風氣為之一變。然而，在各地宗唐陣營呈現(xiàn)微弱低迷狀態(tài)時，湖湘詩人群體延續(xù)著其地域宗唐詩學傳統(tǒng)以反宋面目出，成為晚清詩壇的一大亮點。這一詩人群體頗有躋身中心詩壇的趨勢，不僅使湖湘詩人在晚清詩壇上大放光彩，更使得宗唐勢力一時間呈上升趨勢。目前學界對晚清湖湘宗唐詩人群體的關(guān)注度不高，多集中于對湖湘詩派以及中晚唐詩派的研究，且以對詩歌流派史的現(xiàn)象性梳理以及單個詩人詩學傾向的片段式研究為主，在論述中更鮮有涉及對湖湘地域詩學傳統(tǒng)的分析，如此一來，現(xiàn)有的研究從宏觀上看來呈現(xiàn)為一種分散式的狀態(tài)。而拋開詩歌流派的劃分方式，跳出個案研究的單向視角觀照整個晚清湖湘詩壇，則會發(fā)現(xiàn)不同階段的晚清湖湘詩人實為一以宗唐為主導的詩人群體。這一群體的出現(xiàn)并非一蹴而就，在晚清宗宋的詩學潮流中，湖湘詩人群體宗唐抑宋的詩學宗尚實與其地域詩學傳統(tǒng)密切相關(guān)。

一、晚清湖湘宗唐詩學溯源

直到清代前中期，詩壇風尚皆以宗唐為主，宗宋者雖時有發(fā)聲，但少有應聲者，宗唐群體占絕對優(yōu)勢。在這樣的詩學大氛圍中，湖湘地域唐風甚勁，明代時期在李東陽的影響下，格調(diào)派唐詩傳統(tǒng)便初具雛形，此后湖湘地域延續(xù)著這一詩學傳統(tǒng)，宗唐詩人此起彼伏。發(fā)展至晚清，因為時代環(huán)境的改變，詩壇情況大為不同，王逸塘稱“有清一代詩體，自道咸而一大變”[1]，這一“變”反應到唐宋詩之爭上，即表現(xiàn)為宋詩運動的盛行。隨著清王朝國勢的衰敗以及學風的轉(zhuǎn)變，唐詩的正統(tǒng)地位不斷受到挑戰(zhàn)，宗宋群體愈發(fā)壯大，最終在晚清時期打破了一直以來唐風盛行的局面，一躍成為詩壇宗尚主流。相較于地域詩學的區(qū)域性傳播而言，詩壇主流風尚有著強大的輻射效力，往往發(fā)揮著轉(zhuǎn)移風氣的作用，地域詩學傳統(tǒng)的建構(gòu)多受其浸染。如同此前在宗唐主流的號召下，詩人群體不斷向唐詩陣營靠攏一樣，晚清在宗宋勢力的沖擊下，出于對詩壇主流的呼應，各地又紛紛改弦更張。多數(shù)此前宗唐的地域逐漸轉(zhuǎn)換陣營，如閩地在清中期開始出現(xiàn)宗宋風氣，后進而由宗唐重鎮(zhèn)轉(zhuǎn)變成為學宋盛地。而就在各地跟隨詩壇潮流加入宗宋大軍時，仍有些許地域堅持著自身的地域詩學傳統(tǒng)，表現(xiàn)出了與時代詩學思潮的背離，其中最為突出的即為湖湘地域。

地域詩學傳統(tǒng)雖受詩壇主流影響，但其自身亦有著傳承性，而且隨著地域文學影響的不斷加深，若二者在詩學趨向上出現(xiàn)偏差時，地域傳承性有時更具優(yōu)勢。湖湘詩學長期不顯，在此前以宗唐為主的格局下，湖湘地區(qū)并非如福建、江蘇等宗唐重鎮(zhèn)般引人注目，當時各家有關(guān)宗唐群體的論述鮮有涉及湖湘地域。晚清湖湘詩壇崛起，湖湘詩人開始在文壇上嶄露頭角，緣于詩壇風會的轉(zhuǎn)變，各地詩風棄唐入宋，而湖湘詩人高舉宗唐大旗，在近代詩壇的舞臺上大展拳腳，成為了宗唐陣營的主力軍。在宗宋的浪潮中，因為湖湘詩人這一自發(fā)性的詩學傾向，其地域詩學傳統(tǒng)開始引起時人注意。汪辟疆道：“近代詩人多祖宋祧唐，唯湖湘守八代初唐不變。”[2]370宋詩派代表陳衍亦言：“湖外詩墨守《騷》《選》、盛唐，勿過雷池一步”[3]75。由上述評價可以看出，湖湘不僅有著宗唐詩學傳統(tǒng)，從“守八代初唐不變”“勿過雷池一步”還可知這一傳統(tǒng)具有強烈的地域傳承性。當然，湖湘地區(qū)不可能完全與主流詩壇風氣絕緣，曾國藩、何紹基即是當時宋詩運動的先驅(qū)，但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一運動如火如荼地進行時，湖湘本土卻并未掀起太大的波瀾。反之，與其他學宋者相比，他們身上不難看出有著湖湘宗唐詩歌傳統(tǒng)的烙印。曾國藩在學宋的同時亦傾心于李商隱，何紹基則喜學與唐詩相對接近的蘇軾詩，林昌彝稱其詩為“風格似盛唐”[4]，可見湖湘詩學傳統(tǒng)影響之深、淵源之久。

湖湘一直以來都是唐風盛行之地，近來在探討晚清湖湘宗唐詩人詩學淵源時，大多歸因于以王闿運為首的湖湘詩派，其實不然。地域文學傳統(tǒng)的構(gòu)建與地域先賢的力量不無關(guān)系，出于對地域先賢的欽慕，后來者多自覺模仿踐行先賢之文學思想。具體而言，湖湘的詩學源頭可以追溯至屈騷。屈原的作品皆為言情韻文，對湖湘文人影響深遠，湖湘詩人主張詩歌創(chuàng)作應以抒情為主即源于此。何紹基曾言：“吾楚人為詩而不求之于屈子之《離騷》、《九歌》，是數(shù)典而忘其祖也?！盵5]翻閱湖湘詩人的作品，追尋屈騷而來的抒情性特征不難尋覓，尤其是在晚清宋詩風靡的情景下，湘籍詩人的這一地域詩學特征更為明顯。汪辟疆當時即針對湖湘這一詩學淵源說道：“荊楚文學，遠肇二南，屈宋承風……遠紹風騷，近開唐體，淵源一脈，灼然可尋。向來湖湘詩人，即以善敘歡情，精曉音律見長，卓然復古，不肯與世推移，有一唱三嘆之音，具竟體芳馨之致，即近代之湘楚詩人，舉莫能外也。”[2]294由此可知，湖湘詩學上承風騷，下啟唐體，不隨詩壇風尚轉(zhuǎn)移，延續(xù)著自身的抒情傳統(tǒng)。因為湖湘詩學所具有的原生性特征，出于對地域詩學審美傾向的自發(fā)性承接，湘人詩歌重性情喜麗句，早在唐宋以前，便已形成了地域性的詩歌審美傳統(tǒng)。加之其與唐詩間的相承關(guān)系，當這一審美傳統(tǒng)折射到宗唐宗宋的分歧上時，面對唐詩主情宋詩主理的特性，則極易表現(xiàn)出對唐詩的認同。

除了因抒情傳統(tǒng)而對唐詩產(chǎn)生的天然性體認外，若論湖湘宗唐詩風的形成，還得力于在唐宋詩之爭中積極推崇唐詩的湘籍詩人們。李東陽時期，臺閣體盛行，詩歌以歌功頌德為主，內(nèi)容貧乏，從當時以唐詩為正道的詩學觀念來看，整個詩壇風貌呈萎靡之態(tài)。李東陽身居高位，主持文壇，承嚴羽詩宗盛唐之詩學思想倡導宗唐抑宋，天下文士多起而應之，詩壇風漸歸于正道。胡應麟評價道：“成化以還，詩道旁落，唐人風致，幾于盡隳。獨李文正才具宏通，格律嚴整，高步一時，興起李、何，厥功甚偉。”[6]李東陽的作品中唐詩的痕跡甚為明顯，但是他推崇唐詩并未僅僅停留在詩歌創(chuàng)作層面，亦形成了相關(guān)的詩學理論，這主要集中體現(xiàn)在其《懷麓堂詩話》中。他注重詩歌的聲律韻調(diào)，力主性情自然，就具體宗尚對象而言，尤推王孟李杜。他認為“宋詩深，卻去唐遠；元詩淺，去唐卻近”[7]1503，他將唐詩作為評價詩歌的標準，并以推崇唐詩作為拯救詩壇弊病的良方，面對當時詩壇機械模擬之陋習，李東陽主張一任情遣，不喜遵循法度之說，對宋人之詩法多加排斥，他說:“唐人不言詩法，詩法多出宋，而宋人于詩無所得。所謂法者，不過一字一句，對偶雕琢之工，而天真興致，則未可與道。其高者失之捕風捉影，而卑者坐于粘皮帶骨，至于江西詩派極矣。”[7]1503

李東陽在詩學方面成就頗高，對明代文學影響深遠，而緣于地域關(guān)系，其對湖湘詩壇的影響尤甚，最為直接的表現(xiàn)即是在李東陽主持文壇時，湖湘詩人數(shù)量大增，這些詩人或直接或間接的受李東陽之教化，在詩學上無不對李東陽爭相效仿。攸縣人彭澤為李東陽摯友，二人酬唱贈答之作頗多，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多有交流，李東陽曾言：“然余有得，民望必賞。所自病者，民望必以為闕。其相得有如此者”[7]109。受李東陽的影響，彭民望詩多學王孟李杜，李東陽評其為“得唐人家法”[7]1520。何孟春為李東陽門生，學詩以李東陽為楷模，直宗漢魏盛唐，深得李東陽之法度，陳田言：“觀所著《馀冬敘錄》，于《西涯詩話》緒論，娓娓不倦，并夢中亦續(xù)《西涯詩稿》?！盵8]不僅是在當時，緣于對地域先賢的認同，在李東陽之后，詩壇中心人物幾經(jīng)更換，湖湘后學依然以李東陽為向?qū)?，陶汝鼐在《廖申生詩序》中道：“日取懷麓堂集而涵泳之，詩境不能不進”[9]。一直到明季，湖湘各地宗唐之聲不斷，如華容孫宜以學杜得名，王世貞稱:“國朝習杜者凡數(shù)家，華容孫宜得杜肉”[10]，湘潭周圣楷“自言其詩不肯涉唐以下一語?！盵11]在這樣的地域詩學氛圍中，繼李東陽后，清初衡陽王夫之以《薑齋詩話》《唐詩評選》等成為湖湘宗唐的又一代表人物。王夫之以唐詩為鵠的評價明詩，尤為推崇詩歌的抒情性，追求自然渾成反對雕琢，在詩歌審美上主張以意為主，情景交融。對宋人作詩必求出處，以理為詩，一味模擬的做法深為不滿，故對當時倡導宋元詩風的錢謙益持否定態(tài)度。因為地域先賢對宗唐的倡導，湖湘地域唐音延綿不絕，在宗唐詩風形成后，歷代湖湘詩人又不斷傳承發(fā)展，晚清宗唐詩人群體的出現(xiàn)即是傳承地域詩學傳統(tǒng)的表現(xiàn)。

二、晚清湖湘宗唐詩人概貌

唐詩至晚清已失去適合的生存環(huán)境，從唐詩學的角度來說：“古典唐詩學發(fā)展到清中葉，已到達登峰造極的地步。再往前走，峰回路轉(zhuǎn)，便不能不直趨下坡?！盵12]陳伯海將晚清唐詩學描述為“直趨下坡”，深中肯綮。在晚清唐宋詩之爭中，唐詩之風光褪去，與當時宗宋陣營以選本、詩話批判唐詩宣揚宋詩的態(tài)勢相比，此時宗唐群體不僅在數(shù)量上減少，唐詩選本以及有關(guān)詩論亦日漸稀少，而且與此前唇槍舌劍激烈反對宋詩不同，他們對此多持融通的看法，從宏觀上來看宗唐之聲幾乎沉寂。但若由局部觀之，則會發(fā)現(xiàn)這種沉寂并非絕對。湖湘一直以來都延續(xù)著宗唐詩學傳統(tǒng)，緣于山岳地形的封閉性、保守性，他們受外界影響較小，以地域內(nèi)的詩學傳承為主。晚清隨著湖湘詩壇的崛起，他們的隊伍愈發(fā)壯大。為避免前人因獨尊唐詩而出現(xiàn)的弊端，他們在宗唐的同時又提倡溯源漢魏。他們不滿宋詩盛行的局面，理論與創(chuàng)作實際相結(jié)合，旗幟鮮明地標榜唐詩，反對宋詩。而且在當時的情景下，湖湘詩人排斥宋詩，絕不意味著他們不隨時變遷，文學的發(fā)展總是與時代氣運息息相關(guān)，緣于對晚清各個時期社會情況的感知，活動于不同階段的詩人具體詩風不一。就晚清湖湘前期宗唐詩人而言，他們多推崇杜甫，以宗初盛唐為主，其中以鄧輔綸、王闿運最為突出。

鄧輔綸為詩排斥宋詩，以宗漢魏、初盛唐為尚，其在詩歌方面多有獨到見解，平時喜提攜他人，對湖湘詩人頗有影響，其中即包括王闿運?！断婢_府君年譜》載:“辛眉丈論詩云唐人能與古為新，學詩者宜先從唐人入手……府君以為知言?！盵13]鄧輔綸的宗唐傾向?qū)ν蹶]運深有影響，王闿運曾自言:“鄧彌之，吾所師也?！盵14]2380鄧輔綸一生可謂顛沛流離，因功名未建滿懷幽怨，而又為現(xiàn)實所困，唯有訴之筆端。就鄧輔綸的詩學思想而言，他在推崇唐詩的同時亦喜漢魏，而緣于社會環(huán)境以及個人經(jīng)歷，在具體的詩學對象上，他對杜甫的接受最為突出。其少時便已開始學杜詩，“君方為內(nèi)閣中書，以詩雄年少才俊間，顧實深守杜法，語多幽憤沉郁，人竊怪之。”[15]5后隨著涉世加深，其詩多與時事相關(guān)。他在為官時目睹了戰(zhàn)爭的殘酷，與此前致力于學習杜甫詩法不同，因其詩歌所生發(fā)的憂世之情，使其詩風愈加貼近杜甫，正如許振祎所說：“君詩本自杜出，其自得深淺處，綴文之士當知之。”[15]6鄧輔綸之弟鄧繹，與其兄一樣亦推崇杜甫。他認為詩至唐大盛，而杜甫則為前人經(jīng)典的集大成者，此類評價在其《藻川堂譚藝》中多有提及。因道咸時期的社會現(xiàn)狀，湖湘文人無不以天下為己任，當時湖湘詩人推崇唐詩最為集中的表現(xiàn)即在于推崇杜甫，與多數(shù)湖湘詩人一樣，鄧輔綸兄弟詩學杜甫除受杜詩之藝術(shù)手法所感染外，更多的是緣于對其詩中現(xiàn)實主義精神的認同。

王闿運是近代湖湘詩壇的領(lǐng)軍人物，汪辟疆在《光宣詩壇點將錄》中稱其為“托塔天王晁蓋”[2]326。因為王闿運當時以推崇漢魏六朝聞名，時人多關(guān)注其復古理論，忽略了其在宗唐方面的詩學成就。其實相較于漢魏六朝詩，其在唐詩上傾注的心血亦不少。他的詩多有唐詩身影，就連其自謂得漢魏之法的五古亦是如此，其弟子楊鈞曾指出：“湘綺五言古詩，人皆嫌其過似晉宋，余獨惜其太多唐音，議論相反至于如此。湘綺弟子必有知之而不肯言者”[16]。而且與當時詩人普遍以詩歌創(chuàng)作倡導宗唐不同，王闿運不僅有《唐詩選》，亦有對唐詩的系統(tǒng)論述，如《論唐詩諸家源流答陳完夫問》等。身為楚人，王闿運詩承先賢而來，“零陵作者，三百年來，前有船山，后有魏、鄧，鄙人資之，殆兼其長”[14]2327。他推崇唐詩且溯源漢魏，排斥宋詩宋學，論詩主張性情，尤為推崇盛唐詩，其唐詩選本即以選盛唐詩居多。在晚清宋詩盛行時，王闿運公開與之對抗，“其宗法八代，下及盛唐，與晚清同光體一派分道揚鑣”[17]338，他無論是作詩還是論詩皆獨屏宋詩，曾言：“不攻宋學，以不相為謀之道，懲辨生末學之言，凡所著述，未涉唐后”[14]796，在晚清唐宋詩之爭中發(fā)揮著巨大的效力。因為王闿運長期主講書院，門生眾多，湖湘弟子多承其詩學，在王闿運反宋之時，湖湘詩人無不聞風而起，可以說晚清湖湘宗唐詩人群體的發(fā)展與王闿運的倡導不無關(guān)系。

晚清自道咸宋詩派的出現(xiàn)，宗宋勢力發(fā)展，爾后同光體盛行，主張作詩不墨守盛唐，一時從者甚眾。而相較于各地宗宋成風的局面，湖湘詩壇卻是另一番景象，繼晚清湖湘前期宗唐詩人后，晚清湖湘后期詩壇宗唐詩風愈加繁盛。雖然因各自觀念的改變，唐宋詩之爭趨于融合，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對抗。在此種大環(huán)境下，湖湘宗唐詩人排斥宋詩的態(tài)度亦有所緩解，但并未就此轉(zhuǎn)換陣營。湖湘詩壇因王闿運的提倡以及詩人群體自身的蘊育發(fā)展，他們延續(xù)著湖湘宗唐的詩學傳統(tǒng)，隨著詩人隊伍的擴展，宗唐詩人數(shù)量只增不減。對于王闿運之詩學，汪辟疆認為傳其詩者甚寡，其實是從其推崇漢魏六朝的復古思想而論，就其宗唐思想而言，多為湖湘后學所繼承?！敖娙硕嘧嫠戊鎏?，惟湖湘守八代初唐不變。湘綺而外，若重伯、實甫、陳梅根、饒石頑、李亦元、寄禪諸家，多尚唐音”[2]370，即是晚清湖湘后期詩壇宗唐盛況的縮影。與道咸年間相比，清末社會形勢更為嚴峻，此前社會矛盾尚未全面爆發(fā)，而到了光宣時期，列強的侵略加劇了清王朝的解體，在內(nèi)憂外患中清王朝奄奄一息。任何個體都不能脫離時代大背景而存在，此時國家衰弱的光景刺痛著每一個詩人的心靈，在衰世環(huán)境的刺激下，晚清湖湘后期詩人，如釋敬安、李希圣、曾廣鈞等，在前人推崇初盛唐的基礎(chǔ)上紛紛轉(zhuǎn)向中晚唐之門徑。

釋敬安，字寄禪，18歲時投身湘陰法華寺東林禪師座下，師賜法號“敬安”。早年因“洞庭波送一僧來”之句，為郭菊蓀所賞，“遂力勸為學，授《唐詩三百篇》，一目成誦”[18]453。后寄禪便有意于作詩，居湘中時從王闿運、鄧輔綸學詩，其詩多受王闿運影響。寄禪詩以宗中晚唐為主，然因其詩僧之身份，其在具體效仿對象上略為特殊，從王闿運所寫的《八指頭陀詩集序》中可以見得，“自然高澹，五律絕似賈島、姚合”[18]537。對此，寄禪亦曾有自述：“傳杜之神，取陶之意，得賈、孟之氣體，此吾為詩之宗法焉?！盵18]523寄禪不屑為宋代禪理詩，詩學晚唐詩僧且能自出機杼，因其雖出世卻未忘世，在當時國家憂患的局面下，多有憂國憂民之作，呂桂曾言：“其淋漓感慨，沉郁頓挫，又豈寒瘦之郊、島所能望其項背哉！”[18]532在宗唐上寄禪有著鮮明的立場，寫有《唐宋詩別說》，晚清有關(guān)宗唐的詩學理論甚少，寄禪這一反宋的力作對宗唐群體來說可謂鳳毛麟角彌足珍貴。其在文中分別從聲調(diào)、詩歌風格、詠物等方面論述了唐宋詩之優(yōu)劣，全然以唐詩為準則來批判宋詩，“唐人詩純，宋人詩駁；唐人詩活，宋人詩滯；唐詩自在，宋詩費力；唐詩渾成，宋詩饾饤”[19]，兩相對比，無不彰顯其宗唐抑宋的詩學思想。就整體而言，他認為唐詩雅宋詩俗，推崇唐詩之清新自然，批判宋詩之刻意雕琢，無論是從詩學思想還是具體創(chuàng)作來看，寄禪都與湖湘詩人一脈相承。

光宣時期因時局的變換，李商隱成為了宗唐陣營中普遍推崇的對象，湘人中以學李商隱脫穎而出者，當推李希圣與曾廣鈞二人。吳宓對二人詩宗李商隱有所概括：“近世中國舊詩人多為宋詩，宗唐者寡。其學李義山者，汪榮寶君而外，有湘鄉(xiāng)李亦元希圣”[20]43，“湘鄉(xiāng)曾重伯先生，為曾文正公之孫，與雁影齋主生同里，同官京師。為詩同法李亦山，恒相唱和”[20]43。李希圣詩延續(xù)著湖湘地域的血脈，早年以天下為己任無意于詩，后因郁郁不得志遂轉(zhuǎn)向以詩為寄托，其《雁影齋詩存》皆庚子事變前后所作，詩歌內(nèi)容多關(guān)涉時事。汪辟疆評曰：“李詩與玉溪生為近，《庚子紀事》諸篇，皆詩史也?！盵2]295因為李希圣在詩中熔鑄了自身在時代變幻中的感傷，與他人學李商隱徒具皮相迥異，其詩深得李商隱之精髓，錢仲聯(lián)評道：“若一生專宗玉溪成家者，無過雁影齋。不特湘中，同時吳下如曹元忠等，皆不逮也。”[17]349曾廣鈞與李希圣來往密切，與李希圣一樣，曾廣鈞亦推崇唐詩，且尤為推崇李商隱，除外界環(huán)境的影響外，這其中還有著其家學淵源，其祖父曾國藩以及父親曾紀澤均學李商隱。曾廣鈞學李商隱喜妍詞麗句，好用典故，詩中多運用李詩中的意象，其詩歌內(nèi)容以憂時感事為主，如《庚子落葉詞》寫珍妃之死，哀感頑艷，極具李商隱之神韻。錢仲聯(lián)評曰：“詩承求闕，崇尚玉溪之論，而不學韓、黃，驚才絕艷，猶是楚騷本色?！盵17]368錢仲聯(lián)的評語在表明曾廣鈞詩學傾向的同時，更是真切地道出了這一傾向背后的地域詩學特色。

三、結(jié)語

對于唐詩與湖湘在詩學審美上的親近，狄葆賢曾說：“唐詩胎息醇厚，融情入景，如懸河注水，令人酌之不竭，湖南人多效之。”[21]湖湘有著濃厚的唐詩學傳統(tǒng)，一直以來都以宗唐為主，而在晚清宋詩盛行時，湖湘仍延續(xù)著其地域詩學傳統(tǒng)。面對詩壇因宗宋而產(chǎn)生的流弊，他們踐行著推崇漢魏三唐的詩學理念，與宋詩派抗爭，打破了宋詩獨盛的局面，一時間宗唐勢力得以回升。然其不隨詩壇大流，堅持自我的行徑，在當時頗受詬病，被斥為是極端復古，只知一味地因循守舊，對社會情況漠不關(guān)心。緣于前人的負面評論，湖湘詩壇一直以來并未得到應有的重視，翻閱各種文學史，有關(guān)湖湘詩壇的描寫甚少，現(xiàn)有的評價亦多以復古派視之。其實晚清湖湘詩人推崇漢魏三唐，并非是固步自封，更不意味著他們的詩歌與社會脫節(jié)，因為他們并非僅僅停留在詩歌藝術(shù)的鉆研上，其在詩中所表達的情感多是自身在末世中的心境體驗，與時代大背景聯(lián)系密切。對于這一點，陳衍在談及王闿運時亦有涉及：“蓋其墨守古法，不隨時代風氣為轉(zhuǎn)移，雖明之前后七子無以過也。然其所作，于時事有關(guān)系著甚多”[3]322，其實這一評語亦適用于整個晚清湖湘宗唐詩人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