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迤西三大商幫的歷史功績與現代價值

姚建峰，田生湖

（云南財經大學 滇商研究院，云南 昆明 650221）

迤西商幫是指在云南西部（古稱迤西，現稱滇西）發展起來的以血緣、地緣和業緣為凝聚特征的松散商業經營組織[1]，包括騰沖商幫、鶴慶商幫和喜洲商幫，因此通常也稱為迤西三大商幫。騰沖商幫以“外貿”著稱，是迤西商幫中最早形成規模的商幫。鶴慶商幫是少數民族白族聚居區域最早形成的商幫，與騰沖商幫同時鼎盛于清末民初時期。喜洲商幫形成相對較晚，鼎盛于辛亥革命至抗日戰爭時期，卻是迤西商幫乃至滇商中經濟實力最為雄厚、最具傳奇色彩的商幫。然而，云南地處邊陲，遠離中原文明，依靠馬幫運輸，在這種閉塞環境下生存的滇商的歷史地位和價值多受質疑。有人將這種質疑稱為“歷史和文化的偏見”[2]。事實上，迤西商幫作為滇商的重要組成部分，與迤東商幫（昭通幫、曲靖幫等）和迤南商幫（臨安幫、蒙個幫等）一起構筑了飽含大山精神的高原商業文化和精神理念，這種高山河谷打磨出來的滇商精神至今猶存。迤西商幫在民族經濟史上活躍了一個世紀之久，不僅促進了當地民族經濟發展，擴大了對外貿易規模，也促進了跨國文化交流和傳統思想革新，同時也為公益事業以及民主革命事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在民族經濟史上留下了光輝的足跡。在當前“一帶一路”倡議背景下，云南由古代社會的“邊緣”、現代國家的“邊疆”正在轉變為“開放發展的前沿、內外聯通的中心”[3]。提煉歸納迤西商幫的歷史功績和現代價值，既是對滇商“歷史和文化的偏見”的澄清，也對云南在新的歷史時期發揮“對外開放橋頭堡”作用具有重要的歷史借鑒意義。

一、迤西商幫的歷史功績

（一）迤西商幫是當地經濟變革發展的支柱

迤西乃至云南向來被認為是“極邊之地”，一度成為封閉、落后的代名詞。在商幫出現之前，迤西大地以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為基礎，商品交換主要是在“小集市”上的個體之間進行，其目的主要是滿足個人或家庭日常之需。迤西商幫的出現，帶走了當地土特產、手工藝品等，帶來了其他地區乃至外國洋貨，打破了原先自給自足的商品供求平衡，不斷激發民眾的消費需求，使得商品在市場交換中加速流動，推動了當地自給自足自然經濟的瓦解。迤西商幫也為當地土特產品加工、手工業發展提供了外銷出路，促進了相關行業的迅速發展。迤西商幫造就了當地貿易的繁華，據《騰越廳志》載“商賈之捆載前來者，輻輳于道，而此邦人民亦多工計然、陶朱之術，以故市鎮鄉場櫛比鱗次”[4]。在后來的工業化轉型中，迤西商幫也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迤西商人積極響應實業救國的號召，紛紛建立實業公司，開始了云南民族地區商業向工業的轉型。迤西商幫既促進了當地經濟發展方式的迅速變革，反過來卻又成為維系地方經濟穩定的支撐者，在客觀上扮演了推動地方經濟變革和維系地方經濟穩定的雙重角色。沒有迤西商幫的推動，迤西大地自給自足的原始自然經濟不會如此迅速的轉變為商業經濟。沒有迤西商幫強大的經濟儲蓄做支撐，工業化轉型便難以實現。在近百年的地方經濟發展史上，迤西商幫無疑是當地經濟發展的中流砥柱。

（二）迤西商幫是當地文化溝通交流的橋梁

在封閉落后的迤西大地上，只有“敢走夷方”的迤西商幫能夠走在文化交流和文明傳播的最前列，成為促進當地與外國文化交流的種子和中華文明傳播的民間使者。這種文化溝通交流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促進國內南北文化的交流，尤其是對中原文明的吸收；二是促進國內外文化和先進思想觀念的溝通交流。“商貿作為資本主義的經濟行為，無疑給長期處于封建半封建狀態的中國國情帶來相對先進的文化沖擊，對改變國民的傳統思想與意識起到巨大的作用”[5]。迤西商幫在商貿往來中，既帶來了先進的生產工具等中原文明成果，突破了當地刀耕火種的傳統做法，也帶來了西方資本主義發展的豐富信息和先進的思想觀念，萌發出“放眼看世界”和追求科學技術進步的社會觀念。尤其是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迤西商人帶來的自行車、留聲機、縫紉機等“洋玩意”，強烈沖擊了當地人民的社會感知和技術認知。迤西商幫在廣泛的國內國際貿易活動中，對當時儒家文化統領的社會文化心態造成了沖擊，打破了守舊觀念，為國內南北以及國際文化交流架設起了溝通的橋梁。

（三）迤西商幫是聯系國內外貿易的重要紐帶

商幫的本質就是從事商貿組織經營，其貿易紐帶的作用更為彰顯和重要。滇西大地與緬甸、泰國、越南、印度等地的貿易來往古已有之。“據記載，滇緬雙方在緬甸八莫的貿易額在1855年就達到55萬英磅”[6]。迤西商幫的對外貿易不是單純的將云南的產品運往緬印或將外國的產品輸入云南，他們實際上和云南其他商幫（如迤東的昭通幫、曲靖幫，迤南的臨安幫、蒙個幫等）一起建立了聯系國內外貿易市場的紐帶。他們輸出的物品除了云南本地生產的之外，還有從四川、貴州等地購進的山品雜貨，以及自己購進或內地商人運來的京廣雜貨等，這些商品除了運往緬甸、越南等，還遠銷到印度、日本、美國等地。其中，被東南亞各國視為上品的川絲“輸運到曼德勒后，分兩線運出：一路向西，運至印度，并轉至西亞和歐洲各地；一路向南至仰光，由海路運往曼谷、香港、菲律賓等地”[7]。他們進口的棉、紗、玉器、寶石等不僅在云南銷售，同時也通過建立在內地的商號或內地商人銷售到其他省份，如北京、湖南、廣州、四川、貴州、香港等地。自1902年騰沖開埠以來，迤西三大商幫逐漸成為滇緬貿易的主角，主導著云南對外貿易的半壁江山。當時騰沖進口商品來自亞、歐、美洲的30多個國家和地區，這實際上說明騰沖已被納入世界經濟運行體系。由此可見，迤西商幫不只是滇緬貿易的主力軍，而是聯系國內外貿易市場的重要紐帶。

（四）迤西商幫是當地傳統思想革新的催化劑

迤西商人遠走夷方海外，他們帶來了海外商品，也帶來了海外的生產技術、生活方式以及開放思想，在商業經營、婚俗禮制、女子教育、日常消費等方方面面深刻影響著迤西大地傳統思想的革新。我國自古就有“士、農、工、商”的階級地位劃分，素有“尊士輕賈”“重農抑商”“商為四民之末”的傳統思想，而迤西商人卻不為這種思想桎梏所羈絆，幾代人歷經滄桑、勇于創新，“成為中國近現代市場經濟萌芽、商業萌動發展和企業勞動契約文化覺醒的歷史淵源和原始動力”[8]。另一典例是對傳統婚俗的革新，受國外開明思想的影響，迤西商幫提倡“戀愛自由”、反對“媒妁之言，父母之命”。1936年喜洲商紳嚴子珍等倡導并出資舉行了當地有史以來的第一次“集體婚禮”，反對婚禮鋪張浪費，鞏固“自由戀愛”風氣。這在當時的全國農村是聞所未聞的新婚俗，“造成了農村中破天荒從來沒有的新紀錄，在全國的風俗改良史上占了很光榮的一頁”[9]308。迤西商幫還對“重男輕女”思想發起了挑戰，如提倡女子不裹小腳，創辦“淑川女子小學”，在“私立五臺中學”實行招生不分男女政策等，為女子“自由行動”和接受教育創造途徑和機會。除此之外，迤西商幫還在現代化醫療設施建設、引進先進工業技術、用“電燈”代替“油燈”等方面身體力行，對迤西地區傳統保守封閉的思想和見識帶來了強烈沖擊，激發了當地人民“放眼看世界”的激情。

（五）迤西商幫是公益慈善事業發展的領頭羊

迤西商幫雖在商業經營上具有“無奸不商”的影子，也不可否認的具有“半地主剝削階級”的成分。但迤西商幫在公益慈善事業上從不吝嗇，成為名副其實的當地公益事業發展的領頭羊。尤其自辛亥革命開始，各大商號多將精力和財力投入在愛國、愛鄉、愛民的公益事業上，他們在家鄉修路筑橋、興辦教育、抗災救援、修繕古跡、創立雜志、開辦醫院和圖書館等，從經濟、民生、教育、思想、健康、治安等多方位幫助地方民眾脫離“苦海”。1919至1924年期間騰沖地區連年災荒，騰沖商幫“茂恒”各大股東先后捐贈和募捐15萬多盾盧比，從緬甸的八莫、德宏的芒市、盞達等地購買糧米2萬余馱，運回騰沖竭力賑濟災民，還向鄰縣保山贈送糧米600馱，大大緩解了騰沖和保山的糧荒。騰沖商幫主導下先后創辦了瓦城昌華學校、皎墨新民學校、密支那華僑新民學校、果嶺中山學校和昆明東風中學（今昆明第十中學）等。在喜洲商幫的支持下先后創辦了五臺中學（今大理二中）、淑川女子小學、三年制喜洲師范班等，引進私立華中大學、捐贈云南大學等，并出資建設“蒼逸圖書館”“喜洲醫院”“喜洲消防隊”和“實驗警察局”等。鶴慶商幫出資建立各類學校6所之多，并負責運行經費。鶴慶僑商為在東京成立《云南》雜志捐獻募資，喜洲商幫直接出資在上海創辦《新喜洲》雜志，或宣傳救國真理，或啟迪民智，以求改良社會、振興家園。種種義舉，無法一一列舉。但也足以管窺迤西商幫“憂國憂民，興教助后，舍財助國”的愛國愛鄉情懷。

（六）迤西商幫是支持民主革命的堅強后盾

迤西商幫向來有“家國情懷”并“以天下為己任”。鶴慶巨商寸如東為辛亥革命慷慨解囊，全力支持同盟會建設，孫中山表彰其為“華僑領袖，民族光輝”。騰沖僑商梁金山寧可一貧如洗，也要捐重資支援抗戰，可稱云南商界一大壯舉。1938年“抗敵后援會”成立以后，迤西商幫率先捐贈軍餉、飛機，積極宣傳救國真理、慰勞士兵、組織義演、冒死掩護地下黨人等，并有10萬多銀元以上巨額捐獻。據統計，抗戰時期“云南先后捐贈飛機30架，居全國第一，而迤西商界的捐獻居全省之首”[9]320。云南是抗戰時期的大后方，滇緬公路成為物資運輸的生命線。迤西商幫利用滇緬公路和成熟的對外貿易渠道為抗戰軍需補給運送做出了重要貢獻。“據不完全統計，1939年至1945 年間，僅兵工署委托喜洲商幫永昌祥、騰沖商幫茂恒等由畹町經滇緬驛運干線進口內運的物資達20 092.8噸，其中兵工器材20 002.4噸，棉布匹87.5噸”[10]。解放戰爭時期，迤西各大商號民族資本家也踴躍捐獻藥品、衣被和其他物資，其中捐獻的棉衣就達好幾千件。除了在物資運輸、經費捐贈等方面的支持外，迤西商幫強大的經濟影響力和極高的威望客觀上還轉化成了凝聚人心的號召力，不僅成為支持民主革命事業發展的強大精神力量，而且對于“民族團結、國家統一”起到政治、文化和軍事所無法替代的巨大作用。

二、迤西商幫的現代價值

迤西商幫在形成、興盛乃至衰落的過程中都給后人留下了無價“財富”，其對經濟社會發展的影響和借鑒價值并沒有隨著自身衰落而消散殆盡。迤西商幫的現代價值主要體現在商業經營方面。盡管有些營商手段在現在看來并不高明，但在那個混沌的年代、在偏遠閉塞的邊緣地帶，成為迤西商幫生存和崛起的“絕技”，也值得當今企業審視與借鑒。

（一）創新管理手段，激發員工積極性

迤西商幫的著名商號，如騰沖商幫的茂恒、永茂和等，鶴慶商幫的興盛和、福春恒等，喜洲商幫的永昌祥、錫慶祥等，這些大商號一致認為人才是企業發展的根本動力，故而尤為重視人事管理制度和財務分配制度的建設。各大商號的具體做法稍有不同，但其核心理念相同。在人事管理上堅持“不分親疏，唯才是舉”的原則，各號經理主要從內部提拔；在利潤分配上堅持按勞動績效分配，設立資本股和人力股，建立自愿參股的入股機制，并設立特獎和普獎的超額績效獎勵體系；在財務管理上，推行用現金代替傳票的中式復式會計制度。茂恒還制定了借款制度，對職工的婚喪嫁娶、家庭突發困難等情況予以借款幫助。采用這些管理手段，在當時的迤西商業活動中已屬極大的創新。正是這些管理手段的創新，在很大程度上統一了商號發展目標和職員工作目標，充分激發了全體職工為企業發展貢獻最大努力的積極性和主動性。

（二）以誠信經營為基礎，打造企業品牌

誠信經營，贏得商界信譽，是商號長期生存和立于不敗之地的重要法寶。迤西著名商號都堅持把誠信經營作為重要信條。洪盛祥商號在成立之初就規定，對待顧客童叟無欺，在商品上絕不以次充好，對待合作者絕不欺詐欠款。[11]永茂和商號在緬甸承包的煙酒公司，禁止對煙酒摻雜使假，強調保證質量，深得各方贊譽，才使得永茂和在緬甸昔卜壟斷煙酒銷售經營長達16年之久，獲得豐厚利潤。興盛和商號的大股東舒金和以誠信、感恩及明理而廣受稱頌，主動歸還與陜西大商號“世豐合”漏記貨款八百余兩；派子（舒良佐）歸還朱洪章總兵私下寄存的一萬銀兩給其遺屬”等典型事跡名噪商界，外地商號紛紛爭相與之合作。[12]迤西商幫在商業貿易活動中，堅持以誠信經營為基礎，不斷塑造商業信譽，打造企業品牌。正是本著誠信經營思想，迤西各大商號才能在國內國際貿易中樹立良好聲譽，為商號擴大經營規模和拓展業務范圍奠定了堅實基礎。

（三）主動采用新技術，提升創新能力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迤西商幫各大商號積極采用新技術，提升創新能力，從而促進商號持續的資本積累和質的飛躍。迤西商幫采用新技術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對提高產品質量的加工技術的創新，如鶴慶商幫的同興德商號在麝香檢、選、提、制等生產環節都有極大創新，并成為家傳秘方，其經營的“德”字牌麝香“馳名海外，各商埠洋商之來購者，以金若干至計，時值應合香若干準之以付，亦即赍之，去不審視，貨亦不問價格”[13]；二是對采礦及冶煉新技術的積極采用，如騰沖商幫的洪盛祥商號在下關開設石璜廠時，聘請德國采礦專家才覓得旺礦，又通過聘請美國化學專家開展研究證明了石璜的功效，從而打開了印度廣闊的市場，壟斷了云南石璜產、運、銷實權，可謂是開了云南行業風氣之先河；三是對信息通信技術的積極采用和創新，如鶴慶商幫的福春恒商號對沿用的通關信函進行了格式和交流機制的創新，更有甚者是恒盛公商號自主研制了《密電底總則》，通過拍發加密電報保證商業情報傳遞的機密性和及時性，這份《密電底總則》至今還珍藏在云南省檔案館中[14]。

（四）重視公益事業，擔當社會責任

迤西商幫在公益慈善事業上從不吝嗇，成為名副其實的當地公益事業發展的領頭羊。1840年騰沖商幫的“三盛號”就已十分重視公益慈善事業，曾捐銀十萬兩，歷時十年，修建潞江鐵索橋。[15]其后，迤西三大商幫的各大商號都紛紛為公益事業貢獻力量，在改善當地交通、教育、醫療、救災乃至古跡修繕、精神啟迪等方面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沒有迤西商幫各大商號的慷慨解囊，很難想象當時還有誰能夠完成修路筑橋、開設學校和醫院等重任。我們應當認識到，企業主動擔當社會責任，是另一種形式的投資，而不是犧牲的成本；企業良好的社會責任形象，是一種特別的無形資源，而不是無謂的負債。正是得益于迤西商幫重視公益事業的長遠眼光和主動擔當社會責任的品格，才造就了迤西商幫成為閃耀光輝的民族企業。

三、結語

迤西商幫在民族商業史上活躍了一個世紀之久，不僅在當時的特定時期創造了光輝的歷史功績，也為后世留下了寶貴精神財富。迤西商幫的現代價值主要體現在商業經營方面，但又不僅于此，它還在人文旅游與文化傳承等方面散播了文明的種子。如果沒有迤西商幫，滇西大地上就只有旖旎迷人的自然風光，而沒有悠久獨特的人文景觀。迤西商幫留下的建筑遺產，至今都是各方游客必覽勝地，令中外游人贊嘆不已。在迤西商幫近百年的商業貿易中，促進了漢文化與邊地少數民族文化、異域文化的相互融合，形成了獨特的高原商業文化。后續研究有待從文化傳承與人文旅游的視角深入挖掘包括迤西商幫在內的滇商文化的功能及其作用機制，從而為迤西商幫乃至整個滇商研究打開文化的視角和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