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端午節

看見市場上到處在賣粽子，突然想起端午節快到了。

端午節，是中國民間三大節日之一。尤其在鄉下，這個節日是一定要正正經經過的，它是一個常系在小孩子心頭，時時盼望著的美好的日子。雖然現在已經對童年時那種隆重的氣氛記憶不深了，但端午節到來時，剛好是鄉下辣椒和茄子成熟的時候，紅莧菜也正好可以吃了，田里的稻子即將抽穗，一片碧綠，充滿了無限生機—就這些印象足以勾起我對這個傳統節日的美好的回憶。

過年時熏下的臘肉，在母親的嚴格控制下，到這時一定還有一兩塊。一想到鄉下正宗煙熏臘肉的味道，天下所有美味都會黯然失色，特別是存放到端午節的臘肉。為什么對辣椒、茄子和莧菜的記憶也如此之深呢？是由于在那個肉食缺乏的年代，這三樣剛可食用的菜蔬實在不亞于肉食的美味，同樣會給我們的童年增添節日的喜慶氣氛。母親會帶著我們，提著籃子去地里摘菜，將那些還帶著露水的鮮嫩欲滴的菜蔬精心地排列在籃子里，竟有一種幸福盈盈的儀式感。

不過，無論如何粽子都是端午節的主題。

每年端午節的前一天下午，各家各戶就已經泡好了糯米，準備好了筍殼竹葉和粽葉。當溫水把糯米泡得剛好發軟的時候，就用筲箕濾起來，盛在簸箕里，再根據各家各戶的口味加入各種輔料，比如花椒、綠豆、花綠豆、臘肉丁等。一家人圍坐開始包粽子，白色的糯米泛起微微的酒香。但凡農村婦女，恐怕沒幾個不會包粽子的。把楠竹筍殼用溫水泡軟后，先把大的一頭卷成圓錐形，把米裝進去，用筷子插緊實，然后把小的一頭壓下來，從兩邊折下去，合攏，再往一邊折過去，就成了一個一端是三角形、另一端是錐形的粽子，再用韌性極好的粽葉把它纏緊，將多余的葉子剪掉—鄉下人管這種粽子叫尖角粽。還有就是用簝竹葉（一種葉片很寬大的竹葉）把糯米包成圓柱體形狀的粽子—鄉下人稱其為“馬腳桿”。母親很會包粽子，她包的粽子樣子美觀，又不會被煮破，院子里好多姑娘、媳婦都跟著她學。

粽子包好之后，就等著煮了，煮粽子通常是在晚飯后。母親叫我們到屋后去搬樹疙蔸、竹疙蔸，那些柴都是好柴，平時是舍不得燒的，這時候就派上大用場了。柴搬過來，我們兄妹幾個就七手八腳地把柴劈開，放到灶邊去。眼巴巴地看著母親把粽子一個一個地放進鍋里，羼上水，用大斗笠將鍋蓋好，再點燃灶里的柴火。

我們圍在灶旁，關注著鍋里的響動，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粽子是如何如何好吃。母親不說話，專心地燒火，火光在她的臉上跳動著。其實她一定是在仔細聽著我們的議論，她的臉上洋溢著溫馨祥和的笑容。等了一陣子，我們便開始瞌睡，打著長長的呵欠，還多次問：“煮熟了沒有啊？”“還早呢！”母親說。于是，她就催我們去睡覺，說等煮熟了再叫我們。我們很不情愿地爬上床睡去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便被母親推醒。醒來后，不知何事。母親便說：“粽子煮熟了，起來吃！”于是便一骨碌地下床來，4個小人像4個餓鬼一樣捧著盛粽子的碗，母親給每人的碗里撒一些白糖，我們便吃，都不說話，其實這時候人還是迷迷糊糊的，像在做夢一般。有時第二天起來后還拼死否認昨晚上吃過粽子，埋怨母親和兄妹們沒叫醒我。現在想起來，真是既覺得好笑，又覺得有愧于母親的一片慈愛之心。

端午節的早晨自然是以粽子為早飯了。早早地起來，在父母的指點下燒錢化紙祭祀神靈祖先，然后就是我們的狼吞虎咽。老家沒有大河，從沒見過賽龍舟的盛況，門上掛陳艾和菖蒲的習俗倒很熟悉。記憶中，端午節那一天都在上學。上學時，母親便揀四五個大的粽子，用粽葉拴好，讓我們帶給老師。這是我巴不得的事情，小時候老想在老師面前表現自己，以為送粽子給老師也像做好事一樣，會得老師表揚。在路上就和別的同學比：你的沒我的大；你的雖比我的大，但沒我的好看、沒我的好吃……這樣一路爭論著就到了學校。把粽子送進老師的辦公室，那里已經有不少的粽子了。上午上課便不得安心—老師怎么還不談粽子的事呢？老師會表揚哪個同學的粽子呢？結果老師只字不提，心里便有些失望。照例這一天會提前放學，中午家里一定有好吃的東西在等著我。一想到那油亮亮的老臘肉便滿嘴的口水，于是拖了書包飛也似的回家去了。

這便是我記憶中童年時的端午節。

我想，母親此時大概已經坐到了灶前，正點火開始煮粽子了吧。往年母親總會讓進城的熟人給我們帶來她煮熟的粽子，現在遠離家鄉，就只能去想象母親粽子的滋味了。粽子還是記憶中的形狀，然而，父親早已不在，母親身邊也沒有了那一群嘰嘰喳喳的“餓鬼”，灶前的母親已經是滿頭白發，粽子的味道就和童年時有了不同。端午節，年年都會來，可我們的童年不會再來，母親的青春不會再來了。

（摘自四川人民出版社《母親是棵鄉下的樹》，一二三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