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云川,薛亞東,程一凡,張于光,張留栓,張 毓,羅 平,李迪強,*
1 中國林業科學研究院森林生態環境與保護研究所,北京 100091 2 國家林業和草原局生物多樣性保護重點實驗室,北京 100091 3 祁連山國家公園青海省管理局,西寧 810007 4 白馬山自然保護區,重慶 401147
當人類活動區域與野生動物活動范圍在空間上發生重疊時,二者之間的沖突就在所難免[1]。目前,地球上每個生態系統都或多或少受到人類活動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野生動物棲息地質量下降和自然食源減少,進而加劇了人類與野生動物之間的沖突,特別是與大型食肉類動物之間的沖突[1-3]。野生動物肇事導致人類與野生動物之間的關系惡化,報復性獵殺嚴重威脅到野生動物的生存[4-6]。正確處理人與野生動物之間的關系、建立人與野生動物共存機制是當今保護生物學家面臨最具有挑戰性的工作之一[7-8]。
在世界范圍內,人類與熊科動物之間的沖突并沒有像與貓科和犬科動物之間的沖突那么受到關注[9-10]。近年來,由于人熊沖突頻次及造成的經濟損失均呈上升趨勢[11-12],嚴重威脅到人類生活生產、生物多樣性以及生態系統的完整性,進而逐漸受到了各個國家的關注和重視[13]。人熊沖突問題是全球性難題,在青藏高原亦是如此。三江源地處青藏高原腹地,棲息于此的西藏棕熊(Ursusarctospruinosus)被視為整個青藏高原上最危險的物種[14-15]。西藏棕熊除了捕食牲畜以外,更多的是損壞房屋和危及人身安全[15]。最近幾年,三江源國家公園內人熊沖突事件日益增多[15],棕熊傷人給當地牧民造成了極大的心里陰影,不斷突破了當地社區和牧民的容忍度,嚴重影響其野生動物保護的積極性。
三江源國家公園作為亞洲最重要的生態安全屏障,是棕熊、雪豹(Pantherauncia)、金錢豹(P.pardus)、藏羚羊(Pantholopshodgsonii)以及藏野驢(Equuskiang)等珍稀瀕危野生動物的重要棲息地和高原野生動物遷徙的走廊帶[16]。三江源國家公園是我國第一個國家公園體制試點,共有長江源、黃河源、瀾滄江源3個園區,總面積為12.31萬km2,具體范圍涉及三江源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扎陵湖-鄂陵湖、星星海、索加-曲麻河、果宗木查、昂賽5個保護分區和可可西里國家級自然保護區[17]。三江源地區以傳統畜牧業為主,產業結構單一,經濟較為落后,野生動物肇事給三江源國家公園內部及其周邊牧民的生活和生產造成了一定影響[9]。考慮到原住民的態度和行為直接影響到保護政策的有效實施和人與野生動物共存機制的科學構建[18],因此有必要開展人熊關系社會層面的研究。本文對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園區的人熊沖突現狀展開了調查,了解了該地區人熊沖突現狀,分析了該地區牧民對棕熊的態度認知,探討了人熊沖突原因及規律,并結合了國內外已有的防熊實踐和三江源地區的實際情況提出了有針對性的緩解對策,以期為三江源國家公園管理提供科學支撐。
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園區(33°9′5″—36°47′53″ N,89°50′57″—95°18′51″ E)介于昆侖山脈和唐古拉山脈之間(圖1),平均海拔在4500 m以上,年平均氣溫在-5.6—7.8 ℃之間,年平均降水量為262.2—772.8 mm,年日照時數為2300—2900 h,屬青藏高原氣候系統,為典型的高原大陸性氣候,主要保護對象為高寒濕地生態系統和珍稀瀕危野生動植物及棲息地[16]。長江源園區總面積為9.03萬km2,包括可可西里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三江源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索加-曲麻河保護分區,涉及治多縣索加鄉、扎河鄉和曲麻萊縣曲麻河鄉、葉格鄉,園區內各鄉鎮以傳統的畜牧業為主,人均收入水平低,生產方式落后[16]。截止2017年底,長江源區內共有7132戶2.16萬人,牲畜存欄31.96萬頭[16]。

圖1 三江源國家公園位置及訪問點Fig.1 Location of Sanjiangyuan National Park and interview sites
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園區的人熊沖突上報數據(2014年1月—2017年12月)來源于青海省林業和草原局。受害人將肇事事件上報到地方野生動物主管部門后由專人負責前往實地調查、評估,核實無誤后形成案件卷宗,并按年度匯總上報給青海省林業和草原局。卷宗記錄了案件上報日期、發生地點、肇事物種、損害類型、補償金額以及受害人基本信息。
采用半結構式訪談法(Semi-structured Interview)對牧戶進行調查[9,19-21]。提問主要參照預先設計好的調查問卷,獲取信息主要包括:(1)受訪者性別、年齡、職業、受教育程度以及收入來源等基本信息;(2)人身財產受損狀況以及牧民對棕熊的態度和認知;(3)過去10年里牲畜結構、數量以及放牧方式的變化;(4)過去10年里棕熊種群趨勢以及肇事頻率的變化;(5)防熊措施選擇偏好等信息。為了避免溝通障礙,兩名三江源國家公園巡護員承擔漢藏互譯工作。
野生動物肇事案件卷宗在Excel 2010中進行統計分析。按照上報日期、發生地點、肇事物種、損害類型等進行分類。將問卷數據中牧民對棕熊態度的“喜歡”和“不在乎”的記錄合并為1組,命名為“積極態度”,賦值“1”;將“不喜歡”的1組命名為“消極態度”,賦值“0”[22],然后在SPSS 20.0中使用χ2檢驗不同變量對牧民態度的影響,以P<0.05為有顯著差異。
2.1.1棕熊肇事類型
2014年1月至2017年12月,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園區內共上報296起棕熊肇事案件(2014年38起、2015年47起、2016年68起、2017年143起),肇事類型分別為入侵房屋(n=277,93.58%)、捕食牲畜(n=14,4.73%)以及傷人(n=5,1.69%)。其中門窗受損在所有上報案件中比重最大(n=101,34.12%),其次為日用品(n=58,19.59%)、家具(n=53,17.91%)、食物(n=33,11.15%)、墻體(n=32,10.81%)、牲畜(n=14,4.73%)以及傷人(n=5,1.69%)(表1)。在訪談中,牧民表示棕熊不僅捕食綿羊和山羊,同時也捕食牛犢,但上報案件中暫未發現有棕熊捕食牛犢的記錄。

表1 2014年1月—2017年12月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園區棕熊肇事匯總表Table 1 Summary of brown bear damages in the Yangtze River Zone of Sanjiangyuan National Park from January 2014 to December 2017
2.1.2棕熊肇事月份差異
通過分析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園區2014年1月—2017年12月棕熊肇事上報案件(n=296),結果顯示10月份是棕熊肇事上報率最高的月份(n=104,35.14%),其中8月(n=31,10.47%)和9月(n=79,26.69%)上報率也相對較高,上報率最低的兩個月為3月(n=4,1.35%)和12月(n=6,2.03%);訪談結果顯示,每年7月份為棕熊肇事的高發期(n=25,35.21%),其中6月(n=13,18.31%)和8月(n=18,25.35%)也是肇事頻率較高的月份(圖2)。

圖2 2014年1月—2017年12月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園區棕熊肇月份差異Fig.2 Variation of brown bear damages in each month in the Yangtze River Zone of Sanjiangyuan National Park from January 2014 to December 2017
2.2.1牧民對棕熊的態度
在訪談過程中,受訪者表達了對棕熊的態度,其中極少數牧民對棕熊持有好感(n=11,15.49%);相反,大多數牧民憎恨棕熊(n=36,50.70%);也有部分牧民表示不在乎(即態度中立)(n=24,33.80%)。牧民對棕熊產生好感的主原因是棕熊是保護動物(n=4,36.36%),另外也受藏傳佛教的影響(n=7,63.64%);牧民反感棕熊的理由是棕熊是青藏高原上極度危險的動物,給當地居民的生命財產安全造成了極大損失(n=31,86.11%),另外棕熊長相十分嚇人(n=5,13.89%)。
利用χ2檢驗各變量不同組別間對牧民態度差異的影響,結果顯示性別(χ2=7.304,P=0.007)、入侵房屋經歷(χ2=8.765,P=0.003)、牲畜損失經歷(χ2=10.372,P=0.001)三個變量對牧民態度差異的影響顯著(表2)。年紀較小的受訪者對棕熊的態度較年長者更為消極;經歷過棕熊肇事的牧民對棕熊的包容度較低,態度更為消極,沒有經歷過棕熊肇事的牧民對棕熊的包容度更高,態度更為積極。受訪者對棕熊的態度在性別、受教育程度、職業以及是否見過棕熊的不同組別間的差異無統計學意義(表2)。

表2 不同變量的受訪者對棕熊態度的差異Table 2 Difference of herders′ attitude towards brown bears in different demographic features
2.2.2棕熊種群變化趨勢
大多數牧民(n=56,78.87%)認為棕熊種群數量在過去10年里有所增加,也有部分牧民(n=11,15.49%)表示不知道,極個別牧民(n=4,5.63%)認為棕熊種群數量在過去10年里并沒有發生顯著變化(圖3)。牧民判定棕熊種群數量增加的主要依據是放牧時發現棕熊痕跡的頻率增加(n=45,63.38%),如實體、毛發、腳印、臥跡以及食痕等,也有部分牧民以棕熊入侵房屋(n=22,30.99%)和捕食牲畜(n=4,5.63%)的事件增多為由來判定棕熊種群數量的增加(圖3)。牧民認為棕熊種群數量增加的主要原因是1996年我國開始實行的新槍支政策(n=38,53.52%),也有部分牧民認為與偷獵減少(n=26,36.62%)和三江源國家公園體制試點的建立(n=7,9.86%)有關(圖3)。

圖3 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區棕熊種群變化趨勢及其判斷理由Fig.3 The variation trend of brown bear population and its judgment reasons in the Yangtze River zone of Sanjiangyuan National Park
2.2.3防熊措施選擇
大部分牧民在防熊措施選擇偏好上較為保守,認為修筑水泥墻(n=38,53.52%)能夠有效保護房屋,其次是電圍欄(n=19,26.76%)、刺絲網(n=8,11.27%)以及鐵絲網(n=6,8.45%;圖4);在食物保護方面牧民認為找人看守是最有效的防護措施(n=47,66.20%),其次是地窖(n=13,18.31%)、鐵皮箱(n=7,9.86%)以及牧羊犬(n=4,5.63%;圖4);在保護牲畜方面牧民認為強化圈舍是最有效的途徑(n=59,83.10%),其次是牧羊犬(n=6,8.45%)、布設獸夾(n=4,5.63%)以及投毒(n=2,2.82%;圖4)。

圖4 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區牧民防熊措施選擇偏好Fig.4 Herders′ selection preference for mitigating human-bear conflicts in the Yangtze River Zone of Sanjiangyuan National Park
三江源國家公園試點區內面臨著不同程度的人熊沖突問題,尤其在長江源園區[23]。棕熊屬于雜食性動物,較食肉動物肇事類型多樣[15,23]。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區棕熊肇事類型主要以入侵房屋為主,同時也捕食少量牲畜,以綿羊和山羊為主。當地多數牧民能容忍棕熊及其他野生食肉動物捕食自由放養的牲畜,但很難接受棕熊破壞房屋以及傷人。棕熊入侵房屋很可能與牧民定居點的建立和夏季游牧生活方式有關,無人看管的房屋給棕熊提供了更多的肇事機會[15];棕熊捕食綿羊和山羊極有可能與當地牧民牲畜養殖結構有關,長江源園區內的海拔及草場特性決定了牧民以養牦牛為主,然而牦牛相比體型較小的綿羊或山羊受到棕熊的威脅更小,因此長江源園區內棕熊主要捕食對象為綿羊和山羊。
三江源地區棕熊肇事時間與案件上報時間存在一定差異。棕熊肇事主要發生在在4—10月份期間,而案件上報高峰期則集中在8—10月份期間,這可能與棕熊生理特性和當地牧民游牧生活方式有關,通常而言,每年10月底或11月初棕熊開始進入冬眠,第二年的3月中下旬結束冬眠[15],剛結束冬眠的棕熊急需補充能量,但此時三江源地區氣溫仍然很低,大多數旱獺還未結束冬眠,棕熊無法捕食到這些嚙齒類動物,因此,在結束冬眠后棕熊會前往牧民定居點及其周圍尋找青稞、酥油、面粉、牛肉之類的高能量食物充饑,在搜尋食物過程中棕熊不僅破壞房屋結構,也損壞大量生活用品,如櫥柜、被褥、茶壺以及牛皮包等;每年4月中旬,牧民開始陸續從冬季草場轉移到夏季草場,在此期間殘留著酥油味道的房屋無人看管,因此吸引著棕熊前往尋找食物,有些棕熊甚至在房屋里過夜,由于少數牧民會不定期從夏季草場回到冬季草場檢查房屋及其家具是否受損,因此增加了棕熊致人傷亡的風險,到了10月份左右,牧民開始從夏季草場轉回冬季草場,多數牧民會在這時把房屋受損情況上報給政府,因此,10月份成為了全年棕熊肇事上報案件最多的月份。
在問卷結果中發現,年紀較小和經歷過棕熊肇事的受訪者對棕熊的態度更為消極,消極的態度不利于棕熊的保護,因此有必要重點加強對這部分人群的教育,積極鼓勵他們參與到國家公園生物多樣性保護當中,如加入國家公園生態巡護大隊,以此提升其保護意識和對野生動物肇事的容忍度。另外,野生動物肇事補償機制也是提升牧民對棕熊肇事容忍度的一種有效方式,補償機制不僅可以提高人們對肇事動物的容忍度,也能最大限度地減輕野生動物持續肇事所帶來的經濟損失[23-25]。因此,完善的野生動物肇事補償機制對野生動物的保護和民生的改善能起到重要作用[26]。目前,三江源地區野生動物肇事補償金額相對較低,而且索賠要求復雜,以至于部分受害者放棄上報野生動物肇事事件。然而,低上報率并不利于野生動物的保護[4,26-28],因此,野生動物肇事取證效率有待提升、理賠手續有待簡化、補償金額有待提高以及補償周期有待縮短,這樣才能真正發揮其應有的作用。
由于地方居民與動物長期共存,了解動物的歷史發展以及影響種群變化的因素,因此他們對于物種種群變化趨勢的認知具有合理性[22]。此次訪談中,大多數受訪者認為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園區內的棕熊種群數量在過去10年里有所增加,其主要原因是新槍支政策的執行和生物多樣性保護成效顯著。棕熊種群數量的增加可能與歷年棕熊肇事頻率增加有關,但更多可能是與人類和棕熊行為的變化有關:(1)1998年之前,三江源地區的牧民在轉場過程中習慣將過冬給養(青稞、酥油、面粉、牛肉等)帶走,自定居點修建以后,牧民則習慣于把過冬給養存儲在房屋里,進而棕熊逐漸學會了利用這種易獲得且能量較高的食物,并把這種取食行為教給下一代;(2)牧區范圍逐年擴大,牧民活動區域與棕熊棲息地在空間上發生重疊,進而增加了牧民與棕熊的沖突風險;(3)由于新槍支政策的執行,棕熊認識到人類對它并不構成威脅,所以在掠奪與人類相關的食物時變得更加大膽;(4)多數牧民的放牧方式相比以前有所改變,由之前的傳統放牧方式(整天有人看守)到半傳統放牧方式(一早放出,晚上趕回圈里),進而增加了棕熊捕食牲畜的機會。
當地社區和多個非政府組織機構曾在三江源地區嘗試了多種防熊措施,如電圍欄、鐵絲網、轉移食物以及調整牲畜結構等,但這些措施在實際運用中并沒有降低人熊沖突的發生頻率,棕熊肇事事件仍持續攀升[26]。目前,大多數牧民在防熊措施選擇偏好上較為保守,認為水泥墻是保護財產最有效的措施,而客觀現實是三江源地區目前交通不便,水泥墻建造成本較高,大面積推廣并不現實。為了保護棕熊種群、減少牧民的生命財產損失以及最大程度上保護國家公園內自然生態系統的完整性,建議地方政府提升和改善電圍欄防控技術,并組織專人定期對電圍欄進行檢查和維護[26,29-31];在人熊沖突熱點區域允許牧民合法使用防熊噴霧[32-33],為牧民生命安全提供最后一道保障;在房屋和夏季帳篷里使用鐵皮箱存儲食物[34];選擇合適地點建立補飼站,讓棕熊遠離居民點[26,35];積極推動各方利益相關者參與人熊沖突管理過程,建立管理者、生物多樣性保護工作者以及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友好關系[11]。為了從根本上降低人熊沖突的強度和頻次以促進人類與棕熊之間的共存,建議我國科研人員和管理決策者在以后的研究中加強人類社會發展與棕熊生存之間的關系研究,探索牧民生產生活方式的改變與棕熊行為變化之間的關系;另外,加強棕熊生態學方面的研究[26,36-37],從棕熊生境質量、種群動態、自然食源以及生態系統完整性等方面去深入挖掘棕熊肇事的驅動因素[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