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秋銘
鞋圈,最初由一群愛好者搭建,但伴隨著資本與消費文化的滲入,已經發生了扭曲和異化。金錢、階層、狂熱,在其中交融流動
“球鞋是股票,還是毒品?”美國電商平臺Stock X的創始人Josh Luber在一場TED演講中說,“對很多人來說,球鞋是一種合法且門檻較低的投資機會。”
在中國,這種投資有另一個名字——“炒鞋”。第一次注意到“炒鞋”,是網絡上流傳的關于AJ5冰藍的玩笑話,在那個笑話中,一雙球鞋的價格可以換算成北京房款的一個單位,“上個月買幾雙AJ5冰藍,這個月你就能在北京全款買房”。
鞋圈,這是一個我之前從未深入了解過的圈層,它是封閉的,卻也時刻暴露在我們周圍。一群愛好者最初搭建起它,但伴隨著資本與消費文化的滲入,已經發生了扭曲和異化。金錢、階層、狂熱、謾罵,在其中交融流動。
分析瘋狂的數據,只是隔岸觀火。我想了解,成為一個炒鞋者是什么感受?它是否可以真的能賺錢?帶著這份好奇心,9月9日那天,我開始炒鞋了。
開炒之前,我必須擴大自己的軍備——首先是要最大程度地了解炒鞋。
有人調侃,“炒鞋”成了“炒股”“炒幣”之后的第三種選擇,它的可行性基于球鞋本身超高的溢價空間和二手平臺的興起。為了接觸炒鞋,我下載了國內5個較大的鞋類二手交易平臺APP,包括斗牛、毒、有貨、識貨和NICE。交易功能上,它們具有相似性,APP上顯示了不同鞋子的行情圖,效仿股市,炮制了漲跌幅和K線、紅漲、綠跌。
公開資料和報道顯然不足以解渴,我要找到真正的炒鞋者。這是一件有些困難的事,炒鞋大部分在微信群進行,無法搜索,私密性極強。換個路子,我利用QQ群搜索相關群名,結果便多了起來。炒鞋風潮之后,“球鞋交流群”的群名被改為“沖沖群”、“核心猛沖群”,甚至直接在群名上打上了“炒鞋”兩字。
添加了8個炒鞋QQ群后,我開始在群里尋找能夠帶我入門的人。“可以帶帶新人嗎?”我問。“你有多少錢?”每個私聊的對象都這樣反問我。我愣住了,說低了怕對方不愿意帶我,說高了我還真沒有。我顫顫巍巍地打出了“1萬?”,那邊回應:“足夠了,2000到3000塊就可以入場。”行情很一致,入門學費200塊。
我選擇了一個網名叫小黑的人,管理員級別,看起來靠譜。“你加了群,一個學期45天,保證你能賺800到1000元。”他告訴我。我掐指算了算,扣除學費我還能掙不少。為了炒鞋,咬咬牙。接下來的事情很順利——轉錢,加微信,入炒鞋群。

2019年8月31日,湖北宜昌國貿大廈,Nike喬丹專賣店限量發售Air Jordan 1 黑曜石球鞋,許多球鞋愛好者排隊“搶鞋”
小黑讓我叫他“師父”,我進群時,師門群共有15名弟子,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幫派。和我一起入門的還有一個叫“冒菜”的男生,我們倆姑且算同屆同學吧。小黑迅速給我們推薦了一個鞋款,AJ黑金腳趾。他在群里發了幾個字,“買41碼”。
“買”指的不是普通的網購,而是在二手平臺上將球鞋以某個價格寄存,平臺規定,寄存期限為45天。在45天內,你可以以任意價格二次售出,其他買方可以從倉庫中繼續接手球鞋。說到底,這是一場擊鼓傳花的游戲。沒有人真正看得到那雙鞋的實物,它只是一張APP上的圖片,我們在買賣一個名字。
41碼或36碼,因為符合多數男性和女性的腳掌大小,因此常被稱作是球鞋中的“黃金碼”,鞋販眼中的“龍頭貨色”。黃金碼才有炒作的空間,如果誤買了偏碼,鞋子極有可能永遠“砸”在手里。
新人券扣除30元后,我花了1019元買到了小黑推薦的這雙鞋。我沒有過于注意具體的價格,但后來的經歷告訴我,這個價格將一直縈繞在我腦海里。
200塊錢換來的教學僅僅是小黑在群里推薦鞋款,讓我們購買后,再尋找適當的時候賣出去。比起學生,我們更像他分散出去的買手。這樣的情況持續到第三天,冒菜加了我微信。“我覺得師父把我們當韭菜割。”他說,“他利用我們買鞋,制造火爆的現象,把價格炒高,他賣掉賺了,我們傻傻地等著漲價。“
冒菜23歲,是一名美團外賣的外賣員,朋友圈曬著幾張嬰兒的照片,是個年輕爸爸。他只準備了4000塊錢入場,將近他一個月的工資。冒菜不認識球鞋,平時也買不起,炒鞋是看新聞知道的,“就想賺點錢”。他寄存了兩雙AJ黑金腳趾,那是他迄今為止擁有過的最貴的鞋。
買了鞋后,我和冒菜同時陷入了一場又一場焦慮之中。工作之余,我們互相打聽對方是否將鞋子賣出,以及它的實時價格。雖然我只擁有一雙鞋,但一旦入了圈,炒鞋者的身份已讓我時刻沉浸在圈子的討論中,當看到某款鞋子的價格飆升時,很難不動心。
二手平臺APP加深了這層焦慮,它會將該鞋款的實時售價推送到手機通知欄里,“噔噔”的提示音響起,是它提醒你購買的同款鞋子以更低或更高的價格出售了。每個小時,我都會聽到至少一次“噔噔”聲。數字不斷被刷新,1040元,1043元,1053元,1049元。不難猜出平臺頻繁通知的用意,每次交易,平臺將會收取1.5%的費用,買賣的數量增多,后臺賺取的傭金便水漲船高。
事實上,即使我沒有寄存任何鞋子,平臺也提供了模擬炒鞋的渠道。在平臺上加入我想要的虛擬商品后,我能實時觀測所有虛擬球鞋的價格變化。它在不斷刺激我的購買沖動和延長在平臺上的停留時長。
我被“炒鞋”綁架了時間。
每天我要耗費近一個小時來觀測軟件上的價格,對于小黑來說,這個時間被擴充到15個小時。只要是醒著的,他的視線就緊盯著鞋子。他的本職工作是機場貴賓室的接待員,下午3點到10點,他會出現在登機口,在空閑時間翻看鞋子的K線。他通常在早晨5點入睡,凌晨三四點往往是鞋圈的資本家們砸價抄底的時間,他得盯著。
圈子里,“資本”是隱形的,平臺或交流群里幾乎無法找到這些資本家們的蹤跡,只能通過一些異常的數字來尋找蛛絲馬跡。小黑告訴我,如果某一時刻出現大批相似的交易記錄,那么就是有資本的人在大量購買某個低價鞋,再往外放消息,等待韭菜們入場。“他們會大喊,這個鞋馬上就要飛了,要趕緊入。買完之后,大佬們早就操作完了,撤場了,最后熱度消失,這鞋賣不出去了。”
和資本家們搭上線,獲得第一手消息,一條線可以賣到8萬元的價格。8萬元僅限于和他們聊天,購買他們推薦的鞋。“這里面就好像一個金字塔,”小黑說,“大V帶小V,小V帶有點知識的人,有點知識的人帶不知道行情的。”每一個階層的關系,必須靠金錢支撐。
9月11日凌晨1點,我突然收到小黑的消息,“趕緊賣了”。我馬上打開APP,看到黑金腳趾有一段漲幅,正在思考以什么價格出售時,它又迅速落了下去。幾分鐘內,我就失去了賣鞋的黃金時刻。那個晚上,我為僅僅20塊錢的落差失眠了兩小時。
平日里不起眼的20塊錢足以讓炒鞋者耗費大量的時間來反復運作,群里最多擁有16雙鞋的人,他們的夜晚又是如何度過的?
根據Stock X的創始人Josh Luber的統計,“排隊買蘋果是兩年一次,而排隊買耐克,是每兩年104次”。

《權力的游戲》的結局中,提利昂拖著緩慢的步伐,試圖勸服其他人:“是什么讓人們團結?敵人?黃金?家族?不是,是故事。”在球鞋的場內,耐克是那個最會講故事的人。
借助人們對喬丹的迷戀和球鞋承載的“與眾不同”的意味,NIKE開始了長達數十年的營銷。直至今天,黑紅配色的NIKE AIR JORDAN 1依然在統治球鞋市場。從2013年開始,耐克由最初一個月發售一雙,發展到一周發售兩三雙,“限量”“聯名”都是讓購買者趨之若鶩的售賣點。
球鞋圈也存在鄙視鏈。他們將打了折扣的球鞋稱作“倒閉款”,是“賺不了錢的賠錢貨”。雖然有折扣的球鞋中依然有非常適合實戰的好鞋,但缺少資本操作的它們因為價格低廉被排在了球鞋鄙視鏈的末端。當鞋友穿著“倒閉款”出街,會遭到識貨的人異樣的眼神。審美在無形中被操控著,越貴的鞋子越好看。
我向小黑提出,我不再滿足于只買他推薦的鞋,我想學會看鞋子走勢。“可以,速成班的話,一人388,一個月上4節課。”“速成班我可以學到什么?”“你可以成為和我一樣的人啊。”他說。
交完錢后,他給我上了一節課。炒鞋和炒股相似,鞋子是虛擬貨幣,分為較為穩健的鞋款和起伏極大的鞋款。購買穩健的鞋子,幾乎賺不到什么大錢。想要創造炒鞋神話,就要將資金大量押給后者,AJ倒鉤就是其中的典型。小黑見過,僅僅5分鐘內,AJ的倒鉤鞋就從12000元漲到了16000元。當這些故事在圈子里瘋狂流傳,散戶們便按捺不住,紛紛將錢交給倒鉤,最后市場停滯,倒鉤無人認領。
神話吸引民眾,前赴后繼地投入火中。到最后,散戶成了柴薪,照亮的永遠是金字塔尖的大資本家。短短幾年,一個有資本的炒鞋者能夠通過恰當的操作獲得從未有過的財富,包括一臺卡宴、一臺奔馳300C和一套當地的房子。
“砸價”在炒鞋圈里是不能被原諒的行為。把價格炒高,每個人才能分得一杯羹。如果某個玩家為了盡快將鞋子脫手,將價格標低,那么他將會遭到無止盡的謾罵。他售出的鞋子也會被接連鎖單,鞋子將一直卡在手里,賣不出去。

“其實,炒鞋是有周期的。你觀察某個尺碼的價格曲線就知道,它有固定的上升和回落,你只要根據這個規律去買,一定穩賺。”小黑說。到目前為止,他也只掌握了個別鞋款的曲線,“你放心吧,我給你推薦的鞋不會有錯”。他讓我想起了在彩票店里用鉛筆研究彩票走勢的大爺。
迷信和瘋狂在圈子里隨處可見。當散戶不知道該買什么時,他們會反復翻看鞋圈大V們的視頻。知名大V“answer824”常在二手平臺上做直播,他提到想去看西安兵馬俑,散戶們就去沖NIKE的“兵馬俑”款鞋子,他提到要去上海,散戶們便沖上海發售的某款鞋子。
鞋市的瘋狂從線上燒到線下,如果能用原價買到一雙鞋子,那么幾乎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一得到鞋子抽簽的消息,小黑就轉發到群里。“你們誰能抽到,我就發大紅包。”想要在線下得到一雙鞋,你不僅需要有好運氣,還得有足夠的體力和金錢。
這樣的故事層出不窮。8月16日晚上,沈陽下起了大暴雨,溫度降到了20度。太原街的耐克店前,將舉行NIKE紅絲綢的抽簽發售。對于鞋販來說,安排的人數越多,中簽幾率越大。附近暴走隊的大媽在積水的空地上“砰”的一聲支起了帳篷,地上的雨水淌過她們帳篷外樸素的藍色家居拖鞋。
被問起排隊的原因,她們也不知所以:“我哪知道,隊長讓我們排,我們就來了。我們有帳篷,就擱這兒住了!”挨過一夜的暑熱或寒冷,她們就可以從鞋販手上拿到大概100至200元的微薄報酬。
在炒鞋江湖,任何可供交換的物品都被掛上了價簽。某鞋款公布開售消息后,第一輪的抽簽碼在二手平臺上能夠賣到2000至3000元,如果抽簽碼中簽,買家會再加2000塊錢。“球鞋發售提醒工具”一個月要消耗玩家幾百塊錢。
在價目標簽堆砌起的世界里,一開始“2000或3000元就可入場”的保證更像是對接盤者的邀請函。



散戶們都在期待當月的“沖沖日”將鞋子賣出。沖沖日的日期由二手交易平臺決定。沖沖日之前,平臺放出大額優惠券,鼓勵用戶購買。到沖沖日這一天,所有得到內情的炒鞋玩家都會將低價買進的鞋子標高價出售,鞋子的價格將會飆升到峰值。小黑的線人告訴他,沖沖日會在9月15日前后出現。那幾天,群里充滿猶如過大年的熱鬧氣氛——“就等沖沖日了!”“沒事,等沖沖日。”“沖沖日馬上到來!”
不論是“沖沖日”,還是平日里的交易,握住鏈條最后一環的“接盤者”總是整場買賣游戲的最大輸家。“大家都在賭,賭自己不是最后一個接盤的,這種問題,說到底,除了最后一個接盤的人,前面所有人都是賺錢的。”一位叫“Mercy”的網友說。
小黑作為散戶炒鞋3年了,曾經因為錯誤囤鞋,30雙鞋共虧了3萬元。他決定退場,去當炒鞋老師。“我現在不想搞了,我只想帶人。”他頓了頓,“我給你上課,就跟師范大學一樣,出來都是老師,以后你也可以自己開個補習班。”他對我委以重任。
龐大的資本強行塞入這個原本小眾的圈子。調侃、癡狂、逐利,在眾人懷著不同的意圖去嘗試了解鞋圈時,一群人退出了這個江湖。小黑告訴我,一些知名的大V已經撤場,撤場后再放話“抵制炒鞋”。“他們很虛偽。”他說。
小黑也曾經是一位球鞋愛好者。“你別看我現在炒鞋,我一直都很喜歡鞋,但是窮,沒辦法,你知道嗎?”他反問我,“炒鞋不就是為了買更多自己喜歡的鞋子嗎?”
跌。一直在跌。我的黑金腳趾在那個晚上之后,再也沒有漲過。他們呼喊的“沖沖日”,一直在被延期,似乎從未存在過。“幫派”里其他弟子手里的鞋也無一例外地在全線跌價,他們發來截圖,圖中的數字綠了一大片,有人虧了三四千,有人虧了五六百。
“現在賣了就是虧,囤著。”小黑在群里發出警告,他設想中,10月份會迎來又一個價格高潮。學徒們聽話,看著價格下滑,也絕不出手。“沖沖日”成了一個象征,他們懷著對它的美好幻想將鞋子緊抱在手里(事實上,寄存于虛擬平臺上),計算著自己在這場游戲里如何翻盤。
我再去問冒菜近況時,發現他早已將我和他的好友關系解除。也許他把我視作和小黑合伙的騙子,也許他已經退出了這場游戲。
9月20日,我終于忍不住將鞋子低價變現,虧損了74元,但12小時過去后,依然沒有人接手。我想起小黑和我說的,“都等韭菜進來,割韭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