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明
問:《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以下簡稱《公約》)有哪些制度或規則需要完善和發展?
張良福:在《公約》制定的過程中,盡管大家想窮盡所有的海洋問題,但是肯定不能夠包括所有的海洋問題。隨著人類海洋能力的不斷提升,肯定會有一些新問題浮現。即使已成文的法律規則,實踐的過程中,還會碰到一些例外,而且政策執行過程中也有需要改善、完善的地方,這是總體的原則。
例如,國家管轄海域外的生物資源的養護和利用,就是一個新問題。過去深海生物資源人類利用不了,但隨著科技的發展,深海基因資源提取制造的藥物對人類是有利的。但在現有的知識產權制度下,某個跨國公司可以生產某個生物基因藥品,申請了專利保護,后來的國家,某一天也可以從生物資源中提取基因,可能就不能開發使用這種藥品,只能購買知識產權。這個問題怎么解決?聯合國海洋法會議正在討論這個問題,既要推動人類開發深海基因資源同時又要平衡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先到和后進國家的利益。隨著人類對海洋認識和科技水平提高,依然會有新問題出現,這些問題都需要不斷完善。
胡波:《公約》奠定了國際海洋政治經濟秩序,但安全問題基本是被排除在外的,或者做了非常模糊的處理。《公約》顯然沒有完成構建全球性的海洋安全秩序的任務。
鄭志華:安全秩序是否可以納入《公約》之中?這里確實有很大的困境。因為安全利益的概念本身就很難用法律把內涵外延界定清楚,安全本身是政治概念,不是法律概念。如何把安全需求權利化、義務化或者制度化?這里確實存在很大的認知鴻溝。但是如果《公約》的制度能夠很好地解決劃界爭議和其他利用海洋的問題,反過來講,對于全球安全是有很大的促進作用。另一方面,因為《公約》是和平時期的國際法,如果是戰爭時期的國際法,因為沒有像《公約》這樣普遍具有拘束力的規則框架,下一步可以就戰時的人道法、國際法進行更多的對話,更多地納入法制化、人道化的角度。
問:中美各自所說的“航行自由”有何區別?中國怎么處理在維權過程中的“航行自由”原則問題??
胡波:中國從來沒有說不支持航行自由,但中國反對的是美國所謂的“航行自由行動”。美國的“航行自由行動”和航行自由不是一個概念,它是美國在《公約》制度之外自創的一個概念,沒有任何國際法依據,世界上也沒有其他國家有類似的概念和做法。
查道炯:貿易領域的航行自由到底是什么意思?貿易領域有很多規則,而且沒有太多的政治挑戰,從保險、船級設置認證包括船用柴油、集裝箱都有很長的產業鏈和價值鏈,這跟政治意義上的航行自由沒有任何關系。現在翻譯過來的航行自由——freedom of navigation,更多的是政治表述或者外交辭令的要求,具體到中美之間,更確切地說美國用軍艦到南海一些島礁挑戰中方公布的領海基線,跟freedom of navigation到底有多少關系呢?還是說就是一個挑釁。
問:《公約》多處規定了海洋利用的“和平目的”和“和平用途”,但沒有說關于軍事行動如何界定,和平目的和軍事行動兩者之間的關系是否是完全互斥?
鄭志華:和平利用,《公約》比較模糊,第88條只說用于和平目的,美國在南海的軍事測量是否是和平目的?獲取的水文資料可以用于監測我們的潛艇或者用于軍事上的用途,這是否是和平目的是值得商榷的,我們認為這不是和平目的。美國第三次國際海洋法會議代表團副團長是弗吉尼亞大學的John Norton Moor教授,他提到兩個概念,說“航行自由”是美國國家的核心安全利益。他又提到“航行自由”是全球共同體的核心利益。美國國家的核心安全利益難道可以等同于全球共同體的核心利益嗎?美國把自身的安全絕對化,美國就是全球利益的代表。有沒有關切到其他國家對安全的需求,這里是值得進一步研究的。很多條款的解釋確實存在很大差異,到底存在哪些權利?軍事測量是否屬于科學研究,是否受到沿海國專屬管轄權的調整?這有很大的爭議。
問:在今后國際海洋安全秩序的發展中,中國能發揮什么樣的作用?
胡波:未來的海上格局大概率是一個多極的趨勢,權力還在向中小國家、跨國公司和非政府組織擴散,沒有國家可以包打天下,海洋霸權不太可能繼續存在。中國沒有可能顛覆現有的秩序框架,但無疑是國際海洋安全秩序的重要塑造者之一。中國需與包括美國在內的主要力量加強協調,共同構建一個更平衡、更開放包容的國際海洋安全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