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貓走過土陶廣場

雨馨

云落在菩提樹影里，變成了尼泊爾人雕花木窗上的鳥。火落在泥土里，成了尼瓦爾人日常盛水點燈的陶。在一家花園餐廳吃飯，屋檐下叮叮當當?shù)貟熘槐K黑陶燒制的帶流蘇耳墜的燈鈴。風(fēng)一來它就搖曳有聲，悅耳的音色在花朵盛開的廊下久久回旋。

看得我心都醉了。

我特意找了一個下午去古城的陶土廣場，夾雜在摩肩接踵的集市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粒沙塵裹挾在蕓蕓眾生之中心生萬象之感。

異國他鄉(xiāng)的集市，一直是我喜歡獨自漫無目的地走走停停的必去之地。

一家家手工作坊式的店鋪沿街毗鄰，突然停在一只四層鞋柜一樣的貨架面前，最上面的兩只高高翹著漂亮尾巴的陶貓吸引了我，黑絲線一般的胡須，豆莢一般的眼睛，小巧精致的鼻子，一紅一黑并排而立，兩只肉嘟嘟的爪子匍匐在地，頭頂一只恰好可以放進幾枚硬幣和紙鈔的扁口，哦，是零錢罐。全世界的家里也許都會給孩子們準備的存錢罐。

我伸出手去，摩挲著它的頭和蓬松豐滿的大尾巴，實在不愿放下。

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一個頭頂南瓜陶盆的少女昂首走過，她一手扶著腰，另一手高高舉起，扶著比頭還大3倍的大盆子。

我擔(dān)心地問她，你行嗎？ 小心點，別打壞了。

她嫣然一笑，雙頰飛出兩團紅暈，一排雪白如貝殼的牙齒閃閃爍爍。“謝謝！沒關(guān)系的。”

我走到一排高高懸掛被風(fēng)吹得琳瑯有聲的陶鈴面前，集市的上空飄著徐徐的輕煙，這些倒置如酒杯一樣的風(fēng)鈴，因為被線系著，高高掛起，每片風(fēng)鈴下散開的蓮瓣都在空中跳舞，這一跳不要緊，滿街滿地的陶狗、陶象、陶鳥、陶人、陶燈，陶鈴，陶碗、陶盆……都著了火似的，彼此碰撞，彼此笑著，嬉戲著，彼此打著節(jié)拍，歡快而舞。

我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它們旋轉(zhuǎn)起來。似夢非夢，好像也著了這陶市的烘烤之火，手舞足蹈，與火同舞，燒制成一副陶的心肺。

陶是火的兄弟，還是泥土的親人？

我不得而知。

我伸出手去，端起一只陶貓，紅泥燒制，滿手草灰，粗礪卻格外靈性。貓有虎相，制陶工庫馬爾把大大小小的陶罐、陶胚、陶瓦、陶燭和陶神龕看作神的賜予。這滿地的陶器全都來自于尼泊爾肥沃的山谷和大地。有雨水滋潤過的泥土自然粘稠潤澤，庫馬爾喜歡讓它們在旋轉(zhuǎn)的飛輪上被撫摸，修胎，造型。然后在灑了色粉的桶里浸泡一陣，轉(zhuǎn)入稻草窯里進行烘烤。不多久就可以出爐，被那只老婦人的手，褐色工匠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到庭院里。炙熱的太陽下，“喵——喵——”一個尼泊爾小男孩俏皮地學(xué)了幾聲貓叫，還真像，我扭頭看他的時候他害羞地一溜煙跑掉了。

大家笑起來，攤主說那是他8歲的兒子坎塔。

放學(xué)回家總愛在陶土集市上幫幫他的忙。

“這是你家里燒制的陶罐嗎？”我遠遠地問他。

“對啊！”他點著土豆般的大額頭默認了。

“你家有燒陶的火爐嗎？它們一個冬天得吞吃多少柴火？”

他聳聳肩，攤開雙臂，搖了搖頭。

有陶就有燒陶的火爐啊，我想象一只巨大的黃泥糊的露天石爐，跳躍著一簇簇金黃的火焰，尼瓦爾人小心地把做好的小罐子、小瓶子、泥碗、泥牛……放進去，嚴嚴實實地關(guān)上門，添柴加猛火，然后就去念經(jīng)，為爐子里的火和泥祈禱。

走吧，我一把拽緊鑰匙，轉(zhuǎn)身瞥見屋角一堆殘破的陶貓，我低下身來，倦怠籠罩著我的心，光在穿越樹葉的投影中，隨心所欲把貓團團圍住，我的眼睛俯視它的眼睛，我用手指撫摸一只只金色的貓頭，陶貓們仿佛紛紛活過來，在地上打滾，頑皮地摔跤，撒野。

我停在它面前，一個聲音說，我懂得你的全部，正因為懂得，我是那個旅行中愿意陪你一起曬太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