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曉雅
(安徽大學 文學院,合肥 230039)
石一楓是近年來暫露頭角的優秀小說家,他的作品有著強烈的時代感,題材廣泛,敘事語言風趣幽默。出版于2016年1月的《世間已無陳金芳》是他創作的一個巨大轉折,石一楓一改之前小說中的“犬儒主義”和插科打諢的心態,更加果敢地挖掘作品的深度和主題意義。發表于2017年《收獲》第三期的《心靈外史》是石一楓繼小說《世間已無陳金芳》之后的又一部現實主義力作。作為一部現實主義作品,《心靈外史》絕不是對生活的簡單觀察和描摹,而是對生活的思考和關照,而這種用心關照和思考主要體現在作家的人文關懷和歷史理性思考這兩個方面。
童慶炳說:“文學家是專門在人的情感生活中耕耘的人,人文關懷是他們的基本‘地盤’。這就是為什么古今中外偉大的作家都毫無例外具有悲天憫人的品格的原因?!盵1]《心靈外史》這部小說也不例外,小說戲謔并帶有痞氣的語言風格,并無法掩蓋作家石一楓對小說中出現的每一個角色都投以極大的人文關懷。
一部小說的開頭和結尾非常重要,往往彰顯作家的創作意圖和重點?!缎撵`外史》的開頭直接寫“大姨媽”的故事,結尾最后一句寫“對了,我的大姨媽,她叫王春娥”[2],可以看出,石一楓的創作重點在人物身上?!按笠虌尅币簧慕洑v和遭遇既讓人同情又讓人感到可悲。她的一生都在為自己身上的罪而懺悔并試圖贖罪。但是又囿于其自身的缺陷和社會現實的影響,她的贖罪之路屢試屢敗,最終走向自我滅亡。對于作家而言,更值得描寫的是這種典型女性的情感生活和人性的變化,從中書寫人物命運的悲劇,體現作家的人文關懷。
“大姨媽”的贖罪之路源于“文革”期間揭發楊麥母親藏著姥爺手稿這一事件,由于揭發而致使楊麥母親被流放西北,因此而帶來的愧疚感讓“大姨媽”走上了漫漫的懺悔長路。正如小說中所寫的那樣,“大姨媽”相信“革命”是正確的,她在極左思想的影響下,認為楊麥母親將手稿藏在柴房里這一行為是破壞“革命”,這種認識是她建立在“革命好,為我好,為所有人好”這種信仰上而形成的,并不是為了她個人的利益。換句話說,如果不檢舉這件事,那么她就是“革命的罪人”。王達敏認為,中國雖然沒有基督教“原罪”的背景,但是中國文學并不是沒有懺悔文學,中國人也不是沒有懺悔意識,“中國當代文學中的所謂原罪,多指極左年代由階級論及暴力政治強加于人的一種‘無罪之罪’”[3]。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這種親密朋友之間互相檢舉的情況很平常,小說中楊麥母親關于為什么沒有因為被揭發而恨過 “大姨媽”,有這么一番自述:“多簡單啊,那年頭人人都這樣過。妻子揭發丈夫、學生揭發老師的多了,你姥爺就是被跟他一起賞菊花吃螃蟹的人舉報的。他被定了性以后,我也必須表態和他劃清界限”[2]。但是“大姨媽”并沒有將她的罪歸結于時代,而是自我反思,她主動插隊下放到河南農村,作為她贖罪的方式:她以為自己主動下放,就算是對楊麥母親最好的補償?!按笠虌尅弊陨硐敕ㄟ^于狹隘,無法看穿這種相互檢舉的背后,其實是人們在極左年代殘酷的階級斗爭下,為了生存而被迫作出的決定。因此,“大姨媽”走不出自己內心的“靈魂法庭”,心中的愧疚感和自我恥辱感無法使其獲得人生的超脫,以及人性的新生。
“大姨媽”因為無法懷孕而沉迷于練氣功,沒有練出來孩子也練跑了丈夫,人生重大失敗后的迷惘與困頓讓她陷入傳銷組織“蟲寶寶”而無法自拔,以為自己在這份事業中獲得了成功。又因為對楊麥母親的愧疚,熱心地將楊麥母親和楊麥都拉進這個荒唐的致富之路。最后在楊麥的幫助之下,“大姨媽”意識到所謂的公司項目就是一個巨大的騙局之后,她的精神世界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創,她以為的“好心”差點讓楊麥被害死,也讓楊麥母親失去10萬元的全部財產。“大姨媽”的一生忙忙碌碌,為了讓自己好也讓別人好,總想彌補因為她而受到傷害的楊麥、楊麥母親以及她的丈夫,反過來卻給他們造成更大的傷害。所謂的“革命、氣功和蟲寶寶”事件,她也懷疑過,但是由于其自身認識的缺陷,以及悲劇生活給她帶來的苦痛和自責讓她不敢質疑,因此她無法從一個個顯而易見的騙局中走出來。“我覺得只要信了他們,就能擺脫世上的一切苦——生不出孩子,被男人揍,覺得自己沒用……他們那些人對我說。信了吧,信了吧,這其實并不足以說服我,但我腦子里有一個聲音也在說,信了吧,信了吧,信了就能越過越好。一到這時候,我就頂不住了……”[2]最后處于心靈崩潰邊緣的“大姨媽”和礦區中生活同樣分崩離析的劉有光等信眾一同燒炭自殺了。
石一楓專注于書寫 “大姨媽”的悲劇命運?!按笠虌尅币庾R到自己身上的罪,并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贖罪,整部小說就是“大姨媽”走向滅亡的懺悔之旅?!按笠虌尅敝话蜒酃夥旁谧约旱娜ψ永?,心懷懺悔意識生活在痛苦里,即使已經得到楊麥和楊麥母親的原諒而不自知,最終還是走不出她給自己畫的牢籠。
正如孟繁華所言 “當下許多作家都在積極面對道德重建這一精神難題。道德困境已經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困境”[4]。石一楓的人文關懷也不只是落在“大姨媽”這一個角色身上,石一楓關注到小說中每一個角色的精神困境,書寫每個人物命運的悲劇。小說里的每一個人都被自己的心靈困境所壓迫,都有自己隱藏起來的痛苦。小說中作家安排了一個很巧妙的情節映照作家的觀點,楊麥的母親在向楊麥控訴“大姨媽”是如何將她的10萬元錢騙走的時候,他同母異父的妹妹出現在母親背后說“有病,你們都有病”,結束了這一場控訴。
夸張一點說,小說里沒有一個人是正常的。楊麥母親經歷過失敗的婚姻,和兒子的關系也十分緊張,她的一生都帶有受到“文革”運動迫害的陰影。楊麥的父母之間沒有愛情,楊麥不被重視和疼愛,一直缺愛的楊麥一段時間受到“大姨媽”無微不至的照顧,讓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溫暖和愛護。成年之后,楊麥的生活并不開心,在單位不溫不火不受重視,做生意又失敗。由于父母的不幸婚姻,楊麥不相信愛情和婚姻,流連于各個女性之間,最后卻一直孤身一人。當兒時“大姨媽”帶給他的溫暖被喚醒,“大姨媽”式的照顧便成了楊麥的追求,他想要回到有“大姨媽”照顧、能夠體會溫暖的日子。這種過上正常人生活的愿望是人的最基本、最正常的需求,是人的人性所急需的,這正是作家所要表達的終極人文關懷。
一個作家的社會責任感會驅使他關注社會、思考歷史。《心靈外史》中對歷史的理性思考總是穿插在故事背景的敘述中,寥寥數筆卻鮮明地表明作家的立場和看法。
從《心靈外史》的命名就可以看出這是一部有關心靈與信仰的作品,小說所要透視的正是當時社會的信仰危機問題。很多像“大姨媽”那樣無知而盲信的人都在尋求氣功大師發功來解決他們自身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大都是生理上的病癥,“大姨媽”希望大師可以解決她不孕的困擾以及“我”(楊麥)發育遲緩的問題,而得了冠心病、糖尿病和坐骨神經痛的病人們不去尋求正常的醫療手段,竟也寄希望于氣功大師發功來幫助他們擺脫病魔。小說描寫了信眾們集體練功時的滑稽場面,“她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卻不下地,而是盤起了雙腿,腰背挺直……有規律地開始轉動,上三下,下三下,左右各三下……”[2]而當氣功大師因為要“攢著功力”去別處發功而使很多信徒沒有獲得大師 “授功”時的崩潰場面也讓人忍俊不禁,“群眾浩大地哭爹喊娘起來。那我的冠心病怎么辦?還有我的坐骨神經痛。我可是重度糖尿病啊,重度的,撒尿都招螞蟻了”[2]。作家對于這些盲目無知的信眾,先是覺得滑稽可笑到可憐、悲憫,最后是質疑與思考。小說傳達出作家對古今中外的怪力亂神在中國大行其道以及“不問鬼神問蒼生”這種原本蘊含在我們民族骨子里面的信念流失的強烈不滿,作家運用諷刺的手法將國人仍然處于混沌與迷茫的丑態盡情展現。
改革開放之后人們經歷的是經濟狂飆突進的時代,小說中的“我”(楊麥)在這種時代的影響下也經歷了瘋狂追逐金錢的階段,“在既百無聊賴又聲色犬馬的日子里,我漸漸地混寬了腰圍,也混成了某些圈子里的‘熟臉兒’,于是我開始嘗試著做生意”[2]。楊麥在朋友“李無恥”的組織下,做起了“信仰生意”,他們開寺廟掙香火錢,不料廟里的主持因為貪婪斂財而觸碰法律紅線,因此變成經濟犯罪嫌疑人,本來“德高望重”的高僧在佛教界變得臭名昭著,楊麥的“信仰生意”也因此賠得血本無歸。作家借助小說主人公楊麥的經歷向讀者傳遞這樣一種思考:國民群體無意識的盲信,并不是因為那些神棍的吹噓和洗腦能力多么強大,而是經濟至上原則帶來人們心靈的異化,一些人抓住另一些人的弱點,通過編織美好的假象,創造一個個所謂的“教”,貪婪地斂財。
而當作家繼續深入地觀察和分析社會,作家發現人們的心態已經從盲信到無信最后發展為只畸形地信仰金錢。小說中關于傳銷的描寫,十分貼近現實,許多人抱著發家致富的心態加入“蟲寶寶”公司的傳銷活動,并被洗腦深陷其中,很多人為了獎金分紅而失去理性,為了不讓所謂的“奸細”泄露公司的商業機密,他們可以隨意限制別人的自由,甚至殺人滅口。作家意識到小部分人因為狂熱追逐金錢而失去理智還可以控制,但是如果社會的上層也犯這種錯誤那么后果將不堪設想。作家不僅將銳利的批判筆鋒對準社會上唯利是圖的一部分人,更勇敢地轉向一些地方“帶血GDP”政績項目。
習近平總書記一直十分重視生態環境保護,在不同場合反復強調,“我們既要綠水青山,也要金山銀山。寧要綠水青山,不要金山銀山,而且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5]。但中國經濟的增長一度依靠透支自然資源來獲得,環境污染成為人們為之付出的巨大代價?!按笠虌尅奔易〉拇遄幼兂闪说V區,過度以及不當的開采方式使得這個地方的地下水受到污染,人們不斷得怪病去世,最后村子變成鬼城一般的地方。但是當楊麥提出要去“大姨媽”住的村子看看的時候,警察卻支支吾吾,并且這個村子竟然還被黑惡勢力封鎖起來。一些因為污染身患重病而沒有及時撤出的村民,在這個布滿密密麻麻白對聯的鬼城茍活,而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是一個雙目失明叫劉有光的人帶來的“福音”。最后因為礦區要被清空、拆遷,留守家園的七個村民被逼上絕路。這篇小說后面有一個附錄,附錄中大姨媽、劉有光和信眾們燒煤氣自殺了。一群信仰基督教的信徒,放棄所謂主的救贖,竟然自殺了。一些地方為了發展經濟,不顧人的生存而大肆破壞環境,最后將在艱難中仍然茍活的人們也逼上自我滅絕的道路。石一楓把自己尖銳犀利的社會批判鋒芒對準了“帶血的GDP”。
石一楓面對國人的信仰危機,一步步抽絲剝繭,理性地分析社會問題,挖掘出中國社會深處的隱疾——金錢至上欲望下人性的扭曲,那些滑稽的盲信、親情友情的冷漠以及社會的混亂等問題都是隱疾的社會表征。這也體現出作家在貼近現實的同時,對社會進行了深刻的歷史理性思考。
《心靈外史》面對中國社會轉型期的現實生活而作。社會轉型期千姿百態又充滿變化的現實生活給文學家提供了無限廣闊的創作天地,但是作為一個作家,石一楓選擇描寫人物的情感生活和人性變化,思考社會轉型在人的心理層面造成的隱秘而又深刻的震蕩?!缎撵`外史》展現了傳統觀念與現實生活、感性與理性的深刻相悖下,作家深刻的歷史理性精神。2018年8月11日,石一楓的中篇小說《世間已無陳金芳》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不僅證明了石一楓創作優秀小說的能力,而且說明作家如果沿著傳統現實主義的道路進行創作,心中擁有人文關懷并對社會現實具有清醒的認識和思考,那么一定可以創作出優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