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碧桂,吳松梅
(廈門大學 外文學院,廈門 361005)
桑德拉·斯坦格雷伯博士 (Dr. Sandra Steingraber),美國生物學家,雷切爾·卡森式人物,甚至自稱卡森的女兒。眾所周知,雷切爾·卡森是20世紀著名的生態文學家,被稱為“改變了歷史進程”的女人①。其絕筆之作《寂靜的春天》使“環境保護”一詞家喻戶曉,并揭開了“環境保護”運動的序幕。她以詩一般的言語,同時以精確的科學數據敘說發生在美國大地上大面積使用殺蟲劑導致的環境生態災難:河里的魚死了,天上沒有鳥兒飛翔,樹林、花園沒有鳥兒歌唱,陰森森寂靜的大地,死亡的幽靈肆無忌憚。卡森是一位柔弱的女性,但在生態災難面前,她變成了一名無畏的生態斗士;在生命的最后階段,她不斷地向人類發出警告和呼吁。桑德拉和卡森的寫作風格極為相似,她是卡森的繼承者,她繼承了卡森尚未完成的神圣使命:以親身經歷、田野考察為實例,付諸于文字,不斷地揭示人類制造的環境生態災難。她的生活經歷和卡森有許多相似的地方,她們都是科普作家,同時也是生態學家、詩人、環保主義者。桑德拉日常工作是寫作、上課、講座、做科學研究及探討環境因素對繁殖健康問題的影響,這也是卡森所關注的問題。她的主要作品有:《饑荒的蹂躪》,該報告關注非洲的生態與人權;《診斷之后》,該詩集關注癌癥患者;《居住在下游》,該書揭示癌癥發病率登記的數據與有毒物質釋放量數據之間的關系;《信心》,又名《十月懷胎:一個生態學家成為母親的歷程》?!缎判摹分猩5吕米约簯言械挠H身經歷探索胚胎毒理學與遺傳學之間的關系;以生態學家的視角,不遺余力地探索環境污染與人類罹患癌癥的因果關系,不斷警醒大眾土地健康與我們人類健康密不可分,甚至拍攝片名為《卡森的女兒們》這么一部電影,影片的主人翁們是一群女性癌癥患者。借用通俗的大眾媒介,是為了讓更多的人了解到土地的健康與人類的健康息息相關,環境污染與人類罹患癌癥存在因果關系。
桑德拉·斯坦格雷伯生于1959年,是一位被領養的孩子,成長于伊利諾伊州太紫微爾縣,養母是一位微生物學家,父親是社區學校的教師。在父母的諄諄教誨下,她從小就對可持續發展和有機農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不幸的是,她在二十幾歲時,罹患了膀胱癌。在病情減輕后,她繼續在伊利諾威斯利恩大學完成了生物學本科學業,之后當了幾年的實地考察研究員,最后獲得密執根大學生物學的博士學位。
她小時候的生活環境,成長經歷以及學術背景,為她第一部作品問世奠定了基礎。她的第一部作品《居住在下游》由美國經典書局出版。書中,桑德拉以癌癥幸存者和生態學家兩種視角為出發點,追根溯源努力探索環境污染與人類罹患癌癥之間的因果關系。她在書的序言里陳述:有些人對癌癥與環境污染之間的關聯持否定的觀點,認為它們之間的關系尚未被證實,也不可能被證實;有些人認為把人置于有害環境中是錯誤的,即使無法找出確切的原因,我們也有責任去調查。即使用于科學調查的工具還不夠完善,我們也擁有了知情權,我們就有探究的責任。桑德拉闡述了她書寫《居住在下游》的目的之一是要打破談論癌癥生態根源這一禁忌的話題。她還欣慰地提到許多重要癌癥研究專家承認需要有“上游”的焦點,下游的視角。她引用了一個寓言來講述這個故事:河邊有一個村莊,居住在那村莊的居民注意到越來越多人溺死在湍急的河水中,因此他們趕緊發明越來越先進的技術來拯救溺水的人。這些見義勇為的村民如此專注拯救和治療溺水的人,以致他們從沒有想到要抬頭看看上游,是誰把這些受害者推到水中?!毒幼≡谙掠巍分饕{查桑德拉家鄉——伊利諾伊州中部的生態環境。和許多社區一樣,她的家鄉在二戰之后,由于工業和農業生產方式的巨變,出現了許多意想不到的環境后果。伊利諾伊州在卡森時代為了消滅日本甲蟲,大量使用多種劇毒的殺蟲劑——滴滴涕、六六六、六氯苯、氯丹、毒殺芬和艾氏劑(一種最危險的氯化烴)。森林、土地接受大劑量殺蟲劑的反復噴撒,環境受到嚴重的毒害。這些殺蟲劑不具有選擇性的毒效,不能專一地殺死那種人類想除去的特定的昆蟲,卻毒害了所有與之有接觸的生命。大規模的噴藥運動發生在20世紀40—50年代。桑德拉在書中敘述:“嬰兒潮出生的人只比我大幾歲,他們不需要依賴舊雜志廣告,就能回憶起滴滴涕。從記憶中,他們就能描繪出噴藥的卡車滾過街頭的景象。這是控制蚊子、荷蘭榆樹病或吉普賽飛蛾運動的一部分;有些人甚至能描繪出童年的游戲,其中包括尾追這些卡車。有一朋友還記得這樣的游戲‘誰能在藥霧中待最長時間,誰就是贏家’。‘你要是頭暈了,你就不得不放棄?!鄙5吕f,兒時的她最擅長這游戲,她幾乎總是贏家。還有朋友說,“那些(噴灑)殺蟲劑的卡車總是開到我們的街區,噴藥工人拖著軟管,把它伸到我們的院子,噴灑我們的蘋果樹,我們大部分的孩子會打蘋果戰,有時也吃那些蘋果?!雹谏5吕?959年,也是除莠劑上市的日子,同年滴滴涕在美國的應用達到高潮;20世紀50年代也是生產多氯聯苯的旗幟年。她十三歲時,滴滴涕在美國被禁止使用,幾年后多氯聯苯也被禁止使用,這兩種殺蟲劑都與癌癥有關。盡管美國早就禁止使用滴滴涕和多氯聯苯,但美國并沒有停止生產這兩種殺蟲劑,生產這兩種殺蟲劑是專門用來出口到發展中國家,這一點作者在書中也提及。在中國,關于滴滴涕、六六六的毒性是從我當知青的二哥那兒聽來的。他當時所在的知青點,有一女知青愛情受挫,喝滴滴涕自殺。由此我了解了滴滴涕是如此之毒,是可以致死的。上大學之后,無意中聽到另一個悲情故事,一位從農村來的同學講述發生在她家鄉的故事:一對青年男女由于雙方父母反對他們結合,選擇走極端,同時在各自父母面前喝下六六六自殺身亡。這兩起悲壯的愛情讓我感到很震驚,但也讓我永遠忘不了導致死亡的殺蟲劑,劇毒的殺蟲劑。桑德拉生于化學藥品控制工業與農業的變革時代,她在書中述說:“可以肯定,這些化學物質在我生命的生物存在中一直會伴隨著我。除莠劑是中西部飲用水中常見的污染物,我們所有生活在美國的人身體組織都能檢測到滴滴涕和多氯聯苯。養育我成長的那條河流河底的淤泥被多氯聯苯滲透,魚肉中也含有多氯聯苯。滴滴涕能在土壤中殘留幾十年?!雹诶浊袪枴たㄉA言:今后的幾代人將不會寬恕我們缺乏謹慎的行為。②
盡管成年后的桑德拉已離開伊利諾伊州,但她母親與其他親人依然生活在那片大草原上,看著耕種的土地會讓她想起從前的伊利諾伊州。在她的科學研究中,伊利諾伊州中部是她的情結,不是由于它有什么特別之處,而是因為那兒是她生態的根。伊利諾伊州的土壤中有陰暗的秘密:伊利諾伊州89%的土地是農田,每年約使用五千四百萬磅的合成殺蟲劑。它們是二戰結束后引進的。這些化學毒藥已悄然成為景觀的一部分。1950年,不到10%的棉花田噴灑殺蟲劑,而到1993年,99%棉花田經過化學農藥的處理。殺蟲劑不會一直停留在被噴灑的農田里。它們會蒸發,隨氣流漂移;它們會溶解在水中流入小溪和小河;它們滲透進土壤的顆粒,又以粉塵的形式升到空中,再遷徙到冰川的蓄水層,被埋入河谷,進入地下水。雨水中有它們,霧靄中也有它們的蹤跡,人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化學物質?它們又到底去了哪兒?1993年,伊利諾伊州91%的河流和小溪遭受殺蟲劑污染。滲透伊利諾伊州景觀的一些殺蟲劑能使實驗室的動物罹患癌癥,一些殺蟲劑包括最常用的除莠劑被懷疑會導致乳腺癌和卵巢癌。其他可能的致癌物質,如滴滴涕、氯丹幾年前已被禁用,但在前冰川時代河谷中的島嶼,它們一直是存在的②。桑德拉描述了她所患的病在她的家鄉并非個案,明顯有許多雷同的病例。在收養她的家庭中,還有其他家庭成員也罹患同樣的病。
《居住在下游》分成:追根溯源、沉默、時間、空間、戰爭、動物、土地、空氣、水、火、身體的記載及生態根源十二章節。在“時間”和“空間”這兩個章節中,桑德拉述說,癌癥發病率呈上升趨勢,而且集中在特定的地理區域,她逐一調查了這些地區的生態環境。在“土地”章節中,她探索了人類與食物和農業的關系。在“空氣”章節中,她不僅探索了我們呼吸的污染物,也探索了“風”所扮演的角色——風把致癌污染物從千里之外的工業地和農田里吹來。在“水”的章節中,她追蹤了河流的河道,以及地下水注入河流和水井的秘密旅程。在“火”的章節中,她探究了一種非常濃烈隱秘的致癌物——二惡英。這是一種非法誕生的致癌物,人們相信它存在于每個活人的組織中。在“生態根源”章節中,桑德拉探索了人類罹患癌癥的生態根源。書中既有感人的個人敘事,也有精確的科學數據。環境污染、生態根源與人類罹患癌癥的因果關系是敏感的社會問題,桑德拉敢于挑戰這一嚴重的社會問題,足以證明她的勇氣,稱她為卡森式的生態衛士毫不為過。有雜志甚至稱她是一位“帶刀的詩人”。
《居住在下游》出版后,《華盛頓郵報》有這么一段報導:“……桑德拉以癌癥幸存者和科學家的雙重身份,追蹤癌癥高發事件與她家鄉伊利諾伊鄉村土地上有毒物質集結令人震驚的關聯?!鄙5吕哺櫿{查其它社區,發現其它社區也存在相同的情況,比如波士頓、長島以及全美國都存在類似的情況,癌癥的發病率在20世紀中葉以驚人的速度增長?!毒幼≡谙掠巍愤@一部書既包含了個人文獻資料,又包括了突破性的科學發現。它時時提醒大眾,身體健康與空氣、土地及水質密切相關?!薄侗茈y所》作者,著名生態文學家特利·泰姆佩斯特·威廉斯稱 “《居住在下游》是我們時代的寓言。桑德拉·斯坦格雷伯以生態學家的視角,運用個人的智慧,提醒我們土地健康與我們人類健康密不可分?!薄稏|方灣快訊報》稱“盡管《居住在下游》談論的主題沉重,但它是一本充滿希望的書,是人類的一筆精神財富。正如五十六年前出版的《寂靜的春天》,桑德拉不僅僅告訴我們,我們能夠修復我們的星球,同時也激勵我們開始行動。”婦女環境與發展組織前主席貝拉·阿伯族格說:“在她那令人著迷,令人不安但充滿希望的故事中,桑德拉·斯坦格雷伯指出了我們時代最為緊迫的公共健康問題。”《巨礫星期日攝影報》稱“斯坦格雷伯是一位嚴謹的科學家……但她也把詩人的靈魂和癌癥幸存者的激情帶進了她的作品中?!?/p>
桑德拉另一部有影響力的作品《信心》,又名《十月懷胎:一位生態學家成為母親的歷程》由伯克利出版集團出版。桑德拉以詩一般的生態語言把我們帶進了人體這一片神奇的土地,“我驚訝地意識到,我自己也成了一個棲息地,我的子宮就是僅居住一個人的一片內海。”③該書是她具有個人色彩的生態調查報告。書的第一部分分為九個章節,九個章節以農歷相應滿月的傳統名稱做標題,逐月描述胎兒在母親體內——在第一生態環境中不斷變化的演變過程。比雷切爾·卡森《寂靜的春天》更近一步,桑德拉以科學家的眼光向內探索,認真研究新生命是如何由空氣、食物和水的分子交織著從外界進入女人身體這一生物戲劇。她關注受污染的環境對懷孕和哺乳母親構成的威脅,研究有毒化學物質是如何穿越堅韌厚實的胎盤,又是如何進入到羊水中。當她手持一管自己的羊水,她的思緒卻在自然界的生態系統與她自己體內的生態系統之間跳舞:“當我看著羊水時,我是在看落在橘林中的雨;我在看翠綠的瓜田、濕土中的馬鈴薯、草原葉梢上的霜;牛和雞的血在這個小管中;蜜蜂和蜂鳥采集的瓊漿玉液在這小管中;蜂鳥卵中的一切也在我的子宮中;全世界水中擁有的物質,此刻全都在我的手中。”③她向我們指出了一條簡明的真理:“要保護我們體內的生態系統,前提是必須先保護好體外的生態系統”。④桑德拉揭示了環境污染所造成的危害——從羊水中發現的工業毒物到母乳受到的毒物污染,如今已威脅到嬰兒發育的每一個關鍵階段。
《居住在下游》主要探索環境污染、濫用化學農藥與人類罹患癌癥之間的關系。在《信心》這本書中,桑德拉主要探討環境污染、有毒化學物對胎兒的影響,探索先天缺損的來源,質疑胎盤不可穿越的觀點——這一根深蒂固的觀點已經使數以千計的婦女和嬰兒受害。盡管胎盤被稱為養育人類的“神餅”,它以神奇的魔力保護胎兒,但對于有毒化學物,胎盤根本稱不上什么屏障。如“分子量低的殺蟲劑可以毫無限制地通過胎盤,根本不存在屏障。分子較大、較重的殺蟲劑部分地被胎盤酶代謝后進入胎盤,但是,這種轉化有時使它們變得更具毒性,胎兒所處的危險更大?!睂嶋H上“像其它活組織一樣,胎盤是脆弱的”。③桑德拉在書中談到四種毒物使嬰兒致畸的令人觸目驚心事件。第一,病毒。澳大利亞悉尼的一位眼科醫生發現風疹病毒使一批嬰兒生下來就患先天性白內障。第二,藥物。在歐洲和加拿大,醫生開給孕婦平息晨吐的藥——酞胺哌啶酮有嚴重的副作用。該藥在撤出市場之前,已導致8 000名嬰兒出現令母親最害怕的畸形。第三,有毒性的工業廢水。有一家塑料廠,建在日本南部一個古老的漁村,該漁村名為“水俁”。工廠排出的廢水污染了周邊的海域,周邊的漁民得了一種怪病叫“水俁病”。20世紀30—40年代,水俁的一家化工廠開始生產氯丁醛和氯乙烯——兩者都是塑料的成分,生產中使用汞做催化劑,用后傾倒在廢水之中而進入水俁灣,導致當地居民出現中毒癥狀:說話含糊不清,走路不穩或患神經錯亂。漁民們報怨死去的海藻和空殼的蛤蜊及牡蠣;海上魚死了,飛行中的海鳥從空中墜落,章魚癱瘓,狗、貓瘋狂地打轉,然后死去。這一可怕的怪病,由于一張標題為《水俁病:文字和照片》的照片而得到公眾的關注,照片中嚴重畸形的少女,觸目驚心。后經醫學和環境專家調查認定:水俁病不是傳染性疾病,而是食用了海灣中捕撈的魚和貝類而造成的一種重金屬中毒。第四,激素。已烯雌酚,這種激素曾經用于孕婦以防止流產,目前被證實會導致孕婦生育的兒女罹患癌癥和不育。桑德拉用了許多事實和精確的數據講述了先天致畸的人為因素和環境因素。如20世紀60年代,在美國噴撒過大量殺蟲劑的農村地區,嬰兒畸形的數目很高;服役于越南被噴撒過毒物地區的軍人,他們的孩子患脊柱裂的比例是正常情況的2.5倍。桑德拉以孕婦和生態科學家身份向我們講述人為因素導致的世間悲劇,向我們指明了最危險的一點:“生物鏈上的環節層層相食”“危險最大的是大型食肉動物和人類中的嬰兒,兩者都位于食物鏈的頂端。”③在書中她兩次引用伏爾泰的話告誡人類:“不知情,須節制。”盡管桑德拉在書中給我們講述了許多人間悲劇故事,但她用自己的實際行動,以驚人的毅力,堅持自然分娩,堅持母乳喂養,讓我們分享了她在懷孕和撫養孩子過程中的酸甜苦辣。行文中不乏輕松幽默,充滿人情味且妙趣橫生,向我們展示了她積極的生態觀。桑德拉成功的生育經歷告訴我們,她對人類并不悲觀,對人類還是充滿信心。
卡森的生態思想主要是生態整體觀。著名生態文學研究專家勞倫斯·布伊爾認為,卡森的生態整體觀是超越人類中心主義的自然觀,她是從生態整體的宏觀立場出發來審視和表現自然。在她的作品里,“沒有主人公,沒有人物性格”,有的只是“在生態整體觀影響下所發展的環境共同體”⑤,以及這個共同體所包含的大地、水、植物和野生動物⑥。在她的作品《海風下》,她成功地變成“磯鷂、螃蟹、鮐魚和另外好幾種海洋生物”。魚和其他生物是中心“人物”,她寫作的宗旨是“它們的世界必須寫得栩栩如生、可摸可觸……不必讓任何人類形象進入,除非是從魚兒的觀點視察到那些掠奪者和毀滅者。”⑥在《寂靜的春天》,她生動描述了自然界遭受的空前災難:大地中毒了,水體被污染了,植物死了,無數的昆蟲死了,鳥死了,動物死了。自然界遭受非人的酷刑。垂死的百靈鳥“它側身躺著,顯然已經失去肌肉協調能力,無法飛行或站立,但它不停地拍打著翅膀,并緊緊收起它的爪子。它張著嘴,吃力地呼吸著”。還有那臨死的田鼠,默默無聲、讓人目不忍睹的景況:田鼠“表現出快要死去的特征,背已經彎了,握緊的前爪收縮在胸前……它的頭和脖子往外伸著,嘴里常含有臟東西,讓人們想象到這奄奄一息的小動物曾經怎樣地啃著地面?!痹谒淖髌分?,我們看不到狂妄自大的人類,也看不到勇敢的卡森,我們看到的永遠是自然環境和野生動物??ㄉ^對地超越人類中心主義。她在撰寫《寂靜的春天》時已是一名晚期癌癥患者,癌細胞已擴散到全身并深入骨髓。但她并沒有放棄,她要與死亡賽跑。她拖著羸弱之軀四處奔走呼吁,她出席總統科學咨詢委員會和國會的聽證會,她在電視節目上與生產滴滴涕等農藥的廠商發言人公開論戰。她耗盡了畢生精力。
卡森認為 “地球上的植物是生命大網絡的一部分,植物與其他植物之間、植物與動物之間有著密切的、不可分割的關聯……如果我們還打算給后代留下自然界的生命氣息以及網絡上的每一個聯結?!雹摺拔覀儾荒苤灰渲械囊恍?,而用強力壓抑、消滅、扭曲、改變另一些,因為那樣一來我們必須將影響和毀壞更多的東西,包括我們所喜歡的……我們必須明白這些后果?!雹嘣凇都澎o的春天》一書中,卡森以超越人類中心主義的視角,敘述人類不負責的行為打破了自然平衡。盡管桑德拉不愧為卡森的繼承人,但桑德拉卻有所不同,她以人類為出發點而不是以生物為出發點,用她個人的親身經歷敘述人類正承擔由于自己不謹慎行為所帶來的后果。她的這種敘述方式使她的言辭更具有權威性。盡管卡森與桑德拉視角不同,但她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她們擁有共同的使命。
在桑德拉的作品中,人類是主角,她是主角。人類由于自己不負責的行為而正遭受懲罰,人類罹患癌癥,癌癥患病率不斷上升,這與環境遭受污染的因素脫不了干系。在《居住在下游》一書中,我們看到被診斷罹患膀胱癌時痛苦的桑德拉。她當時是大學一年級學生,當她從醫院治療出院后,發現她同宿舍舍友已經搬出去,只因為她是癌癥患者,這給她極大的打擊。以致即便是十五年后,看到一張沒有床墊空蕩蕩的床依然使她痛哭流涕。還有她的好友因患癌癥死去,留下一堆文獻,希望她繼續研究環境污染與人類罹患癌癥的因果關系。陪朋友就診和自己因患癌癥反復就診的痛苦經歷讓她刻骨銘心,也更堅定了她那顆探索之心。
在《信心》中,桑德拉又一次以人類中心為出發點,談論環境污染對人體健康的影響,她用詩一般的語言談論自己的軀體,感悟生命的奇跡。在懷孕第五個月“五月上課的第一天,我穿著一件色彩鮮艷、平滑光亮的束腰外衣去上課,引得系里的秘書忘記了手上的鍵盤,目瞪口呆地注視我的肚子……其他老師也同樣驚視我身體的中段?!彼敛浑[藏人類這神奇物種的神奇。在第五章節中我們看到幸福、自信的桑德拉,她讓讀者分享她詩意的“胎動初感”?!敖芊颍ㄗ髡叩南壬┰诓萜荷洗蝽?我靠在一段圓木上,看著穿過枝葉的陽光在展開的橡樹葉上跳動。閉上眼睛,我也能感知陽光與葉在共舞。我拉下牛仔褲彈性褲腰,又把襯衣朝上卷至胸廓,然后躺下,肚皮朝天。在陽光下,腹部皮膚有繃緊和微微刺痛的感覺……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像捧在手中的鳥拍打著翅膀,只是這感覺來自體內深處、下部。”③她的子宮是她考察的基地。懷孕期間的檢查,她的目的和一般的大齡孕婦的目的有所不同。檢查羊水、做羊膜穿刺術除了要尋找少見的遺傳性缺損外,還要尋找環境污染物的蹤跡。她提到傳統的觀念根深蒂固:在醫院“如果你問一下你的羊水是否含有殺蟲劑,如果有,又會如何影響胎兒的發育,你得到的,很可能是一雙白眼?!雹鄣珜嶋H上,胎兒的進化 “基因和環境因素是一對舞伴,跳著雙人舞創造著神奇?!雹墼谒淖髌分校S處可見生動的描述,這使得她在談論環境污染對健康的危害更具有權威性。
桑德拉·斯坦格雷伯是美國幾項科普寫作獎的獲得者。1997年被《女性雜志》評為年度杰出女性,2001年她又獲得了雷切爾·卡森領導能力獎。她不僅進行生態文學創作,從事生態學研究,而且積極投身到生態意識的傳播普及工作中,包括在聯合國作有關母乳污染的發言;在美國各大城市宣傳,舉行記者招待會、簽名、售書,接受采訪。她甚至當眾解開衣服喂奶,呼吁人們重視母乳喂養,關注母乳被污染等現象。人們稱她為當代雷切爾·卡森,這一稱號桑德拉當之無愧。但桑德拉遠比卡森幸運,同樣罹患癌癥,她幸存了。丈夫杰夫·德卡斯特羅是雕塑家和修復專家,他們有一對健康兒女,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紐約伊薩卡。
閱讀生態批評視閾下的元敘事,聆聽發生在美國的環境故事。不管是美國環境故事、英國環境故事或發生在任何一個發達國家的環境故事,定能給發展中的中國以啟示,一定有我們可借鑒的經驗。改革開放四十年,我們的經濟發展神速,有些時候是以犧牲環境為代價,是該放慢腳步,反思我們行為了!曾經發生在美國的環境故事,對我們應該有警醒的作用,我們應該思考如何在環境保護方面,少走彎路。解讀美國環境文學的文本,敘說美國環境故事,是人文學者能做到的,也是應該做的事。對我們賴以生存的環境無動于衷,沒有責任感是不道德的?!暗厍蛏先魏蔚胤降慕處?、學者和公民都應該為現實世界付出努力”⑨。生態文學的研究與教學是人文學者踐行社會責任的一種模式。
注釋:
① Philip Sterling.Sea and Earth:The Life of Rachel Carson[M].Thomas Y.New York:Crowell Company,1970:187.
② Sandra Steingraber.Living Downstream[M].New York:Random House,Inc.,1997:5-8.
③ 桑德拉·斯坦格雷伯.十月懷胎:一個生態學家成為母親的歷程[M].華仲樂,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73-96.
④ Sandra Steingraber.Having Faith:An Ecologist’s Journey to Motherhood[M].New York:The Berkley Publishing Group,a division of Penguin Group(USA)Inc,2003:1-352.
⑤Mary A.McCay,Rachel Carson[M].New York:Twayne Publishers,1993:80.
⑥ 王諾.生態與心態[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40-47.
⑦ Rachel Carson.Silent Spring[M].Boston:Houghton Mifflin,1962:64.
⑧ Carol B.Gartner,Rachel Carson[M].New York:Frederick Ungar Publishing,1983:107.
⑨ Glen A.Love.Practical Ecocriticism:Literature,Biology,and the Environment[M].Charlottesville: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200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