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吹落陶罐

■ 梁先瓊

他們又一次和泥土互換身體

成為土地小小的補丁

那些碎片如此安詳從容

讓我想起你從前的臉來

生前裝糧食，盛酒。從里面掏故事

如果說還有一丁點蜜，定是我偷偷抹上去的

糧食只一小斗，饑荒半升

就著些野菜煮了，世間便再無苦事

酒只一小杯，偶爾為之，從不貪杯

大風吹來，我突然酒醒

才知醉人的從來不是杯中物

不知風是什么時候進去的，并

一點點掏空肺部。它拉著巨大的風箱

反復抽，反復抽。直到更大的風來

我身上也突然有了裂紋和風感

眼前的殘片，細小，釉彩褪盡

每每觸摸，有冰涼的汗水經手指傳來

這汗水曾因陽光的照耀而閃閃發光

現在這光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虛弱

直到有一天被青苔覆滅，直到再沒有人記起

推薦語

訴說自身苦難不一定感人，擔當他人之苦難則常常很感人。《大風吹落陶罐》正是一首擔當苦難的詩。“糧食只一小斗，饑荒半升”，這種苦難是首段中的“他們”和“你”所經歷的，其折磨無疑是痛苦的，然而“我”所記起的“你從前的臉”卻是“如此安詳從容”，甚至“就著些野菜煮了，世間便再無苦事”。這樣的輕描淡寫，愈加凸顯出苦難給生命鍛造出的堅韌質地之難得。通篇以“陶罐”寫人，陶罐的“裂紋”“碎片”“殘片”“釉彩褪盡”“被青苔覆滅”等形象被自然地轉移到“人”身上，這一隱喻生動地揭示出了人的生命何其卑微與脆弱。（推薦人：郭艷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