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燕華
舒斯特曼的身體美學強調:“身體是我們感性欣賞(感覺)和創造性自我提升的場所,身體美學關注這種意義上的身體”[1]。他所說的“身體”不是簡單的肉體,而是有生命和情感的身體。由此可見,他強調的是身心兼備的審美觀。魏晉風流所彰顯的晉人之美在于風雅名士個體自我高度覺醒的言行舉止。正如宗白華所說,晉人的美學是人物的品藻,重人物的容貌和精神之美。可見晉人之美重形、重神,是身心合一之美,這就可以與舒斯特曼的身體美學概念聯系起來。
不同于西方身體和精神相互對立的身體觀,身心、形神融合一體的觀點是中國古代觀念中始終傳承的身體觀。在魏晉時期,名士們表現出對身體之美的關注和重視,在這個層面上體現的對身體美的肯定是與身體美學承認的將身體看作審美的客體是一致的。身體美學的觀點認為,身體作為審美對象,即審美客體,它與外界事物同樣是審美活動中的被感知對象。與此相互印證的就是《世說新語》中表現出的對形色容止之美的追求。
魏晉時期,隨著道教與玄學清談的流行,人們的思想亦隨之發生轉變,開始講求任情、通達、自由的心態。這種變化反映到審美觀上是追求簡約玄澹的自然風韻。魏晉時人們欣賞身體之美已完全不同于儒家對儀容的要求,他們的評論不是針對人物的言行舉止是否符合傳統禮法的要求,而是直接地描繪形體姿容之美,在《世說新語·容止》篇中,作者用了大量的筆墨,或談美,或說丑,在互相對照中更加突出對形體之美的強調。那時的男子熏衣傅粉、褒衣博帶,貌美者受到追捧,如看殺衛玠、何晏面白、嵇康勁松下風的身姿等故事,足以看出魏晉時人對相貌、身形美的贊賞態度。反觀那些相貌不佳者,如左思之流,縱是才華橫溢,竟也慘遭嫌棄,晉人對形貌美丑的態度可見一斑,反映出當時魏晉之人對形體姿容之美的推崇與迷戀,體現的就是身體美學之中對身體本身的關注這一層面的美學意義。
舒斯特曼所說的“身體”,不是簡單的作為審美客體的身體,更是一個作為審美主體的有感知能力的身體,所以,身體美學的本質并不在于改善形體,更重要的在于培養身體意識。這一點正與晉人之美的深層次內蘊相契合,我們必須清楚魏晉之人的美并不僅在于形體姿容之美,這只是晉人身體美學的表層原因,究其深層原因,是那種內在的才情、性貌、風神,是潛藏在形色容止之后的生命中蘊含的內在的神氣。
宗白華先生曾說到,魏晉時代是精神上的大解放時期,不同于東漢之際崇尚功業和節操那樣,而是以思辯的精神風貌為時代潮流。晉人多談老莊之學,他們或談玄說道,或貴無尚虛,參悟生命至境,正是基于這樣的精神風貌,風流名士們瀟灑飄逸,追求超澹玄遠的人生境界。可見,他們的形色容止之美是以內在神氣為底蘊的。正如舒斯特曼所說:“身體美學不限于它的表面形式和裝飾性的美容,它還關注身體自身的運動與經驗。”[2]也就是說,我們對身體的關注不應停留在作為客體的身體表層,而是要深入作為主體的身體內在精神和靈魂,努力追求身與心的完美契合。比如魏晉名士謝安,他的一生,隱時瀟灑自適,仕時聲名顯赫,在履行社會責任時仍盡量滿足個人精神自由。正如宗白華所言:“不沾滯于物的自由精神,這是一種心靈的美,或哲學的美。”[3]這正是身體美學提到的將身體作為審美的主客體,它不僅是感覺和審美欣賞的場所,也是自我塑造的審美經驗的積累。
“身體美學”從本質上看并不僅是關注身體,更是著力于身體經驗和身體意識的提升,以此增進身心之間的和諧統一。換句話說,“身體美學”不僅關注身體的外在形象,更重視對自我的塑造,是創造性自我塑造的場所。在這一意義上,魏晉士人立足于身體本身,在身體本體處于自然狀態的基礎上追求玄遠虛靜的精神世界,這正好體現了身體美學的自我塑造的意義。
我們應該明白,魏晉風流是產生在動蕩、混亂的歷史時代,那些表面風流瀟灑的名士們,內心里潛藏著無數的苦惱和恐懼,這構成魏晉風度內在的深刻的一面。阮籍是魏晉風流的代表,他的人生是魏晉士人所推崇和追求的一種藝術化的人生,他視封建禮法為無物,能嘯詠歌唱、痛飲放縱、科頭箕踞,能在服喪期間大吃大喝……這可看作是他表現出的外觀的身體美學的特點。古人常說詩言志,縱觀阮籍的詩文作品,劉勰評道“阮旨遙深”,魯迅先生也說“隱而不顯”。阮籍身處政治權力斗爭的漩渦中,把遭受的政治迫害的痛苦隱晦曲折而又強烈地抒發出來,正是基于這樣的精神內核,我們說阮籍的任誕、瀟灑風流是他的身體作為主體追求精神上的超越,是通過改善和提高自身身體意識而塑造自我,從而構建自己的精神世界。反觀魏晉名士,無論是他們對玄學的推崇,還是對形體之美的追捧,亦或是對于服藥、飲酒的執著,他們是將身體作為自我塑造的審美主客體,最終是以精神的超越為旨歸。
舒斯特曼的身體美學引導人們重視身體在審美活動中的重要作用,他不僅關注外在的身體,更加注重內在的身體經驗。一言以蔽之,我們要做一個內外兼修、理性與感性兼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