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元
韓非子的廉政思想在先秦諸子百家中最全面深刻,他從社會現實的角度構建了以法治為核心的廉政思想體系。其廉政思想主要包含以下基本觀點。
“法”是韓非子思想的核心要素之一,在《韓非子》中,貫穿道論、人性論、政治論的一個根本原則就是法度,一切所述的客觀性、平等性、標準性原則都彰顯出很強的法治色彩。他相信治理國家要有法度,法是治國之道、齊民之軌和治吏之則,在《韓非子·有度》中指出,“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1],國家強弱、治亂的關鍵在于能否去私意、奉公法,主張要治理好國家,就要“唯法為治”“一斷于法”,足見對“法”的重視。從廉政觀角度分析,韓非子強調治國必須以法為本,樹立法律權威,依法而治,法制是實現廉政的根本途徑。韓非子試圖將“法”作為一種規矩、尺度,規范一切行政活動,主張“一民之軌莫如法”“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并認為“彼法明,則忠臣勸,罰必,則邪臣止”,法度嚴明,則“民安而國治”。
韓非子繼承了商鞅主張的輕罪重罰的思想,對犯罪的人施加重刑,這對懲治違法行為是有利的,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中有進步意義。他指出“官之富重也,亂功之所生也”,官吏財富積累過多,是禍亂產生和國家敗亡的原因。所以,嚴刑重罰,嚴厲執法,這樣可以防止貪官污吏違法亂紀,有助于倡導形成良好社會風氣,是保障廉潔的必要措施。《韓非子·守道》有言:“古之善守者,以其所重禁其所輕,以其所難止其所易。故君子與小人俱正,盜跖與曾、史俱廉。”[2]古代善于守道的人,用重刑禁止輕罪,用人們難以違反的法令制止人們容易犯的罪行,所以,小人與君子都安分守法,而盜跖貪鄙者也同樣廉潔。韓非子還指出要“峭其法而嚴其刑”,要“止奸”必須“重刑”,輕刑不但達不到反腐治亂的目的,反而會傷民。
法家的廉政思想提倡加強對官員的監督管理、防止腐敗。韓非子依照“術”的精神,提出了一套防治腐敗的措施,強調要防微杜漸,注重小錯、小腐的糾正。他主張要治理禁奸,用術來察奸治貪,向君主推薦了許多監督官員的方法,鼓勵微服私訪便于體察民情;推行告奸者有賞不告奸者同罪的制度,對官員形成一種心理威懾力,從而達到不敢貪的目的。他還提出,“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旨在建立職責分明的官僚體系,防止官員徇私專行等弊病。韓非子主張明法令防患于未然,官吏腐敗都是一個長期積累和發展的過程,所以提高廉政成效的最好方法就是“禁奸于未萌”,禁其心、禁其言、禁其事。可以通過制定明確的法令、規章等,使群臣可知、可見、可為,從而考慮到違法的成本,不做奸邪之事。
法家把立功廢私、先公后己、不偏私作為法律的內在條件和道德內涵,也是廉政的前提保證,這不只是守法的表現,還是一種道德行為。《韓非子·解老》曰:“所謂廉者,必生死之命也,輕恬資財也。所謂直者,義必公正、公心不偏黨也。”[3]提倡官員應遵守“廉”“直”“公”“正”這些道德規范,由此看出,韓非子不僅主張重刑懲貪,也肯定了道德教化的作用。韓非子依照“勢”的基本精神,提倡要營造廉政建設的環境,一個好的制度環境有利于君主的政治統治。這種思想尤其體現在他的選人用人觀上,“賢之用、能之使”,用有才華、賢德的人有利于廉政環境的營造,能夠強國富民;反之則禍國殃民。
韓非子的廉政思想客觀上反映了當時社會人們對廉政的追求,提出的廉潔措施也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先秦時期的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對中國封建國家的治理發揮了重要作用。同時,也具有很重要的當代價值。
《韓非子·六反》中提出:“重一奸之罪而止境內之邪,此所以為治也。重罰者,盜賊也;而悼懼者,良民也!欲治者奚疑于重刑!”[4]嚴刑峻法、輕罪重罰的目的并非使法律摧殘生靈,而是產生巨大的威懾力,具有殺一儆百的效果,使法成為臣民共同遵守的規則。如果刑罰輕微,犯罪成本低,臣民就會違反法律,這對法治十分不利。嚴刑峻法的目的是為了防范奸邪之人做奸邪之事。腐敗問題產生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貪腐所得的利益大于懲罰。違法必究、執法必嚴是推進廉政建設、建設法治國家的必然要求,為此就要“重典治污”,采取更加嚴厲的措施,保持紀律嚴明性和法治嚴肅性。嚴格的法律為反腐倡廉設置高壓線,對腐敗絕不姑息,使官員樹立“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敬畏之心,意識到反腐的高壓態勢,從而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
韓非子提出廉政的關鍵在于用賢的理念,其廉政法治思想中的選人用人觀有現實的借鑒意義。他延續了荀子“人性惡”的立場,雖然主張用人用賢關系到國家命運,但更加重視對官員的監督、監控。《韓非子·外儲說右下》指出“故吏者,民之本綱者也,故圣人治吏不治民”[5],即“明主治吏不治民”的著名論斷,這體現了他深刻認識到治國重在治吏,廉政建設的關鍵在于明主治官、整頓吏治。君主需要官吏輔助統治,官吏的好壞直接影響君主利益,只有他們樹立廉政理念,行為受到監督,國家才能穩定興旺。在當今民主社會,構建廉政風險預警機制,對權力運行進行監督制約,使得權力風險可控,彰顯出了廉政建設的優越性、前瞻性。
韓非子在強調“廉”的同時,也肯定思想教育的積極作用,把法制教育作為興廉本法的重要環節,提倡“國事務先一民心”,令行禁止,方能統一民心。《韓非子·心度》曰:“治民無常,唯治為法,法與時轉則治,治與世宜則有功。時宜而治,不易則亂。”[6]這一種發展的歷史觀指出“法”要合乎“世宜”,要與社會的基本道德保持一致。我們應該認識到,法治對廉政建設只起到了外在作用,要在依法治國的視域下推進廉政文化建設,應充分發揮道德的作用,時常開展廉政文化學習,培育廉政信念、深化廉政意識,樹立廉政理想等,逐步在人們內心樹立法律和廉政文化的正確價值取向,幫助他們認識到自身的責任和使命,營造良好的廉政氛圍。
《韓非子》中的觀點深刻鮮明,對治國理政有重要的借鑒意義,但我們要建設現代社會的政治也必須看到其理論條理中的局限性,充分認識到其存在的不足。
韓非子的法治思想與近現代法治觀念最為接近,但需要注意的是,他提倡的“法”是人治之法。在他的理論體系中,法是絕對權威,是君主御下的工具,過分迷信法制自我運行的功能和君主權勢的威力,提倡刑無等級的立足點在于君,以權力為本位,重點在于強調君主用刑,治理目標的指向是以刑治吏,統治者本身不受法律的約束。這種意義上的法無非只是一種形式上的自由,最終民眾還是要服從于君主的權威,法律淪為工具,便沒有了內在價值。由此主張的廉政制度也就會因為君主個人的意愿而變化,不符合法治的真諦,而現代社會廉政法治更強調法律在整個國家和社會生活中的主導地位。而且,韓非子提出的“殺無赦”“同里連坐”的重刑思想,也忽視了懲治與教育相結合、罪行相適應的原則。
韓非子主張嚴刑峻法是為了防范奸邪之事,特別是防止有權勢的人無德,以此來保證強兵富國政策的實施,這在當時戰亂的先秦時代有一定的政治功能,但這樣做其實是將刑法提高到了可以治理一切的高度。迷信嚴刑峻法、刻薄寡恩,不在乎人民群眾的權利欲求和忍受力,輕視道德感化的作用,勢必導致普遍抵觸,引起激烈反抗。韓非子不明白,任何政體都要依賴于民眾的認同與合作,一味的高壓只能適得其反,民不畏死,法律也就失效了。
在韓非子看來,廉政法治的人性基礎不是儒家孔孟的“性善論”,他批判性繼承了荀子的“性惡論”,認為人沒有先驗的善惡本能意識,只有功利性的趨利避害訴求,除私利之計,人性別無其他。針對人性的可塑性,《韓非子·顯學》有言:“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無矢;恃自圜之木,千世無輪矣”[7]。也就是說,韓非子認為后天是無法改造人性的,通過立法才能“治道”,道德教化也達不到廉政的目的。因此,他鼓勵因人情去實行管理,利用人性而因勢利導,激發人的能動性,引導國家政治目標的實現,這是韓非子以“術”促廉的重要表現之一。但是加以思考就會發現自利的行為只是人性的一個側面,據此認定人性惡有失偏頗。韓非子忽視了人性改造,片面以為人的本能決定了人性趨利避害,人性好利也并非不正當。
總之,以今天的標準來審視韓非子的這些思想,雖然有一定的理論局限性,但充分運用我國古代廉政文化、歷史智慧對推進當今的廉政建設來說亦有啟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