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起峰

在審美方式上，中國傳統美學有三大審美范式。第一是“比德”，主要強調社會道德意義是獲得美感的基礎；第二是“緣情”，主要強調主體的情感體驗是美感的來源；第三是“暢神”，把整個身心的舒暢、靈肉的和諧解放作為審美的標準[1]。面塑是一項民間文化，集技藝、審美、文化、人情等為一體。它傳達的是人與物、人與人、人與神之間的交流，因此，要從以上幾個方面綜合來分析它的美，而不能僅從民間美術這一個角度去考量。

一、面塑的造型美與色彩美

(一)造型美

山西面塑造型多且精致，大致有動物造型、植物造型、綜合造型與創新造型。每一個面塑都是制作者用心去造型、去創作的。每一個造型的動物都栩栩如生，每一個造型的植物都可與真實的植物媲美。以簡單的面兔來說，制作者不僅準確地塑造出了兔子的造型，增加的一個吐舌頭的俏皮表情更是使得這個小面兔“活”了起來。再以面魚來說，制作者非常關注細節，除整體造型外，更是將魚鰭、魚尾、魚鱗，甚至是魚的胡須都塑造出來了，再將魚尾一歪，人們仿佛看到了這條面魚在水中暢游的樣子。可以說，面塑的造型美[2]就在于塑造之物的真實與傳神。

(二)色彩美

面塑不僅造型獨特，而且色彩絢麗。筆者在田野調查時觀察到，制作者備有多種顏料，更加有助于突出面塑的觀賞性。例如：棗山以五谷雜糧點睛鑲鼻，蒸出鍋來綿軟憨實，潔白的面與深紅的棗，五彩的糧、豆形成色彩上的對比效果。又例如，一個面羊的局部就會有十種色彩來搭配，看起來并不繁雜，反而會覺得賞心悅目。同時，制作者善于選用各色的豆子與小紐扣、亮片等來點綴面塑。與傳統的以白面為底、以大棗和糧食為主要色彩的面塑相比，這些造型獨特、色彩絢麗的面塑更具有觀賞性。制作者將面塑當做工藝美術品來裝飾，一點一滴都非常仔細，多樣的色彩與獨特的造型搭配，使得面塑大放光彩。

二、面塑的傳說美與寓意美

面塑是一種吉祥文化的代表，它不僅以吉祥物的造型呈現出來，還傳達了美好的寓意。當地流傳的眾多美麗傳說故事也賦予了面塑特殊的意義。

(一)傳說美

山西面塑的一個特殊造型“蛤蟆背兔”就承載了兩個美麗的傳說。蛤蟆，又叫蟾蜍。民間曾流傳過劉海戲金蟾的神話故事。相傳，憨厚的劉海在仙人的指點下，得到一枚金光奪目的金錢。后來劉海就用這枚金錢戲出了井里的金蟾，得到了幸福。這說明人們渴望得到它從而擁有幸福。在我國民間傳說中，兔子是天上的玉衡星散開而成，生性靈活機智、玲瓏溫柔，是吉利的象征。兔子因長壽、吉祥、可愛、生育、溫順等寓意，頗受定襄鄉民的喜愛；同時，民間古老的月亮傳說認為月中有兔，為兔子蒙上了一層富有詩意的神話色彩。因上述原因，“玉兔”的形象隨處可見，也成為山西面塑中必不可少的形象元素。在當地，更是流傳著“蛤蟆背兔，越背越富”這句吉祥話。當地人民用自己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創造出了這樣一種獨特的面塑造型，用美麗的傳說故事來表達對生活的美好期盼。

(二)寓意美

“三多圖”是一種特殊的吉祥圖案，由一個石榴、一個仙桃、一個佛手組成，表示著“多子、多壽、多福”的內涵。山西面塑的寓意就可以用“三多”來概括。

1.多子

傳統的中國以農業經濟為主，“多子即多福”的觀念深入民心。同時，“多子”意味著民間對生命的信仰崇拜，可以體現出一個地區的人民對生命本身的看法和重視程度。在山西面塑中，象征多子的形象主要是魚、兔。

魚腹多子，說明魚的繁殖能力是極強的。人們對魚的崇拜可以說是一種生殖崇拜或生命崇拜。在山西民間，魚的形象一則是出現在成親當天，新娘家回贈新郎家的傳統面塑“姑兒食”的“面魚”上面，表達長輩對新婚夫婦婚后“多子”的祝福；二則是出現在中元節時，誰家有了新媳婦，長輩都會送給媳婦一對大面魚，表示了對新媳婦的厚愛，更表達了求子的心愿。

兔子有強大的生育能力，因此用“兔”來象征生育，表達對多子多福的期盼。具體表現之一是在山西民間新婚夫婦成親當天，新娘家回贈新郎家的傳統面塑“姑兒食”中的“面兔”，表達長輩對新婚夫婦婚后“多子”的祝福；之二就是過年時所蒸的兔型大饃饃，表情惟妙惟肖，沒有什么特別的點染，但樸素中又不失一份特色，依舊表示鄉民對來年家中添丁的希望。

2.多壽

俗話說，孝為五福之先。這不僅是源于人們對生命的崇拜，更是對長者的生命本身的尊重。人們對長壽的祈求激發了人們無限的創造力和想象力。在山西面塑中，象征多壽的形象主要是“壽桃”。

在山西民間，桃形象的面塑出現情況有三：其一是老人過壽，晚輩要給老人蒸制壽桃面塑，可供觀賞也可食用，表達晚輩對長輩長壽的祝愿；其二是出現在新婚夫婦成親當天，新娘家回贈新郎家的傳統面塑“姑兒食”中的“面魚”之上，表達娘家的長輩對新婚夫婦婚后“多壽”的祝福；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七月十五中元節時，家家戶戶都要蒸制壽桃供祭祖先，并且要給壽桃打扮一下，用最好的白面蒸制，表示對已故長輩的祝福，希望他們在地下得以安眠。

3.多福

“福”這一字，包含了中華傳統信仰的精髓。據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所載：“福，祐也。從示，畐聲。”[3]“福”表示一個人兩手捧著容器在祭祀，意思為宗廟里祭祀的酒肉。祭祀是祈求吉祥與豐收的，因此“福”也成為了吉祥的代表。

在山西面塑中，“佛手”與“小食兒(云紋)”是多福的代表形象。佛手諧音“福壽”，因此，多用此形象來代表對福氣的祈求。在特色的“曲聯”面塑上，就有佛手的造型，用來祝愿滿月的寶寶未來生活幸福。在七月十五與清明節蒸制的“小食兒”選用了祥云造型。祥云，是鄉民們祈求風調雨順的代表形象，寄托了鄉民們追求幸福生活的愿望。

三、面塑的人情美

“人情”可以說是非常具有鄉土中國特色的一個詞語。作為扎根民間的民俗文化代表之一，面塑也是飽含人情的。鄉民們用做面塑、送面塑、供面塑這些最稚拙、最淳樸的方式去表達對生命的崇拜、對愛情的祝愿和對未來的美好期待。

在民間，面塑的制作可以說是一項群體性的活動。筆者在田野調查時分析，一家做面塑，街坊鄰居都會來幫忙，這個和面，那個調色，誰擅長什么就做什么。在制作的過程中，大家還會互相切磋、互相交流，說說笑笑，不僅高效率地完成了大量的面塑制作，還交流了鄰里間的感情。那種其樂融融的場景，就像是一家人在一起過年一樣。這種互幫互助的集體性制作方式，就是“人情美”的重要體現。

同時，面塑可以說是一種特殊又重要的“禮物”[4]。在山西重要時令節日與人生儀禮中，長輩都會制作面塑送給自己的孩子、鄰居的孩子等。過年、清明、中元節、孩子滿月、12歲、結婚時，老人都會贈送面塑給孩子，期望孩子茁壯成長，得到幸福；而在老人過壽時，兒女以及親友、鄰家的小輩也會做了面塑送來，期望老人能夠長壽。這些禮物的贈送是非功利的，表達的祝愿是美好的。這種贈送禮物的方式，就是面塑所承載的“人情美”的體現。

四、面塑的創造美

面塑的制作者多數都是生活在鄉間的家庭婦女，她們的學歷不高，大部分都是小學或者中學學歷。她們沒有接受過專業的美術訓練，更不懂什么是文化內涵，但是，她們卻用那純真的心靈、贊美大自然的眼睛與靈巧的雙手創造出一個個絲毫不矯揉造作的面塑。

在田野調查中，筆者與她們交流，她們用最樸實的話語來言說，報以最純真的笑容。她們用最日常的家用工具，如梳子、剪刀、鑷子，或剪、或壓、或捏，幾分鐘的時間就可以做出一個漂亮的面塑。丁芳蓮[注]采訪對象：丁芳蓮，女，楊芳村人，1956年生，初中學歷，20歲開始制作面塑，為定襄面塑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采訪時間：2013年8月19日。采訪地點：楊芳村丁芳蓮家。采訪人：梁起峰。是定襄面塑的省級傳承人，她的手藝在當地是非常出名的。但是，她卻沒有進行過一天專業美術的學習。她說只要多觀察大自然，多練習，自己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在走親訪友時，與大家交流一下，看誰做得好，就多看多學，自然而然就做好了。就是這樣由心而發、逐漸摸索、渴望完美的心理，激發了她們的創造力與想象力。面塑是她們對生活的一種藝術表達，也是她們展示創造力與創意的一種途徑。

在現代語境[5]當中，更是出現了奧運主題的面塑、畫框中的面塑、用彩燈裝飾的面塑等新型面塑。這些新型面塑的出現，表明制作者緊緊跟隨時代的步伐，積極創新，也是面塑所承載的“創造美”的重要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