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桂林 姜自鳳
1770年4月,華茲華斯出生于英格蘭湖區邊緣的科克茅斯鎮。他自小浸潤于大自然的旖旎風光中,感恩于大自然豐厚的饋贈,所以他對自然風光的熱愛、敏銳的把握和神啟般的感悟幾乎是無人可及的。英國19世紀著名文藝評論家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在《現代畫家》一書中稱贊華茲華斯為迄今為止擁有最敏銳之眼的詩人[1]。作為英國最重要的浪漫主義詩人之一,他的思想不同于英國浪漫主義運動先驅布萊克濃厚的宗教神秘主義,有別于另一位先驅彭斯體現的強烈的蘇格蘭民族主義情結和熾熱的情感,也迥異于雪萊和拜倫對政治的熱情和追求;他注重人類本性的非物質方面,也注重科學、理性和進步。華茲華斯在《抒情歌謠集》序言中表達了他對科學和詩歌的看法:“科學家追求真理,仿佛是一個遙遠而不知名的慈善家;他在孤獨寂寞中珍惜真理,愛護真理。詩人唱的歌,全人類都跟他合唱,他在真理面前感覺高興,仿佛真理是我們看得見的朋友,是我們時刻不離的伴侶。”[2]華茲華斯對科學家或理性追求的“真理”不同于思想激進的流浪主義者,他并不排斥,而是喜愛。因為他深信如果詩人養成“豐富的聯想”這一帶有理性特征的沉思習慣,他從大自然獲得的滿溢靈感和自然流淌的強烈情感就能夠啟發讀者,增強和凈化他的感情[3]。華茲華斯的這種理念在其經典詩篇《丁登寺》中完美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丁登寺》,又譯《廷騰寺》,原詩題目為《丁登寺上游幾英里處的詩行——記重游懷河河岸》[4]。丁登寺是久已傾圮的中世紀寺院,位于英國懷河河畔。1793年8月,華茲華斯曾游覽此地。1798年7月13日,他重游此地,面對記憶中熟悉的景色,心潮澎湃,思緒萬千,對自然與人的關系進行了更深刻的思考與感悟。
“這一天終于來了,我再次憩息于/這棵蒼黯的青桑樹下,眺望著/一處處村舍場院,果木山丘,/季節還早,果子未熟的樹木/一色青綠,隱沒在叢林灌莽里。”[5]詩人的視角從蒼郁的青桑樹下延伸到村舍、長著果木的山區、樹籬、牧場,直到所有的一切在詩人的思維里融成綠色的整體。詩人一邊觀察一邊思索著引起他特別關注的場景。“樹叢中悄然升起了裊繞的煙縷!/這難以捉摸的信息,也許是來自/林子里沒有屋宇棲身的流浪漢,/要么,是來自隱士的巖穴,那隱士/正守著火堆獨坐。”[6]在華茲華斯的視野里,流浪漢在世俗的空間里沒有屋宇用來遮風擋雨,但可在大自然中找到棲身之所,因為大自然是慷慨和包容的。我們可以進一步設想:如果這流浪漢心靈手巧,可以在林中稍微開闊的地帶蓋一棟小木屋,甚至可以在一棵身姿婆娑的古樹上修建一個樹屋。詩人看到的縷縷輕煙也許是從他那簡陋的煙囪飄出,而隱士也許出于精神上的迫切需要,遠離人世,在大自然中找尋到心靈所需的安撫。隱士在巖洞里用干枯的木柴燃起一個火堆,他凝視著這熊熊的火焰,陷入了冥想,跳動的火苗也許能夠驅趕他在塵世生活中積累的心中壘塊和腦海中的夢魘。我們的祖先正是在曠野上和巖洞中開啟了人類文明的源頭。華茲華斯也許并未意識到為什么裊裊煙縷讓他想到了流浪漢和隱士,他在無意識中表達了人對自然本性的尊重和推崇,即順其自然,不過度改造自然。
面對眼前的風景,詩人思緒紛紜,憶起自己困于城市的生活時刻。“在多年闊別期間,對我也并非/漠無影響,如同對盲人那樣;/而是時常,當我孤棲于斗室,/困于城市的喧囂,倦怠的時刻,/這些鮮明影像便翩然而來,/在我血脈中,在我心房里,喚起/甜美的激動;使我純真的性靈/得到安恬的康復……”[7]城市是工業化的產物,是在人類文明發展中形成的鄉村的對應物或大自然的對立面,束縛了人類靈魂中的野性。城市的喧囂淺薄庸俗讓詩人倦怠孤單,阻礙著他夢想中的詩意地棲居。通過回憶大自然的美景,在冥想中結起靈魂與大自然聯通的紐帶,野性終于得以掙脫束縛激動起來,“純真的性靈”蘇醒了,身心都覺得舒泰開來。華茲華斯人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生活在湖畔區,他不喜愛城市生活,他崇拜18世紀的法國思想家盧梭。盧梭鄙視城市,喜愛鄉野和原真的大自然,偏愛人跡罕至的自然之景。盧梭在《懺悔錄》中說道:“我的意思明白指的是真正的鄉里。一片平原,無論怎樣瑰麗絕倫,我也不會看在眼里。我要的是湍流、石灘、冷杉林、黑森林、山巒;有陡峭的道路供我攀登,有無底的深淵讓我恐懼。我享有這些快樂,細致入微地品味它們,我在尚貝里時就是這樣。”[8]在華茲華斯的自然觀里,人是自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和諧的統一體。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是理所當然的、順應天理的,其他關系是不可能也不應該存在的,但城市化把人和大自然無情地割裂開來,工業化進程把人從鄉村驅趕至城市。大城市集中了太多的人口,喧囂與急躁是城市生活的主旋律。城市因那被切割的天空,還有那被重重高樓擋住的視線而讓人倦怠。人類現存的記憶里尚留有關于浩瀚深邃的蒼穹和一望無際的視野的信息,有關于綠色森林、高山峻嶺和純凈的溪流的信息。如果這些記憶逐漸從人類的集體記憶中消失,將會是真正的悲劇。所幸,華茲華斯觀察后把這些存儲在腦海里的美好印象和后續思考,通過優美靜謐的詩句留給了后世的讀者,讓我們再次感受到大自然神奇的溫柔、撫慰、慷慨和無私。
在品辨今昔差別甚大的感受之后,詩人寫道:“我感到/仿佛有靈物,以崇高肅穆的歡欣/把我驚動;我還莊嚴地感到/仿佛有某種流貫深遠的素質,/寓于落日的光輝,渾圓的碧海,/藍天,大氣,也寓于人類的心靈,/仿佛是一種動力,一種精神,/在宇宙萬物中運行不息,推動著/一切思維的主體,思維的對象/和諧地運轉”[9]。當年初游丁登寺的詩人處在少年階段,無法勘破自然神秘磅礴的巨大力量,像頭小鹿任自然主宰內心涌起的狂喜與敬畏。故地重游時,詩人意識到人、自然與社會三位一體的和諧以及人在這個格局中的位置,因為經歷過世事變幻無常和悲歡離合的他已知道如何觀察自然,曾經激情洶涌的狂喜是一個粗心的青年對大自然的快速情感反應,歷經歲月滄桑,人生低沉悲傷的樂曲將他的野性馴化凈化了。五年后的此時此刻,是一個偉大的升華時刻。人性圓潤后的詩人與往昔的景致面對面時,感受到了某種神秘的特質,流貫于落日余暉、碧海、藍天、盈動的空氣和人的心靈。自然,在華茲華斯的冥想中最后呈現的圖景是人類、其他生物和綠色景觀的集合,而人是這個集合體有效的聯通媒介,詩人此時意識到了人類和自然的合而為一,而這在瞬間領悟的“靈物”流轉于萬物之中,推動著人類和其他有思考能力的生物以及能被思想所及的其他客體和諧地共存于天地之間。華茲華斯在這一瞬間的神悟體現了生態命運共同體的思想萌芽。這是一個純粹而崇高的瞬間,意義深遠。華茲華斯深知自然給宇宙萬物帶來的天然庇護,并且深信只要人類真正愛她,她會一直扶持著人類在這塊土地上持續走下去,伴隨著我們的是“安恬與美”[10]。至此,詩人的生態共同體意識清晰優美地呈現在讀者面前。他在表述人與自然的關系時強調“流貫深遠”(共通持續)的狀態,體現出自覺的生態良知,與20世紀美國享有國際聲望的科學家、環境保護主義者奧爾多·利奧波德(Aldo Leopold)[11]對生態共同體本體意義的界定相吻合。利奧波德認為,人類與土壤、水、植物和動物都在一個共同體中,每個成員都有資格在這個共同體中占據一個位置,成員都是相互平等的。由此,人與自然才能實現可持續發展。
華茲華斯在創作《丁登寺》之時,工業革命已在英國進行了近20年的時間,他記述的恰巧是前工業時代田園牧歌的尾聲。此時,人們尚能盡情領略陶醉與自然的和諧共處,不帶一絲愧疚,但暴風雨正在醞釀中,危機已然襲來。華茲華斯在詩歌中傳達的生態共同體意識體現了他深刻的洞察力、高尚的價值觀和高瞻遠矚的預見性,不僅在他的環境背景中發揮了一定的作用,在現代對我們依然有深刻的啟示。20世紀80年代,西方社會環境保護浪潮襲來,高污染的制造業悄悄地轉入滿懷欣喜地迎接工業化現代化進程的發展中國家。現實告訴我們,毫無經驗的發展中國家在此進程中遭受的困惑和苦楚正是來自于環境污染和生態平衡的破壞。雖然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但是歐美發達國家在生態問題上的前車之鑒讓我們很快清醒過來。在21世紀第一個十年,我們立即付諸行動防止環境污染,防止生態失衡。“山水林田湖是一個生命共同體,人的命脈在田,田的命脈在水,水的命脈在山,山的命脈在土,土的命脈在樹。”[12]命運共同體或生態共同體意味著人與山水林田湖共命運共呼吸,人要生存要可持續發展,就必須保護好山水林田湖,保證其他生物體的可持續生存。
當我們在面對和對抗21世紀最大的危機之一——生態危機之時,內心是否因挫敗感失落感變得軟弱,進而畏難而退縮?是否能重拾華茲華斯的樂觀精神和“崇高信念”去希翼“天恩”和庇護?20世紀的英國文化批評家F.R.利維斯和德尼斯.湯普森[13]認為,恢復回歸到過去的古老秩序是不現實的,但銘記古老秩序可以為新秩序的開啟提供奮斗的方向和動力。如果我們遺忘了古老秩序,則無法成功開啟新秩序。過去的將永遠逝去,但有價值的內容會永恒流傳并傳唱至今,正如《丁登寺》中傳達的對自然的純真信念和生態共同體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