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婉
德沃金所說的“資源”可分為兩種:人格資源和非人格資源。具體來說:后者是指可以被個體私占和交換的東西,包括土地、房屋等可分配、轉讓的資源,以及其他不可見的資源;而人格資源指的是個人的精神能力和生理能力,德沃金主要強調的是個人的稟賦、健康、技能等。
德沃金所指的“資源平等”即是將上述資源作為一種通貨從而實現各方面的平等,這也是他為“資源平等”所下的一個較為寬泛的定義。試想:當每個人都擁有同等的資源時,人們就有平等的機會去實現他們在生活中可能追求的任何東西。在這一過程中,德沃金奉行的原則就是“敏于志向、鈍于稟賦”(ambition—sensitive、endowment—insensitive)。
在縷清資源的含義之后,德沃金就致力于設計實現資源平等的程序,其中最重要的兩個關鍵步驟在于他所提出的“拍賣模式”和“虛擬保險市場”。前者對應“敏于志向”理念,用于對非人格資源的分配;而后者對應的則是“鈍于稟賦”理念,具體適用于人格資源的平等分配。
“拍賣假設”首先假設了這樣一種情況:一只船在海上遇難并被海浪沖到了一個荒島上,這個島雖然荒無人煙但資源豐富,面對這些資源,移民們達成了一種共識,即任何人都無權優先享有而應在人們之間進行平等的分配。衡量“平等分配”的標準則是通過“羨慕檢驗”(envy—test):對于分配的結果,任何人如果羨慕別人而不是對自己所分得的資源感到滿足,那說明之前的那種分配是不平等的[1]。為了拍賣順利進行,我們首先將島上的貝殼平等地分給每個人以充當貨幣,然后把島上的每一件物品都列入清單以供出售。選出一個人作為拍賣者,他為清單中的每件物品定價,然后公開拍賣,保證清單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只有一位購買者,并且所有的物品都賣了出去。但“拍賣”是有其局限性的,雖然平等拍賣使人們獲得了平等的資源,但在拍賣結束后,移民們就會回歸正常的生活,市場中商品的生產和流通又會引發新的問題,導致新的不平等的出現,“殘障”問題就是一個很突出的問題,因為它具有偶然性和任意性。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假設史密斯和瓊斯有相似的品味和才華,但史密斯天生沒有腿,而瓊斯有兩條完好的腿。他們擁有同等的資源(金錢、閑暇時間和自由),史密斯幾乎必須把所有的錢都花在拐杖上,而瓊斯則可以用他的錢以各種各樣的方式來實現自己的目標。在這個例子中,似乎資源的平等并不能保證史密斯和瓊斯在任何意義上享有物質條件的平等或生活機會的平等。德沃金也考慮到了這種情況,所以提出了“保險”假設。
德沃金提出,“保險”的觀念能幫助我們走出困境。設想人們不知道自己是否先天會有殘障,也不清楚自己在未來的生活中有多大的概率會導致殘障,在這種背景下,人們會贊同將占部分比例的收入用在保險上,而每個人所愿意拿出的收入也就是如今所說的“保費”。例如:一個人可能會拍賣到一片貧瘠的土地,那為了預防這種情況,他可以通過提前買“保險”來規避風險。那么,這份保險的數額該怎么確定?首先,肯定不能太低,否則也起不到規避風險的目的;也肯定不能太高,人們不會愿意為了未來可能會發生的風險而投入過多的“保費”導致嚴重影響現在的生活。在一定意義上來說,德沃金的這種“保險”假設和羅爾斯的“無知之幕”的作用是一樣的,都是人們在對未來一無所知且每個人所可能遭受的風險是平等的情況下所作的抉擇。
資源主義者主張資源平等,但是在資源被平等分配以后,一個問題就突顯出來了:人的天賦算不算一種資源呢?因為,如果天賦不算是一種資源,那即使人們擁有同樣多的資源,人們運用資源的能力也是不一樣的,這樣還是會造成一種實際的不平等,所以,為了防止出現這種情況,德沃金的觀點是人的天賦也算是一種資源,但在阿內森看來,把天賦看作一種資源,這會導致一種“有天賦者的奴隸制”。想象史密斯擁有極高的唱歌天賦,在一個既定的社會中值很多錢,在平等的拍賣中其他人想要為史密斯的勞動時間出價,而史密斯將不得不做這份合算的工作,即為雇主唱歌,以滿足當下那一小時的“所有者”對報酬的合理要求。史密斯的空閑時間是一種稀缺的社會資源,因此,為了獲得真正的自由時間,史密斯必須對其時間進行出價,并且在這個拍賣中將以高的價格進行拍賣。相比之下,沒有天賦的瓊斯,其勞動時間不是很搶手,可以廉價地購買自己的空閑時間,供自己使用。史密斯在平等拍賣中被自己的才華所奴役。用阿內森的話來說:“生而具有更高的天賦,這不應該是一種福源,但是也不應該是一個禍根。”[2]
關于上述問題,德沃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在提出“拍賣假設”將天賦作為一種資源拍賣的時候,就提出了對待天賦的方法:天賦高者可以利用其天賦賺錢,但是要征稅,也可以對天賦上“保險”,這與他解決“殘障”問題的思路類似。
對德沃金來說,“保險”意味著對天賦較低的人和殘障者給予補償,但其實他的這種做法是有局限性的。在某種程度上能以保險的形式對殘障進行補償,但天賦對人造成的影響我們無法明確斷定。比如說,一個人的生活困苦到底是因為其天賦不高還是因為其自身不夠勤奮努力呢?這是無法清晰斷定的。因此,他所提出的個人具體責任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沒有可行性的[3]。
德沃金所獨創的個人具體責任原則有其積極意義,但是在現實中個人責任的確定是非常困難的。雖然德沃金提出了“敏于志向、鈍于稟賦”的觀點,但很多時候我們很難區分稟賦和志向,而且一個人的稟賦也可以是后天發展出來的,和社會環境、家庭環境也有很大的關系。對天賦進行征稅也就變得困難了,我們無法確認個人收入中哪部分是源于稟賦,哪部分是源于抱負,因此也就沒有一個標準去實施。
德沃金的資源平等觀點是在對福利主義的批判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顯而易見,相對于福利主義者那種以福利為標準的主觀主義的立場,德沃金的資源平等主義所提出的一種客觀的立場其實是一種更合理的觀點。但是,他的理論中又涉及很多細節方面的劃分不清晰,如天賦和志向的區別、運氣與責任的關系等,對這些概念的澄清和解釋的工作并沒有做好,因此有其自身的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