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鐿俊
(安徽師范大學 法學院,安徽蕪湖 241002)
隨著科技以及網絡信息技術的飛速發展,信息傳播從傳統的紙質媒介不斷向網絡空間轉移,傳播的方式越來越可視化,大量的直播、短視頻等新生代平臺也隨之應運而生。近年來,各大網絡短視頻平臺的用戶量也接連攀高。短視頻之所以如此深受大眾喜愛,其根本原因還是“快餐式文化”的興起。網絡短視頻因其自身的短小篇幅以及明確的主題,使得其用戶能夠在短時間內迅速把握視頻的內容,同時其繁多的種類類型能夠吸引有著不同愛好的用戶。但是,網絡短視頻在傳播過程中,往往會出現未經同意使用他人的短視頻內容等知識產權侵權行為,抖音訴伙拍一案則是一個典型的案例。在該案中,原告認為在其經營的名為“抖音”的網絡短視頻平臺上,一個名為“我想對你說”的網絡短視頻是由其運營的平臺上網名為“黑臉V”的用戶所獨立創作的,被告在并未告知并征得原告同意的前提下擅自將該短視頻上傳至其經營的名為“伙拍”的網絡短視頻平臺,并為其用戶提供相關下載服務。原告認為被告這一行為系構成對其享有的信息網絡傳播權的侵犯。從原告的這一觀點可以看出,若要對被告所發布的短視頻主張信息網絡傳播權侵權,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是原告所創作的短視頻是否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換言之,也就是原告所創作的短視頻是否屬于著作權法上的作品。因此,本文將對網絡短視頻進行著作權法上的定性,并在此基礎上討論網絡短視頻的著作權法保護及其他保護措施。
所謂網絡短視頻,就是指視頻的時長不超過十五分鐘并且主要依托于移動智能終端實現快速拍攝和美化編輯,可在社交媒體平臺上實時分享和無縫對接的一種新型視頻形式[1](P65-73)。網絡短視頻若要獲得著作權法的保護,其前提必須構成著作權法上的作品。因此,首先我們必須明確作品的概念。作家王安憶曾說過:“兒子是作品,作品也是兒子”[2](P13)。這句話中的第一個“作品”則不屬于著作權法中所指的作品。根據我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2條對作品的定義,我們可知作品的構成,必須具有獨創性的外在表達[3](P19)。因此,我們必須對獨創性這一作品特性有著準確的理解與把握,才能更好地判斷網絡短視頻是否屬于《著作權法》中的作品。對于獨創性的理解,我們可以采用詞語拆分的方法進行理解,即將獨創性分為“獨”與“創”兩部分來理解,獨創性的“獨”并不是指單獨的意思,而是對于表達的要求。這里的“獨”指的是能夠構成作品的表達必須是獨立形成的而不是源自他人已有的表達,只要求表達的獨立而不要求思想的獨立,這也正是思想、表達二分法所涵蓋之義,即《著作權法》保護的是獨立的表達。而獨創性中的“創”則是指本人所獨立形成的表達需具備一定程度的智力創造性。因此,《著作權法》中的作品也可以理解為源于作者獨立形成的并具有一定程度智力創造性的表達。有一些學者認為,作品是具有精神功能的符號組合,作品的構成要素可以一分為二,即分為存量與增量兩種要素,創作行為是一種著作權的原始取得方式,此行為是一個典型的增量要素形成的過程。因此,所謂的作品需具備的獨創性也就是說作品要具有一定的增量要素[4](P16-17)。實際上,作品所要求具備的這種增量因素也就是要體現出作品之間的差異性,也就是作品表達上的差異性,根據思想/表達二分法我們可知只有將思想固定為表達的形式才會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究其根本,這種增量因素之所以能夠產生獨創性是因為在創作的時候作者進行了選擇,這種選擇是一種有一定空間的選擇而不是在極其有限的空間進行選擇。如果這種將選擇的空間不斷限縮,表達也會隨之趨于一致,在此情形下,即便各個主體獨立完成,其產生的內容也并不具備獨創性[5](P63-67)。
對于網絡短視頻的獨創性的判斷學界存在著較大的爭議,有一些學者以短視頻的時長較短而否定其獨創性。持此種觀點的學者認為短視頻的特點之一就是篇幅的短小,而正是因為短視頻的篇幅的“短”而限制了創作的空間,限制了新表達的產生,因此造成了獨創性的“缺”[6](P44-49)。但是,以時間的長短作為判斷因素,我們無法明確其對于獨創性是決定性的因素或者僅僅只是考量因素之一。以文字作品為例,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一種學說表明僅僅因為文字篇幅過于短小而否定文字作品的獨創性,這里篇幅長短可以近似地看做時長。因此,我們不能僅僅因為短視頻的篇幅短小而否定其獨創性,以時間過短而否認短視頻的獨創性這一觀點存在明顯的漏洞。還有一些學者認為網絡短視頻不具備獨創性是因為其制作快速的特點導致選擇空間極其有限。正如上文所述,選擇空間的大小會影響增量因素的產生,最終將會決定能否產生獨創性。網絡短視頻雖然有著制作快速的特點,但是短視頻的作者在創作時融合了多種手法并將諸多不同的因素進行組合融入了短視頻之中,這一過程充分體現了作者對于其創作的網絡短視頻進行了必要的安排。同時,在這一過程中作者可選擇的空間并不一定都是極度限制的空間,就如同以時長作為判斷因素一樣,短視頻的選擇空間也只能作為考量因素之一。
綜上,我們不難看出,網絡短視頻依然存在著具備獨創性的可能。除去上述兩點關于網絡短視頻的獨創性爭議之外,在理論上對于短視頻的獨創性標準也必須明確。在獨創性標準這一問題上,存在著以大陸法系國家為主的作者權體系與以英美法系國家為主的版權體系的理論之爭。在版權體系國家之中,對于作品看重的往往是它的經濟價值。從版權體系的國家立法不難看出在版權的制度設計層面,其核心是對經濟價值的追求。因此,版權體系國家對于作者,在法律層面就體現出鼓勵創作、極具功利主義色彩的激勵理論。正是因為這樣的價值取向,“額頭出汗原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版權體系國家對于獨創性的判斷標準。而作者權體系國家則認為只有那些能夠反映作者個性、打上了作者個性智力烙印、體現一定智力創造水準的成果才算具有獨創性,才能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3](P267)。德國著名的著作權專家雷炳德曾指出:“作品必須把帶有獨一無二天資與能力的個人智慧體現在創作活動中并把它的光輝展現出來”,“那些建立在普通人能力基礎上的成果并不受到保護”[7](P112-117)。從作者權體系國家與版權體系國家對于獨創性標準的差異可以看出,版權體系國家對于獨創性標準的要求明顯小于作者權體系國家。版權體系強調作品的財產價值,因此在其制度設計層面并不存在“鄰接權”這一制度。而作者權體系強調的則是作品的精神價值,相較于版權體系國家,作者權體系國家必須兼顧作品的創作高度與其所體現的作者個性。長久以來,我國關于獨創性的標準存在著較大的爭議。有些學者以版權體系理論為基礎,認為作品是作者獨立創作并有最低程度的創造性。這里的最低程度的創造性即指的是要超越“額頭出汗原則”的獨創性標準。另一些學者則是在參見作者權體系理論之后,對于作品提出了除需要滿足最低限度的創造性以外還應當體現出作者的人格。管見以為,最低限度的創造性以及作者人格的反映共同構成獨創性標準。
具體到網絡短視頻的獨創性標準,在進行實際判斷時,應當采取上文所述之判斷標準。首先,短視頻必須是有作者獨立創作完成的,不能單純地抄襲或者剽竊他人作品。其次,作者所創作的短視頻必須具備一定的創作高度,可以體現出作者的個性以及必要的安排。因此,在該判斷標準之下,依照網絡短視頻自身的創作和個性化表現程度,我們可將網絡短視頻分為三類。第一類情形是,網絡短視頻具備了一定的創作高度,同時也能反映出作者的個性。對于此類網絡短視頻,依照我國《著作權法》中關于作品的分類可以將其歸類為影視作品進行保護。對于影視作品這一提法,在《伯爾尼公約》以及我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之中將其表述為“電影作品以及類似攝制電影方法表現的作品”。在近期的《著作權法》第三次修改過程中,有三個修改草案和送審稿都使用“視聽作品”這一提法,因此有學者指出視聽作品這一提法取代“影視作品”以及“電影作品以及類似攝制電影方法表現的作品”必成定局。由于本文的討論范圍與該內容無關,故不再贅述。對于網絡短視頻的第一種類型分類依舊采用“影視作品”的提法。第二種情形是,網絡短視頻達不到一定程度的創作高度,但是作者要么投入了資金要么包含了表演。在此種情形之下,我國的《著作權法》也作了相應的制度設定,即采用鄰接權制度對網絡短視頻進行保護。所謂的鄰接權,其保護對象正是那些獨創性程度不高但又與作品有一定聯系的勞動成果。而對于網絡短視頻分類的第三種情形,則表現為網絡短視頻完全不具有創作高度,其制作主體也不是法定的類型更不包含表演,這類短視頻則不屬于著作權法的保護范疇。
根據網絡短視頻的著作權法分類,我們需要保護的網絡短視頻有兩類。第一類是具有創作高度并且能反映作者個性的可以構成作品的網絡短視頻,這類作品也就是狹義的著作權法層面上的作品,對于該類網絡短視頻的保護則為狹義的著作權保護。第二類網絡短視頻是達不到一定程度的創作高度,但是作者投入了一定的資金或者短視頻中包含作者的表演,對于這一類作品可以依據鄰接權制度進行保護。
根據我國的《著作權法》的相關規定,獨創性與可復制性實質上構成了作品的兩大構成要件。具有一定創作高度并且能反映作者個性的網絡短視頻可以構成影視作品[8](P26-32)。網絡短視頻毫無疑問具有可復制性,因此,獨創性是判斷網絡短視頻是否構成作品的關鍵因素。從網絡短視頻的創作主體來看,大致上可以分為三類,即UGC、PUGC與PGC三個類型。前兩個類型共同點在于都是用戶生成內容,但區別在于該內容是由普通用戶還是專業用戶生成的。第三個PGC類型的網絡短視頻則是指專業機構生成的內容。無論是UGC、PUGC還是PGC這里“G”對應的都是英文單詞“generated”,這一單詞是生成的意思。所謂的生成不同于創造,生成指的是對于其生成的內容是否具備獨創性并不確定,而創造則是暗含了獨創性的部分含義。但是僅從主體層面來看,無論是普通用戶、專業用戶還是專業機構,其生成的內容并不必然構成影視作品。因此,無論哪個主體的生成內容,只有具備獨創性時其生成內容才能作為影視作品獲得相應的著作權保護。
在網絡短視頻符合了獨創性標準作為影視作品進行著作權保護之后,根據《著作權法》的規定,如同其他作品的創作主體一樣,網絡短視頻的作者作為創作主體也當然地享有著作人身權與著作財產權。這里的作者所享有的著作人身權包含了發表、署名、修改以及保護作品完整四項權利。這里,必須強調的是,網絡短視頻的發表權如同其他作品一樣是一個一次性的權利,一經行使就已經消耗殆盡。網絡短視頻的著作權人將其創作的短視頻上傳或者分享到短視頻平臺之后,就相當于將作品公之于眾,這個發表權就已經行使完畢。而網絡短視頻作者的著作財產權則涉及復制、改編、匯編和信息網絡傳播權。由于網絡短視頻具有制作速度快和傳播速度快的特點,在網絡時代下,對于短視頻的信息網絡傳播權的保護就顯得尤為重要。之所以將網絡短視頻的信息網絡傳播權作為重點進行保護,是因為信息網絡傳播權涉及的范圍相較于其他權利而言更為廣泛,不僅包括網絡短視頻,交互式的直播等方式也包含其中。同時,在網絡短視頻發表、上傳下載或者轉發等環節中涉及發表、復制等多個行為。作為影視作品進行保護的網絡短視頻,其著作權在受到侵害后作為著作權人的作者當然可以主張法律救濟。除此之外,如果用戶與網絡短視頻平臺簽訂了相關的用戶協議,此時獲得授權的平臺運營商也可以作為主體提起相關訴訟,就如抖音訴伙拍一案中的原告是抖音的運營公司,該公司代表其用戶提起了侵權之訴。
在網絡短視頻的分類當中,并不是所有的網絡短視頻都能作為影視作品獲得著作權法保護。對于那些達不到一定程度創作高度的網絡短視頻,如果其作者投入了較多的資金抑或是短視頻中包含了作者的表演,則應當獲得鄰接權制度的保護。所謂的鄰接權制度是指在作者權體系理論之下,那些獨創性程度不足,但是又與作品具有一定的聯系的勞動成果立法者專門為其創設的制度。此做法優點在于鄰接權制度的創設并不會突破著作權傳統理論,二者能夠并存于著作權制度之下并獨立的發揮各自的保護作用。作為鄰接權制度范疇的網絡短視頻,要么是作者投入了資金,要么短視頻中包含了作者的表演。因此,對于此種類型的網絡短視頻應當進行分類討論。第一種是作者投入資金的網絡短視頻,在此情形之下由于短視頻達不到一定的創作高度,但是又投入了較多的資金,有學者認為根據《著作權法》第42條所規定的錄音錄像制作者權,對于此種短視頻應當作為錄音制品進行保護。且不說在《著作權法》第三次修改中有提案建議取消錄像制品權這一鄰接權,單就錄音錄像制作者權的法定主體而言,其應當是取得了音像制品出版許可證或者音像制品制作許可證的音像出版單位或音像制作單位。因此,在大多數網絡短視頻的制作者為普通用戶的網絡時代,采用錄音錄像制作者權對其進行保護并不具備前提。第二種雖然與第一種一樣達不到一定的創作高度,但是包含了作者的表演。在網絡短視頻平臺上,往往會出現技能展示、舞蹈表演等等以人的表演作為核心要素的短視頻。根據鄰接權制度中關于表演者權的相關定義,在具備了以表演者為主題以及表演的內容為客體條件后,這類網絡短視頻無論是否具備相當程度的創作高度都將產生表演者權,運用表演者權對其進行保護都是合情合理的。
隨著網絡短視頻迅猛發展,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我們對于網絡短視頻的保護不能僅限于著作權法的保護,應當積極探求更多的保護措施,從而對其進行更為有效的保護。作為傳播者的網絡短視頻平臺應當承擔相應的責任和義務。在網絡短視頻傳播過程中,一些用戶往往是因為喜歡而將他人創作的作品進行轉發,并不具有本質上的惡意。此時短視頻平臺應當積極履行相應的告知和教育義務,比如在用戶注冊前在用戶須知中提前告知可能構成侵權的一些行為或者制作出常見侵權行為指南用于用戶的自糾自查。同時,作為網絡短視頻傳播者的短視頻平臺應當積極開發相應技術,努力建立一套能夠進行內容識別的系統,在用戶上傳短視頻中最大限度地檢測出短視頻中可能包含的侵權內容[9](P5-8)。最后,網絡短視頻平臺不能一味地使用“通知—移除”規則作為侵權行為的擋箭牌,對于那些沒有盡到合理管理責任的短視頻平臺應當堅決追求其侵權責任。只有結合著作權法的保護以及不斷規范網絡短視頻平臺的運營,多措并舉,我們才能實現對網絡短視屏更為切實有效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