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明
錢乙,字仲陽,北宋東平郡(今山東鄆城東平)人,約生于宋仁宗天圣十年(1032),卒于宋徽宗政和三年(1113)[1]。他一生行醫治學,聲譽卓著,他對兒科的學術造詣既奠定了中醫兒科學的專科地位,又鞏固豐富了中醫學科體系,開拓創新了中醫理法方藥的內涵;他既是“兒科之圣”“幼科之鼻祖”,也是一位彪炳中國醫學史的中醫大家。
儒醫,即儒生習醫、研醫、業醫。其名最早記載見于北宋《宋會要輯稿·崇儒》:“政和七年……臣僚言:伏觀朝廷興建醫學,教養士類,使習儒術者通黃、素,明疹療,而施于疾病,謂之儒醫,甚大惠也。”[2]南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三》中《文正公愿為良醫》篇對士子習醫給予了更高的肯定。文中記述了范仲淹求簽時祈禱神靈的話,即“他時得位相乎?”“不然,愿為良醫”,并對“志于相”和“為良醫”進行了闡述[3],代表了儒、醫結合的最高境界。儒、醫的結合是儒學、醫學發展的必然,也是中華傳統文化發展的必然,由此形成了自成一派的中醫藥文化。
仁孝是中醫醫德之魂。為醫者,當心懷仁孝。有“仁心”,始可行“仁道”。《論語·學而篇》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仁者,仁民愛物,第一步就是要做到行孝悌。《論語·學而篇》:“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朱熹注:“本,猶根也。仁者,愛之理,心之德也。為仁,猶曰行仁。”錢穆對此論述到:“孝悌乃仁之本,人能有孝悌之心,自能有仁心仁道,猶木之生于根。”[4]也就是說,仁為體,孝悌為用,仁心之行,始于孝悌。
錢乙的“孝悌”事跡在其傳記中有詳細記載。他祖籍浙江錢塘,后同曾祖北遷鄆州。他幼年坎坷:父親錢顥,雖行醫善針,但嗜酒喜游,常年不返;三歲喪母,寄居于姑家,自幼隨姑父呂氏習醫。他二十歲時,姑母臨終前告知其身世,他強忍悲慟,去尋找父親,往返五六次,才找到父親所在之地。又逾幾年,才將父親接至家中。他前后共用了十多年的時間去尋找和懇求父親回家,那時錢乙已三十多歲。之后,他厚嫁姑父孤女,贍養父親和姑父,直至終老,姑父去世,因其無子,錢乙便以孝子禮安葬祭拜呂氏。鄉里對他的仁孝稱贊有加,傳記中載:“鄉人驚嘆,感慨為泣下,多賦詩詠其事。”
《孟子·梁惠王上》曰:“醫者,是乃仁術也。”只有胸懷仁愛,方能體察患者之疾苦,診疾問病,方能詳察秋毫。張仲景在《傷寒論·序》中說,醫者“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賤之厄,中以保身長全,以養其生”。也就是說,為醫者對君是忠,對親是孝,對世人是仁。心懷仁孝、專一為道,這也是一代大醫錢乙窮盡畢生所踐行的準則。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張載認為人生在世,就要尊順天意,立天、立地、立人,做到誠意、正心、格物、致知、明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努力達到圣賢境界,這也是對當時民眾的精神價值、生活意義、政治理想等層面的現實點化。錢乙的一生正值宋代理學的建立和發展的時期,他的身上淌有儒家理學的血液,他的人生軌跡是和儒家修性之學相契合的。
錢乙雖幼年不幸,他并未消沉,讀書不為入仕,而是隨姑父刻苦學醫。他從20歲開始獨立行醫,因擅長兒科在山東地區非常有名。在六十多年的行醫生涯中,錢氏“知進退”,他因診治長公主女兒,一舉成名,授翰林醫學。后診治皇子,諸醫不治,他一治而愈,官至太醫丞,被賜四品紫衣官服及金魚袋,可謂是踏上仕途巔峰,卻很快以病請辭,毫不留戀權利和地位。錢氏“有操守”,對待權貴,他有所保留,診長公主女,他直言無須服藥,被訓斥就默默退下;診皇子,他謙辭說前醫就快要治好,自己遇到的時機好而已;面對同仁,他性剛直言,京城有名望的醫家借論醫道前來發難,他引經據典,激昂辯論,不留情面。錢乙晚年,其君子坦蕩的生活態度更加明顯。他素喜飲酒,患有痹癥,也絲毫不在意,飲食亦不避寒涼。在家中不拘生活俗節,不帶帽子,不穿鞋子,和友人飲酒闊談,史書雜說,隨性而侃。他心中懷有世人,療人民疾苦。
“不為良相,便為良醫”道出了千年來為醫者的內心宣言,也是對儒醫濟世的高度總結。有仁心、有百姓是內,修醫技、熟經典是外,身為醫者,只有內外兼修,方能惠及生民健康繁衍,進而開萬世太平。
著書立說,利澤生民,儒醫錢乙在這方面也表現的極為突出。他著有《傷寒論指徽》五卷、《嬰孺論》百篇、《小兒藥證直訣》三卷。前兩部皆亡佚,現僅存《小兒藥證直訣》。《小兒藥證直訣》又名《小兒藥證真訣》《錢氏小兒方》,是錢乙畢其一生的大作。《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其為“小兒自錢乙始別為專門,而其書亦為幼科之鼻祖”[5]。書中上卷論脈法治法,中卷為醫案,下卷為方劑,較為全面地論述了小兒的生理、病理特點,五臟辨證及小兒常見疾病論治方法,還記載了120多首方劑。
這樣一部開山巨著從成書到刊行流傳非常曲折,現傳世《小兒藥證直訣》版本并非由錢乙親自最終裁定付梓,而是他的弟子閻季忠整理作序刊行。閻季忠在序言中指明,此書是錢乙的晚年著作,并且是一邊寫,一邊被傳抄流行。這樣的情況一方面再一次證明了錢乙的醫學地位和聲望,他的作品一經問世,便洛陽紙貴;一方面,也反映了他性格豪爽,不拘小節的特點。閻季忠也是儒醫背景,他官至知州[6],著有《閻氏方論》。閻氏幼年患驚疳、癖瘕,屢次危殆,獲錢乙救治痊愈,后致力學習錢氏醫術、搜集整理錢氏醫方。他將自己收藏的錢乙治病雜方與當時流行的抄本相結合,參閱校勘,重新編次,削繁就簡,訂正訛誤,改換俚語,終于輯成《小兒藥證直訣》一書。
《小兒藥證直訣》三卷本經閻季忠整理刊行后,也歷經多個版本流傳。例如,宋代有《宋史》、鄭樵《通志》等書記載的八卷本;南宋有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三卷本、劉昉《幼幼新書》類書本;元代馬端臨《文獻通考》八卷本、演山省翁《活幼口議》拾遺本;明代李時珍看到的是“《錢乙小兒直訣》,無卷數。”而薛己則將其整理收錄到《薛氏醫案》中;清代流傳的有康熙年間陳世杰起秀堂仿宋刊本,以及后來乾隆年間四庫館從《永樂大典》輯出,付武英殿活字版刊本,即聚珍本;清周學海將起秀堂本與聚珍本參校后收于《周氏醫學叢書》,當代通行的版本多是據周氏版本輯校而來。
閻氏在《小兒藥證直訣》序中表明了自己編輯此書的目的。一是為了濟世活人,是醫者仁心、博愛之心,其醫治的對象是兒童,當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圣人之遺訓為志,廣傳醫術,讓幼兒不再橫夭,讓親者免受喪子之痛;二是身為錢乙醫術的傳承者,要把錢乙的學說發揚光大。書籍承載著技藝,是傳“術”,書籍承載著德行,是傳“道”,這是中醫藥文化的載體,也是中醫藥文化的寶庫。
錢乙一生內外兼修,知行合一。其一,他是一位傳統古典、學以致用的儒醫。他跟隨姑父習醫,后又接養父親,送老姑父,以孝習醫,以醫顯孝;他善治兒科驚風、痘疹等急癥,以仁立世,他有著儒家仁義忠孝的精髓思想。其二,他出仕朝廷,官至太醫丞,既服務于達官顯貴,也救治黎民百姓,惠及小民。他為官剛毅,不避強衛,見有誤治失治之候,仗義執言,訓誡同仁,不留情面,這都與他直爽豪氣、堅毅不屈的性格有關,而這些特質都根植于明志、博學、修身、力行的儒家思想。再者,他的思想中還有道家的自然主義,劉跂評價他“篤行似儒,其奇節似俠,術盛行而身隱約,又類夫有道者”,他老年“退居里舍……坐臥一榻上,時時閱史書雜說,客至,酌酒劇談”[7]。可以說,這是一個治學大家的歸一之路。整體觀、陰陽觀、天道觀、運氣觀,這些思想浸潤了他的一生,他從輝煌又走向平淡的生命終將和這些閃爍的文明思想一同化作歷史長河中的星辰,供后人仰望。古典儒家、道家思想與中醫學碰撞,將血肉之軀鑄就了金剛之體,傳播文明,造福世人,成就了偉大的中醫學家錢乙,也其成就了自成一體的中醫文化。